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牙映雪白冷月》苏*白

2、第一章 璟玥深深花几重

　　清绵的菊香打散了我淡淡的睡意，本是昏晕的脑袋顿时清明。

　　“小梨。”近在耳畔的温软轻唤。

　　“每年的花诗茶会，你都会跑来这半烟池。待过了金钗豆蔻之年，小梨及笄后，便也能参加这热闹的盛会了。”

　　说罢，一只手抚上了我的飞仙髻，我下意识的钻出了他的怀抱，睁开眼对上他清澈如水的眼眸。英浓却不失秀美的剑眉，削挺的鼻梁，月白长衫，白玉簪束发。他，便是梨雪记忆里的义兄，凌远轩。

　　“远轩哥哥，陪小梨四下走走可好？”我忽闪着眼望着他。

　　“好，不过要在茶会结束之前把你送回梨香小筑，以免义父担心。”他宠溺地看着我，满眼的温柔。

　　我努力地理清头脑里混乱的记忆，大声地在心里默念着：从此以后，我便是璟王的掌上明珠，梨雪纷飞时出生的女子，慕容梨雪。前世今生，此后便是一人。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一前一后地走着，这似乎是从小到大的习惯，我在前，他在后，我回首，他含笑。即便是一直沉默着，也丝毫不觉异样。比起亲生哥哥慕容青枫，我更喜欢和依赖这位少言却总是对我微笑的义兄。小时候每每被父亲罚抄《女儿经》，义兄总会悄悄溜进洗心阁，怀里掖着甜点，对我灿然一笑。于是，便有了红木椅上吃着点心惬意的我，以及模仿我的笔记替我抄书却还始终微笑着的他。他似乎是天生的临摹高手，就连天神般的父亲大人也从未对此怀疑过。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几乎都离不开这抹风轻云淡却又如冬日暖阳的颀长身影。

　　父亲慕容云天，是这雪辰国的璟王，位高权重，以温雅风儒，馨徳爱才美名于世。慕容家世代受皇恩泽被，自雪辰建国以来频出太子太傅，至父亲这一代，更是青云直上。父亲做了五年的太子太傅后被天皇龙千真赐封璟王，加宅地，赏金银，掌管朝中所有文臣，替天皇选拔人才，与雪辰五大家族的王爷们并驾齐驱。慕容府所在的璟玥山庄，从此便有门客纷至沓来。

　　父亲自母亲秦鸢过世后再无妻娶，一双儿女，痴心慈爱远名扬。哥哥慕容青枫，清潇俊逸，丹青妙笔，碧箫空灵，未及弱冠之年，却已是名动雪辰的“青箫公子”，这一年，哥哥刚满十六，上门“倒求亲”的人家不胜枚举，父亲和哥哥却都礼貌地“冷处理”。对于未满十二的我，父亲似乎更加纵容与偏爱，即使偶尔罚我抄抄《女儿经》练练字，他也挂着一脸的宠爱。虽说才华不及哥哥，我也称得上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尤其在抚琴和书法上让父亲颇为欣慰，他常常来我居住的梨香小筑，静静地坐在园子里最大的那棵梨雪树下品着他爱的君山银针，听我抚琴。听到忘我的时候，他常常看着我发呆，然后迷离着眼冒出一句：“雪儿真像你的母亲。她也和你一样，弹得一手好琴。”然后便留给我一个若有所思的深沉的背影。

　　对于母亲，我知之甚少，除了知道她叫秦鸢外，她的样子早已模糊，据说她死于一种罕见的心疾，过世那年，哥哥六岁，我两岁。母亲生前最爱梨雪树，所以居住的香雪园里曾经也是满园的梨雪。我出生的那年，据说香雪园里梨雪开得最好最美，所以便得名“梨雪”。梨雪树不同于普通的花树，它四季开花，花开花谢，生生不息，大有希望我洁身自好，顽强坚毅之意。母亲过世后，她陪嫁来的妹妹秦婉便搬进了香雪园，并把满园的梨雪移植到半烟池，从那以后，香雪园里便是满园的玉芙蓉，娇美如秦婉，却是冰冷的清丽。奇怪的是父亲对秦婉的举动并无异议，而且将“香雪园”易名为“玉蓉轩”。

　　一声轻喊，再次落入菊香怀抱。

　　“在想什么？小梨何以这般漫不经心？”凌远轩在我几近摔倒的时候顺势半抱住了我。

　　“只是想到了母亲，然后就......”我算是如实回答。

　　“好了，小梨，我们从东陵先生的凌云阁的后院穿过去，再走就要到问香园了，恐怕这花诗茶会正在如火如荼，为兄今个儿是怎么了，竟也跟着你失了神。”

　　说罢，便换了姿势拉住我的手迅速走进了凌云阁，凌云阁里清静得很，估计大伙都去茶会上凑热闹了，东陵先生这个山庄大总管当然也不得闲暇。很顺利的就穿到了山庄的北面，穿过玉竹林，就是大哥居住的临枫苑，高大的雨枫出墙而绿，大有参天之势。不用想，大哥一定也在问香园里宴客，苑里也静得厉害。

　　沿着临枫苑左边的鹅卵石小路前行，穿过清荷小院，玉荷塘的西面，就是凌远轩的东篱园，园门大开，一阵奇异的香味迎风而来，呛得我连声轻咳。远轩哥哥立即点了我身上的某处穴位，然后将一粒暗红药丸塞到了我嘴里。

　　“吃下它，便能随我进入这东篱园。”我照做。

　　跟在他身后进了园子，被满园的七色菊花吸引了眼球，一条通往主客厅的小道两边，种满了彩虹色的菊花，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让人看了不由惊叹，美不胜收。我欣然俯下身子，欲伸手触摸。

　　“住手。”他立即将我揽了过来。

　　“每一色的菊花都是一个品种，但每种都有剧毒。我不是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你吗？怎么这般调皮，要是中毒了，就变成大花人了，看你还美不美。”凌远轩略带戏谑道。

　　正待我纳闷之时，一只银灰色的猫状动物从园子左侧跑出朝我奔来，一股脑地就钻到了我怀里，轻轻地蹭了蹭，一双碧绿色的大眼睛朝我放着绿光，我一阵毛骨悚然，脑海里顿时浮现北玄冥那双凌厉的绿眸，吓得赶紧松手，那小家伙见势委屈的望着我“喵喵”直叫。

　　“看来碧灵这小东西还是最喜欢你，每次见你都是这般的乖戾。可今日小梨似乎不大喜欢它，不知为何？”凌远轩似乎察觉出了我的异常。

　　“怎么会不喜欢呢，远轩哥哥看碧灵的前爪处，那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我成功的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凌远轩俯身抱起碧灵，欲伸手试试那团黑物，“不好，定是它打翻了我的炼药炉。坏了那一炉好药。”说罢迅速起身朝碧灵来的方向跑去。我跟在他身后，心里倒是舒了口气。

　　果然如他所说，一个黑色的药炉被打翻在地，满地的黑浆，黑浆所覆盖的地面正冒着青烟，草地被腐蚀了一大片。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东西？”我惊讶道。

　　“这是七色菊加百灵草混合炼制的未成形的七星丹，可解百毒，但其本身就含有剧毒，可腐蚀无毒之物。”凌远轩有些心疼地看着地面道。碧灵也跟在我们身后喵喵地叫，似乎是在祈求原谅，无辜的绿眸子眼泪汪汪。

　　“远轩哥哥，那碧灵沾了此物怎会没事呢？”我突然问道。

　　“其实我也一直在惊讶碧灵的能力，自我懂事起它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师傅说他在山洞捡到我的时候，就是碧灵守护着我，喂我喝水吃野果浆。想来，它也算得上我的亲人了。师傅经过多次试验，发现碧灵竟是百毒不侵。这么多年了，抗毒能力竟也是越来越强。这小家伙向来只认我这么个主儿，却偏偏对你这个小丫头颇为欢喜，也许你身上也有什么特别之处吧。”凌远轩满眼含笑，却有一种看不清的忧郁和神秘。

　　“哥哥说笑了，你不也是看着小梨长大的么，小梨怎样哥哥还不知道吗？对了，这园子里这么多的七色菊，少了这一炉药也不碍大事吧，哥哥送小梨回去吧。小梨有些累了。”

　　“恩，小梨说得对，想来哥哥真的是看着你长大的呢，如今哥哥都快十八了，小梨再过两年也该及笄了...”他似乎片刻失神。

　　“好吧，走了这么久，小梨定是累了，哥哥送你回去吧。”又突然回神道。

　　“恩，等哥哥清理好这里吧。”我乖巧地待在了一旁。他微笑着定神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接着很快的速度清理完了药炉，然后换了身青衫带我出了园子。

　　“进门前给你吃的药丸是玉香，是我新研制的，可凝香净气，你可是一直都不爱这味道，现在还是一样，想来你已经好久没来我这东篱园了。”凌远轩轻声说道。回想刚才，难怪吃了药丸进园子后就觉得清香四溢呢。

　　“那哥哥身上的菊香呢？似乎与园子里的味道不同。”我问。

　　“小梨总是这般心细。”说罢从腰间取出一个碧蓝色香囊。

　　“是这个，它是一种混香，菊花为主材，其他的都是些药用香料，可以防瘴气和迷烟。”他满眼的温柔。

　　“原来如此，哥哥果然不愧“白药公子”之称。”我笑着回头看他，那笑犹如春风拂面，花香四溢，清醇而美好。

　　一阵清雅的兰芷花香里，我们穿过了植满紫玉兰的郁兰亭，绕过四季常流的永清泉，便是慕容家的书房洗心阁，也是父亲与门客交流之处，整个雅阁均由上等红木建成，牌匾上的行楷是父亲亲笔，大气开阔，气宇恢弘，字如其人。

　　父亲向来亲贤爱才，慕容府的门客住处便是与洗心阁后院一池相隔的栖云别院，别院临碧凝池而建，清雅静谧。出洗心阁，绕过红木长廊，过了水月桥，便是父亲的居所逸云居。别致清雅中不失庄重，依水而居，梅兰竹菊以最骄傲的姿态完美的组合，可见主人的品味之高。

　　父亲的逸云居离我所居的梨香小筑仅一山一亭之隔，山是父亲派人从别处移来的一座假山，山上满是白兰，亭，仅仅是一处只有简单梨木桌椅和美人榻的小凉亭。

　　绕了大半圈，终于到了我的梨香小筑，一阵沁人的梨香使闻者心旷神怡。小筑的建材是上等的梨木，冬暖夏凉。刚走到小筑口，一抹冰蓝色的身影便晃到我眼前。

　　“小姐，你去哪里了，害得蓝颜好生苦找？”大脑迅速运转，眼前这个娇小美丽的丫头，便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贴身丫鬟蓝颜。

　　“这不是好生回来了吗，快去沏壶好茶，我跟远轩哥哥正累得慌。”我望了望身后的凌远轩，笑道。

　　“是，蓝颜这就去，小姐公子赶紧进屋吧。”

　　一阵梨香中，我们沿着院子里的小径，缓步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