《紫牙映雪白冷月》苏叶白

8、第七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三）

　　场子里的看客们都开始躁动起来，东张西望，有的甚至起身离去。龙月涵和冷黎昕低语谈笑着，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龙月滢左手托腮，右手在桌上轻敲着，我则静静扫视四周依旧看向窗外。

　　“各位久等了，影姑娘稍后就到，临时出了点意外，请大家见谅。影姑娘出了对子，如果在座各位对出她满意的答案，她将亲自进酒，各位可愿一试？”一位身着枣红低胸双蝶绣裙的中年美丽女子，优雅从容地走上了表演台。

　　“妍娘，你可总算出来了，看看我们都等多久了，我这可是放下府中的案子特地来看影姑娘登台的，怎么不见人倒还先见着对子了，你倒是说说来看，这影姑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个藕色长衫的男子轻拍了桌角。

　　“对啊，妍娘，我们都候这么久了，她再不出来，我们可要各归各家了。”

　　“是啊，妍娘，快，说对子吧，对出它，让影姑娘早点出来。”......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话，妍娘却一脸平静，淡然一笑，完美的脸上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此等女子，少女之时定是绝色。仔细打量她的眉眼，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她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是一抹看不清的颜色。

　　“大家莫急，影姑娘的上对是“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各位可有下对？”

　　四下顿然陷入死寂，方才的喧闹似乎不曾有过。有人托腮摆出思考状，有人左顾右盼，有人直直盯着妍娘出来的方向。龙月涵与冷黎昕依旧一副云淡风轻样儿，龙月滢似乎是在思考，但眼睛却不时寻探着我的目光。妍娘静扫四下，目光在我的脸上游走，当我抬眼对视之时，她又若无其事的移开，看来我这男装扮相定是分外俊逸。我很不喜欢这种突然安静的感觉，就如每次在偌大的别墅里拉琴，四下皆寂，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我在内心深处还是渴望被人欣赏与赞许的。我不动声色的看向龙月涵和冷黎昕，其实心中早有下对，只是在等待，也许有人会有比我更好的答案。

　　龙月滢轻扯了我的衣袖，似乎是在向我示意，四下依旧静得厉害，这些所谓的看客，十有八九是冲着美色而来，我鄙视地看了两眼龙月涵和冷黎昕，这两个一心想看美人的家伙，关键时刻竟然也是一副事不关己。

　　我与龙月滢对视了一眼，优雅地拂袖起身，朝向表演台的方向，对上妍娘的美目，“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不知在下的对子可合影姑娘心意？”妍娘用充满温柔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凝视，一时失语，身边的侍女似乎意识到了她的失态，拉了拉她的衣袖，她立即回神。

　　“这......这位公子好才华，影姑娘......”

　　“好一个‘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公子好对，小女子佩服。”

　　水袖轻摆，纤腰慢拧，云鬓浸墨，香腮染赤，蛾眉颦笑，如天人般翩然而至，水蓝色的倩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这美女，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影姑娘，果然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姑娘的上对才是一绝，在下只是随口乱吟罢了。”我淡然一笑。

　　“公子过谦，小女子只是班门弄斧。公子好对，小女子先自罚一杯，然后再与公子同饮。”说罢，拿起身边侍女早已捧在手里的酒杯。

　　“小女子今日让各位久等，先自罚一杯，请各位见谅。”一饮而尽，四下一阵喧腾。接着，莲步乍移，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停下，侍女将一杯酒奉到我手中。

　　“小女子进公子一杯，公子好才学。”又是一饮而尽，我也二话没说，一口闷了，四下又是一阵喧腾，接而转为议论，我又成功的成为了焦点。

　　喝完后我向她做了一个礼貌的回礼，然后坐下，她似笑非笑地转身，留给我一个奇怪的表情，然后坐在早已准备好的琴榻边开始抚琴，我突然一阵眩晕，抬眼对上冷黎昕注视的目光，他的眼睛很美，很干净，就像安楠的一样，似乎可以抚平内心的忧伤。龙月涵也似乎正在看我，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我将目光转向龙月滢，那丫头笑眼盈盈，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你能行”，我无奈地回以笑颜。影姑娘果然琴艺不凡，相比之下，她比我更多了一份霸气。这次的登台无疑是成功的，她的美丽和歌声，实在是惊艳。

　　表演结束之后，大家都恋恋不舍的离场，“只可惜这惜春馆不是妓院，这影姑娘等一干姑娘都是只卖艺不卖身，要不，哎......可惜啊......”一个有些苍老的男人边走边回头说道。原来与我料想中的一样，惜春馆只是供雅士交流的地方，并不是绮靡的烟花之地。跟随侍女去留墨宝的人络绎不绝，我们四个当然也在其中，只是这艰巨的任务又被推到了我的头上，龙月涵与冷黎昕悠闲地在原地品茶等候。龙月滢这次成了我的小跟班，几乎与我形影不离，我把刚才的对子用行楷写在了一副山水画上。

　　回到原地的时候，那位影姑娘和妍娘竟然都在。龙月涵和冷黎昕一脸笑意，果然见了美女都无所遁形了。我礼貌的行礼，妍娘温柔的目光又锁到了我脸上。

　　“这位公子，天色已晚，今夜就留宿惜春馆吧，我们准备了上好的厢房，定不怠慢各位。”

　　“好哇好哇......”

　　我一把捂住了龙月滢的小嘴，这丫头怎么什么事情都要参和。

　　“这......恐怕不成吧，在下出门已久，还未向家父道明，怕是这么晚还不回去会担忧，还是......”窗外确实更深露重。

　　“就住下吧，天色已晚，出门行路也不方便，还是明日一大早我送你们回去吧，你父亲那里我以差人说明，义弟就不必再担心了。”

　　龙月涵拂扇笑道，冷黎昕则静静地看着我，没有白天初见时候的陌生眼光，多了些许的关怀与温暖。最高兴的就是龙月滢那丫头，一脸得意的笑，我故作微笑着点头，妍娘也露出了她绝美的笑容，影姑娘却一直都是一张美丽的扑克脸，看不清楚表情，看我的眼光很是怪异。

　　惜春馆的厢房很雅致，与璟玥山庄的栖云别院相似，妍娘先安顿好了龙月涵和冷黎昕，龙月滢要影姑娘带她四处看看，妍娘把我带到了一个靠近假山的房间里，替我燃了灯，然后点了熏香，很好闻的味道，很快就蔓延到了整间屋子，我刚才的头晕也有所缓解。

　　这间屋子很特别，桌椅床都是上等梨木，窗边的木架子上摆了几株梨雪树盆栽，靠近床的那半边墙上，有一幅与我梨香小筑墙上一模一样的梨雪生香图，还有父亲的题词。我一时失语，怔怔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对上妍娘深深地注视，她的温柔让我愈发心悸，这并不是梦境，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顿时一股强烈的气流从脚底蹿升到额心，鲜红的血液从口中迸出。妍娘立即冲到我身前，点了我身上的某处穴位，抱起我走到床边，轻轻地把我平放在床上，然后从袖口取出丝绢，小心地为我拭去血渍。

　　她的目光愈发温柔，右手抚上我的额心，眼里仿佛有泪光在闪动。

　　“他还是下了，还是下了......你才这么小......可怜的孩子......”

　　我不解的看着她，很想问清楚，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开口，刚才她应该是顺手点了我的哑穴。
　　“孩子，别怕，我不会害你，这么多年了，总算是见到你了。”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真像啊，你和妹妹长得真像，都一样的美丽，只是......孩子，你知道你将来要面对什么吗......也好......也好，他做得对，他是在保护你，是在保护你啊......”她开始语无伦次。

　　我一头雾水，妹妹？我没听错吧，我怎么跟她妹妹像了，难道她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姨母秦婉，等等.....秦婉是母亲的妹妹啊......我越听越糊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我开始挣扎，她心疼地抚了抚我的头发，然后抽下了我的白玉簪，一头青丝洒满玉枕。

　　“雪儿，你知道吗，你的名字是我给你取的，因为妹妹喜欢梨雪树，经常一个人看着梨雪发呆，你出生的那年，梨雪真的开得好美，满园都是，妹妹穿着雪白的衣裳，跟梨雪一样美丽。”

　　她的泪眼里有了几丝笑意，我的心突然一紧，梨雪树，雪白衣裳，难道是梦里的那个女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她到底是谁？我又是谁？那秦鸢又是谁？

　　头越来越疼，气息越来越乱，全身血液又开始沸腾，猛的又吐了一口鲜血，妍娘吓得脸色苍白，立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一颗药丸放到了我嘴里，然后抚摸我的心口为我顺气，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我的体内。

　　“雪儿，是姨母不好，当初不该把你一个人扔下，让你受苦了，这瓶药你放在身上，如果再吐血就吃一颗，姨母不该这么自私，也许你在他身边会比在我身边安全，妹妹是他一生挚爱，他定是十分疼爱你的。雪儿，这次见了你，姨母也可以安心做我该做的事了，你要好好保重。”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到了我的手背，我心里堵得难受，也是泪流满面，她心疼地为我拭去泪水，自己却早已哽咽。我用力地狠狠点头，心里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石块压住，呼吸困难。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我又在故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眼前这位美丽的姨母，我到底该不该相信？

　　“雪儿，雪儿，快开门，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小馋猫快开门......”

　　龙月滢的声音传了进来，妍娘立即擦干了眼泪，然后解了我的哑穴，我缓缓起身，她一把抱住了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下床，整了整头发和衣服，然后去开门。

　　“雪儿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原来妍娘也在啊，刚好，我拿来了桂花糕，我们一起吃吧。”那丫头总是这么喜气。

　　“不了，你们吃吧，我先回去打点一下，明日还要做生意。”妍娘含笑优雅地看了眼龙月滢，然后深深地看向我，转身缓缓地离开，看着她美丽的背影，我一时失神。

　　“雪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只是刚才累着了。”

　　“那赶紧吃点桂花糕，然后乖乖睡觉，明天回慕容府好好补补。”

　　“不了，我不饿，你自己吃吧，谢谢滢儿，你也早些回房歇着吧。”

　　“恩，那好吧，那我先回去了，不过这桂花糕真的不错，要不要来点......（此时我正一脸忧伤与无奈）还是算了吧，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说完端着桂花糕转身离开。

　　我蜷缩在床角，心乱如麻，久久不能入睡。躺下，不自在地翻来覆去，那白衣女子的脸在我脑海中若隐若现，我试图从妍娘的话里寻出蛛丝马迹，头却越来越痛，努力平静下来，竟也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