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牙映雪白冷月》苏*白

14、第十三章 迷雾重重花不落（四）

　　第二日一早，便被龙月滢拖到了洗心阁，从起床开始就一直头晕，四肢有些轻微乏力，胸口也发闷。东陵先生，父亲，还有几位门客代表早已入座，大哥，龙月清和龙月白也相继到来。今天，大家的表情出奇的一致，都很严肃，就连平时嬉笑惯了的龙月滢也是一脸正经。父亲和东陵先生正低谈着什么，那几位正襟端坐的门客眼光不时扫向座下的我们。

　　压抑的气氛让我愈发闷躁，用手托着额来减轻头晕，今天的身体状况似乎有些反常。余光瞥到了龙月白，刚好遇上了他若有所思的注视，下意识地动了动头，藏起自己的视线，不知为何我竟不想让他发觉，即使此时他也正在看我，心开始扑通直跳，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当我再次用余光看向他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他那雕塑般完美的侧脸。正打算转换视线之时，捕捉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镜头：大哥与龙月清相邻而坐，两人今日都着淡青色长衫，在窗外射入的阳光里，显得那么的清雅与和谐。龙月清将一块白色折好的类似手巾的东西塞到了大哥手里，二人有一瞬短暂的对视，然后立即恢复了常态。

　　“今日，乃中秋佳节，也是你们最后一次在这里上课，这一年来，我看着你们成长，心里还是很欣慰的......本来打算再来一次测试，作为对你们这一年来成绩的考核，但是......”还没来得及对刚才所见多想，就被东陵先生的一阵老套总结辞打断。他的意思是我们上次测试的作品令天皇和父亲都很满意，所以这最后的测试也就免了，我们实力在此，他也颇为欣慰。难怪上次测试完后他将作品收在了长锦盒里，原来除了父亲，还要给天皇过目。这所谓的留读，其实也就是父亲和天皇一手策划的，我们的一举一动，大概也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其实，皇子与公主，与我一样，都只是养在奢华笼子里的金丝雀。

　　东陵先生还说，今晚的醉月宴与饯别宴一起举行，大家一起饮酒赏月。父亲一直都没有说话，似乎是通过东陵先生转达了他的意思，最后只说了句“希望今晚皇子与公主能够尽兴”后就离开了。那几个门客只是尾随着进出，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走后，我们五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最后在龙月滢的提议下去了菊影园赏菊，依旧是一路沉默，满园的菊花隽美多姿，确是宜人的清雅高洁。

　　大哥和龙月清并肩走在最前面，龙月白轻步在中间，我跟龙月滢慢走在最后，这菊影园的菊花品种各异，却无义兄东篱园中七色菊的风韵，那抹颀长的身影似乎已经大半年没有现在我身边了，摸摸腰间的香囊，有些想念，那个总是给我宠溺的清俊男子。

　　“雪儿，那日你说中秋是你的生辰，可是真的？”龙月滢扯扯我的袖口。

　　“恩。”方才我还在神游太虚。

　　“那去年中秋为何没有为你庆生呢？”龙月滢问了我也一直在纳闷的问题。

　　“这个......”

　　“对了，青枫的园子里新进了些杏子果脯，听说是银月国产的，一年收一次，吃了可以清肺养肤，不知各位可愿到青枫园子里坐坐。”我还没说完，大哥就突然回过头来插话。

　　我和龙月滢对望了一眼，如果没有看错，大哥是朝着我这个方向说话的，还没来得及对上他的眼神，他就已经侧眼看向别处。

　　“我也听说过这千绍国的杏子果脯，传言女子食后可以白肤养颜，以前在宫里见母妃吃过，我也试尝过，酸中带甜，是种不错的小零碎。没想到在青枫兄这里有。”龙月白徐徐道。

　　“这是我一位好友去千绍国游玩带回来的，想想搁着也是搁着，干脆就大家一起吃了。”大哥一脸平静，似乎是在与大家闲话家常。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龙月清温柔一笑，如沐春风，然后宠溺地看看龙月滢。

　　龙月滢那丫头，早就一脸馋样，越看越像贪嘴的小屁孩，哪里像什么六公主，她望了望我，然后瞥了瞥大哥，一张小脸红霞满天，这个大大咧咧的小丫头，每次一看到大哥就红着脸，说话也吱吱呜呜的，可大哥却连正眼都没瞧过她，真怀疑大哥是不是冰山堆砌的，除了对父亲和东陵先生恭敬点，对龙月清温和点，对其他人可都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凝神静气样，尤其是对我，正眼是瞧过了，可就是从来没说过话，这次他邀我们吃果脯，实在让我也受宠若惊了一把。

　　这应该算得上是我第一次进大哥的临风苑，上次和义兄路过，只看到了出墙的雨枫。他的院子很雅致，与我的梨香小筑建造风格相似，我的院子里是满园的梨雪，他的院里却是满园的雨枫，棵棵都是参天而立，修挺笔直。主屋用的全是上好的楠木，一进屋子，就有下人奉茶，大哥的客厅里挂了许多山水字画，多而不乱，别有一番清雅风味。淡淡的兰香与茶香混在空气里，非但不刺鼻，反而沁人好闻。那所谓的杏子果脯，就是腌制过了的杏仁，与我在现代所吃的杏脯不同的是它呈金褐色，扁圆饱满，果片完整，味甜略酸，还带有丝丝的润滑，实在爽口。我和龙月白都是浅尝辄止，龙月滢和龙月清那俩家伙，不知道怎么的，吃了整整半盘。大哥则一直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大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叫他，他却没有反应，一直持续着刚才的动作。

　　“大哥。”我加大了音量，这一声，他才微侧身子，回过头来看我，第一次对上他的眼睛，我竟开始莫名的紧张。

　　“大哥，我......”我又唤了一声，试着正视他的眼睛，其实那是一双墨色温润的眼睛，只是充满了许多琢磨不透的情绪。

　　“嗯？何事？”这是我们第一次的对话，他的语气跟他的表情一样冰冷。

　　“雪儿很喜欢这杏脯，不知可否带走一些，给蓝颜她们也尝尝。”

　　“好。”没有任何感情的简短回答，对于我来所却如同大雪后的一缕阳光。

　　“谢谢大哥。”

　　大哥没有回话，起身说了句“青枫失陪一下”就离开了。而这似乎寻常的一幕，却被龙月白看在了眼里，他一直注视着我，当我发现他的目光时，他也没有收回，深沉的眸子，勾起一抹笑意的嘴角，我避开他的视线，取了一颗杏子果脯放到了嘴里，这个家伙，不是这么多天都没跟我说过话么，总是这样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不看也罢。

　　未近黄昏，凝香水榭就已流光溢彩。琉璃花灯异彩纷呈，丹桂逸溢飘香，墨菊芳吐幽丛。水榭上方的横栏上挂满了金色丝绦，鱼贯而出的侍女们，有的手持各色彩灯，装扮着水榭沿廊两边的金桂树，有的俯身摆弄着流水席上的餐具。东陵先生站在水榭里，对侍女男丁们示意指挥，三三两两的门客走走停停，整个凝香水榭，一派热闹景象。

　　梨香小筑。

　　“蓝颜，凝蕊，你们到底要折腾我到什么时候啊，不就是一个宴会吗，有必要这么隆重么，我的腰都快折了。”

　　“小姐，别急，还有一会就好，以前我们给你换衣服的时候，你可是一句话都不说的，怎么这会儿性子越来越急了。”

　　“要不你来试试，这又是更衣的，又是化妆，又是梳头，都快坐了一个时辰了。”

　　“就好了，就好了，我的好小姐，再坚持一会儿，保准让你惊艳全场。”

　　“你们的意思是小姐我不打扮就不美了是不是。”

　　“不是啊，小姐，您是天生丽质......”

　　“好了好了，少给我灌蜜了，蓝颜，问你件事，今天应该是我十三岁的生辰，为何好像没有什么动静，还有去年是怎么回事？”

　　空气凝滞，一秒，两秒，三秒......

　　“哎呀，蓝颜，这股头发编错了地方，瞧瞧你都在想些什么呢！”凝蕊假意扯了扯蓝颜的袖子。

　　“啊，是是，刚才只顾跟小姐说话，都忘记自己在编辫子了，要不拆了重来。”蓝颜立马接话。

　　“你们这两个小妮子，在我面前玩这套，瞧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还不快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假意厉声道。

　　“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只是您的丫鬟，哪知道那么多事啊。”凝蕊那丫头最适合面笑心不笑。

　　“得了，你们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爹爹。”

　　“小姐，千万不要啊，王爷他......”镜子里的蓝颜似乎有些紧张。

　　“那你还不说！”

　　“小姐，您可千万不要在王爷面前提您的生辰啊，这些年来，都是我们悄悄帮您数着年岁的，您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一个生日。去年今年当然也一样啊。”蓝颜终于还是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生日为什么不让过，还是中秋这么好的日子，这是哪门子歪理啊！”越想越觉得蹊跷，可是梨雪记忆里确实没有关于过生日的任何片段。

　　“小姐，王爷最忌讳的就是中秋这天，以往每年的宴会都是东陵先生办的，王爷从来不去参加，可去年却参加了，天皇也是知道王爷从来不在中秋这天参加任何宴会的。”蓝颜的小脸微红，声音却越来越小。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以前您从不会关心这个，总是那么平静的过着日子，这一年来，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凝蕊看着镜子里的我，眼里带着忧伤。

　　“凝蕊，住口，还不快点给小姐梳头。”蓝颜突然喝了一句。

　　“好了，你们都不要说了，快点给我打理完，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们两个都停止了说话，互相看了一眼，立即麻利地为我梳理起来。心乱如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连过生日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去年的中秋，去年的醉月宴，父亲的首次出席，龙月白他们的出现，我的初次露面献艺，还有妍娘，司徒明日，紫玉扳指，我体内的气流，我的身世，这一切的一切，似乎越来越纠结，胸口又开始发闷，额心有一瞬的绞疼，我不能多想，可又不得不去多想，作为梨雪，我身上有太多太多不寻常的秘密，等着我去一一探究，这应该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我深吸了一口气，斜靠在软榻上，整理着情绪，今晚的醉月宴，父亲应该会出席吧。

　　洗心阁书房。

　　“都准备好了吗？东陵。”

　　“准备好了，就等着半个时辰后开席了。”

　　“恩，很好，还是跟以前一样，亥时之前必须结束。”

　　“东陵知道，王爷放心。”

　　“恩，你先去安排一下，今晚我还是会出席的。”

　　“是，王爷。转眼就十三年了，只盼小姐早日及笄，也不知道我当初做得是对是错。”

　　“东陵，要错也是你我二人之错，不过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脱离那命运，也不必像冰玥那样......”

　　“王爷......”

　　“东陵，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王爷，您也是为了小姐好，要痛苦也是这几年，等我们计划成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恩，希望如此吧，轩儿也快回来了吧。”

　　“大概明日一早就能到。”

　　“那你去吧，我要去一趟那里。”

　　“是，王爷......”

　　“去吧。”

　　今年的醉月宴，较去年更为热闹，参与的人也更多。东陵先生在宴会开始前又是一番老套呈辞，说是一来庆祝中秋佳节，二来为皇子公主饯别，请大家一定尽兴。此次还请了雪辰最出名的梨园班子来唱戏，如花的侍女在身旁侍酒加菜，我与龙月滢相邻而坐，大哥龙月清及龙月白坐在对面。大家一直盯着看台看戏，我却一直托着腮若有所思。

　　父亲确实来参加了，但是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都是东陵先生代言。他的目光却不时投向我，还对我温柔地笑，但心里的疙瘩没有解开，此时对谁我都无法开怀。龙月白那家伙似乎也没有认真看戏，时不时地看向我，我是明知他的注视，却依旧不抬眼，心里莫名的烦躁，端了杯梨茶，本想顺顺气，却没想到呛得咳了起来。

　　身边的龙月滢抚着我的背为我顺气，这一咳让我浑身血液沸腾，开始有些燥热，感觉到了父亲关切地注视，我自己抚了抚胸口，气慢慢顺畅，刚支起身子，就看到龙月白递来一块叠好的白手帕，似乎是要给我擦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象征性的放到嘴上拂了拂，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钻入鼻腔。完全握住手帕时突然顿住了，这手帕摸起来硬硬的，里面貌似包了东西。我抬头看向龙月白，他也正在看着我，一瞬间的眼神交流，这次他的眼里，少了深沉，多了些其他的东西，来不及探究，我立马把手帕放到了腰带里，然后夹起了点心，龙月白的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也随我夹起了点心。

　　梨园班子的戏似乎唱到第二出，我也抬眼看了起来，难得的机会，不看白不看，现在就不跟自己较劲了。此时上场的是一个瘦长的女装男子，画了很浓的妆，看不清长相，却也生得精致，随后一书生模样的男子夹着桃花扇翩然而至，两人对唱，依依呀呀，博得台下阵阵掌声。女装男子时不时拂起他的水云袖，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扫过座下众人，我斜眼看向男子扫过的那些所谓的门客，一个个捋须的捋须，颔首的颔首，一脸色相，莫非这雪辰时下流行断袖？正在我郁郁之时，那双勾魂桃花眼媚媚地抛向了我，我一个寒颤加激灵地立即收回了眼神，平生最看不惯举手投足女里女气的男人，皇家音乐学院里教我唢呐的男老师，就是男生女相，说话还翘着兰花指，那个寒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戏班子收场时已经是戌时已过进入亥时，醉月宴就在这样看似欢快的气氛里，渐近尾声。在东陵先生宣布散席之后，说是时候已晚，将那梨园班子留在了山庄过夜。门客们都一一散场，父亲也在侍女的拥簇下退了场。热闹过后，只剩那些侍女家丁们收拾起了满席的杯盘狼藉。龙月滢那丫头说是肚子痛由龙月白送回了栖云别院，走之前，龙月白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一脸温和的笑。大哥和龙月清似乎都朝各自的居所走去，蓝颜和凝蕊搀着有些虚的我回了梨香小筑。本来以为义兄会在今晚回来参加醉月宴，可到现在都没看到他的身影，他到底忙什么去了，大半年没见，有些想念他那漾着菊香的怀抱了。

　　过了今晚，他们就都该走了吧，明夕何夕，希望再见依旧如故。梨花月，关相思，更深露重人情人自知。

　　今晚似乎特别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额心发热，头发晕，准备脱了繁琐的衣物睡觉，一解腰带，那块包了东西的白帕子便落到了床上。好奇打开一看，竟是一块雕龙的白玉佩，坠着五彩丝绦，很是精致，玉的背面，精雕着一个微微凸的“白”字。这家伙，送这个给我有何用意。正打算继续用白帕子将它包起来放好，却看到了上面的字。

　　“好生收着，再见时，希望能够看到它。别忘了，欠我的记得还我。”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握着玉佩和帕子，放到了胸口，这家伙，又让我的心跳漏拍了。

　　“恩，欠你的，我一定还你，等着吧。”我在心里默念着，希望还有再见的机会。

　　迷迷糊糊地就进入了梦乡，又是那个熟悉的梦境，石室，紫莲，额有紫月的绝世女子......突然间，眼前一片血红，我努力地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想要起身，却无法动弹，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进身体，浓浓的腥气熏得我只想作呕，这是梦境么？却怎么如此真实，似乎还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啊......”我在心里狂叫着，却被一片黑暗掩埋，这是哪里，是哪里，我在哪里......

　　“先生，小姐她怎么了，怎么这次的表情如此痛苦，先生......”这似乎是蓝颜的声音，我能听到的声音，是在梦里么？眼前愈发黑暗。

　　“别担心，明早醒来就没事了。”这是东陵先生的声音，如此真实的声音。

　　“你们都退下吧，凝蕊，你先去喝碗药汤，明日好好服侍小姐。”这是父亲的声音，是他的声音。

　　“是。”蓝颜，凝蕊......

　　又是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入口中，甘甜甘甜的，好舒服......接着，眼前的黑暗淹没了所有的意识，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