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药》桂北李

1、第 1 章 “咚——咚

　　“咚——咚——咚——咚”随着鼓声愈缓愈沉，每一下都像是自人脑海中激荡散开。红衫红裙，应和鼓声无风自摆，赤着双足的女子绿云扰扰，舞于山道之间。只见她摇摆，踏步，俯身，再踏，三踏跃起，自身后奔来一只白色大狗与她一同落下。
　　黑夜中，郑好好蓦然睁开了双眼。她眸中似有漫天星辰坠落，流光溢彩随鼓声一起，骤然逝去，归于一片虚无。
　　躺在火车的卧铺上，小姑娘大口喘息着，直喘得细弱、单薄的身体像风中残枝般抖动。
　　同样的梦里，响起同样的鼓声，同样的惊醒后什么也想不起来，只余苍凉鼓声。五年来，每一晚往复回环。
　　意识到自己好像对周围的一切有了感知，郑好好心跳加速，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仔细回忆。撑了一次，两次，三次。不等坐起，自己就又被拉回一片混沌，重新躺倒在床上。她又像个痴儿一样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爷爷说，她是五年前他巡山的时候捡回来的。九、十岁的模样脏兮兮的，鞋都没穿，像只小兽一样在山里疯跑。从那以后她就跟着爷爷姓了郑，爷爷给她起名叫郑好好，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长大，什么都好好的。
　　可是爷爷却没能好好的。
　　半年前爷爷病了，病的很重。然后家里就来了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说是爷爷的徒弟。爷爷让她跟他们走，以后好好的。
　　她想哭，却不知道怎么哭，只能抱着凳子不放手。后来，高个子叔叔就把她连同凳子一起扛在肩上，和矮个子老头儿一起下山了。
　　郑好好闭上眼，想着爷爷，又睡了过去。
　　元阳十七年，初冬。灰色的浓雾弥漫了整个上都，云迷雾锁，三日不散。
　　掌灯时分，禁宫内的雾气像是有了形质一样翻滚涌动，一阵阵砸进元阳帝的鼻间。他只觉得喉咙阵阵呛疼，恨不得咳嗽几下才好。可殿外，在一阵喧嚣过后跟着就是一片死静，作乱的宫人们想必已经摸进内殿来了。被大伴藏在龙榻下的元阳帝姜佑琮，此刻手中紧攥着拇指大小的一个玉瓶，别说咳嗽连呼吸都尽量放缓，害怕发出丁点儿声音让贼人寻声找到。盯着手中的玉瓶，三日前罗浮真人请辞的一幕重又浮现眼前。
　　“陛下，臣前夜观天象。见荧惑逆行，渐现犯守心宿之势，与帝星遇，则天下缟素麻衣......陛下三日内恐有凶劫。臣自感羽化在即，恐无力为陛下禳除此劫。”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一碧绿小瓶，跪伏在地，高捧过头顶道：“此乃金液还魂丹，为丹祖葛洪依《西丘经》中记载的不死方所炼制，活人服用可开灵窍，给新死之人服下，六个时辰后自可还魂。”
　　元阳帝轻拭额角，紧张下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复了，好像一笑置之，也好像安抚了几句。所幸，这个瓶子一直贴身收着了。
　　只是气啊，怎么就没再问一句，吃完就断气的话，到底是开灵窍，还是六个时辰后回魂啊？
　　正自气苦间，垂落的床帷被人一把掀开，尖厉的女声顿喝道：“狗皇帝在此！”呼啦啦，约摸十来个手拿绳索、棍棒的宫人一拥而上。不顾元阳帝的脚蹬腿踹，口中叫嚷着“死也要拖着你这昏君一起！”，“横竖也是活不了了！不被处死也要被扔进丹炉炼丹！不如来个干脆痛快！”......呼呼喝喝，吵嚷声不断。她们抓脚踝的抓脚踝，拽胳膊的拽胳膊，乱作一团的试图把元阳帝拖出榻底。
　　更有七八个钻不进人群的宫人，纷纷爬上龙榻手脚并用的开始砸榻板。龙榻都挤不上去的那二三十人，抱住六根榻柱就是死命一顿摇晃。
　　缩在榻底的元阳帝来回躲闪，不管往哪边儿翻滚都是捅来的木棍和抓来的人手。几息的功夫，他就被扯拽的发髻散乱，满身青紫，颈间竟还被套上一条绳索。左支右绌，困不可忍的元阳帝趁着又一次挣脱袖子的机会，用牙齿咬掉瓶塞，一仰脖把瓶中丹药倒进口中。只是此时颈间绳索收紧，丹药正被卡在嗓子眼儿里吐不出，咽不下。连勒带卡下，他觉喉间辣痛无比，无法呼吸，只憋的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根根暴起。过不多久，元阳帝就感到周围的吵嚷声渐渐淡去，只余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许是在嘴里溶化的少许丹液起了什么未知作用，元阳帝忽觉一股凉意从口中扩撒直冲头顶，让正在陷入迷离的自己清醒过来。
　　耳中喧嚣再起的同时，四肢百骸也好像重新积蓄起力气。凭着本能，元阳帝只想吞咽更多丹液，于是用手狠命去扯颈间绳索。挣扎吞咽间，龙榻“嘎嘎”作响。百忙中的元阳帝不由仰头去看，只见自己那张一百零八条青龙透雕的紫檀龙榻正摇摇欲坠。呆滞已经来不及呆滞了，这一刻被求生欲支配的元阳帝力敌万夫，拖着拽住自己的宫人狠命往榻外挣去。
　　怎奈，来拖他的宫人实在是多，匆忙间刚挣出头来，就又被拖了回去。电光火石间，轰然一声，丈许千斤的实心大榻板迎面将元阳帝砸在了下面。
　　“要不再施一次针？”身穿石青色官服的太医犹豫着说道。为首的许院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轻摇了下头。
　　又一次被弹回半空的元阳帝魂魄，此刻一脸生无可恋的盘膝悬在半空。他皱眉看着下方三尺，自己的身体平躺于横榻之上。张皇后面无表情的坐在一侧，手中捧着个空茶杯，正斜眼瞅着一众太医围着自己商量施救。经过半日努力，他已经放弃扑回身体这个法子。一边看着殿中众人忙活，一边替自己着急。怎么就没人帮他顺顺喉咙，把剩下那半颗丹药吃进肚里？
　　少顷，头戴三梁冠的许院使，回身行至皇后身前，下跪行礼颤声道：“启禀皇后娘娘，陛下灌进猛药已四个时辰有余，如今虽脉象平稳，但一直未能醒转，太医院已是无计可施......依臣所见，陛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龙体并无大碍。恐是昨夜受惊过甚，伤了神志。”他将身子伏低，咽了下口水道：“古籍有记载：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如今陛下的病症，正是需这移精变气之法。”他说着，抬眼用余光扫了下张皇后的面色，接着道：“听闻，早年间被驱逐出宫的大巫们，尚有后人滞留上都，不如寻其善祝由术者......”
　　张皇后把手中空杯一撂，截住了许院使后面的话：“大胆！本朝禁用巫术你难道不知？”殿中众人闻言纷纷俯身下跪。半空中的元阳帝也是猛地虚掌向下一拍，只见他嘴张张合合，就是半点声音也没能发出。
　　许院使伏在地上，满心的憋屈。昨夜本不该他当值，谁知，人倒霉真是放屁都砸脚后跟！只因和张院判下棋忘了时辰。等回过神时，宫里已然落了钥，就干脆留在了太医院里。刚倒在榻上想歪一会儿，就有內侍报说陛下昏迷不醒，让他速带人去救治！
　　陛下安危是天大的事，救治不利的话恐怕现在殿里的众太医，一个都跑不了，就是全家老小也要跟着陪葬！
　　许院使正盘算着找相熟的內侍给家里报个信，先把小孙孙送出京去，就见张皇后起身行到殿中，接着训斥道：“陛下历来憎恶巫祝，如若召其施行祝由之术，待陛下醒转后知悉，我等处境几何你们可清楚？”半空中的元阳帝也跟着一阵点头。
　　张皇后转眼看了看榻上，又别过头继续道：“昨晚那些逆贼还绑在殿外，怎么发落，如何追查，现今都在等着本宫的旨意。保陛下龙体安康本是太医院的职责所在，你们务必尽力施为就是了。”说着抬脚就要往殿门口走。
　　元阳帝刚一拧眉，就见许院使惊跳而起，横扑在张皇后脚下，差点就上手去拉。只听他脱口说道：“娘娘留步！如今，该不该用的法子我等已都用尽了！还求娘娘垂怜，召大巫前来一试啊！待陛下醒转，臣自去请罪，与旁人绝无干系！”
　　张皇后听许院使如此说，眼神闪了闪，立马挥手喊了內侍上前，命人速去请大巫后人进宫。然后自己转身又回榻旁坐下了。
　　殿内众太医见此都面面相觑，许院使也是愣在当场，只觉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噎的直想翻白眼儿。
　　领命退出殿外的余公公，垂着眼皮转身，看着阶下一众仰头盯着自己的干儿干孙们。他想了想，伸手一指：“无父无母，无亲族的站到这边儿。”下面小内监们听了，呼啦啦站出三五个。余公公走近几人，挨个扒拉了一遍，一努嘴儿，对着上月刚收的干儿子马福道：“跟着吧。”
　　马福面色一喜，几步跟在碎步疾行的干爹身后道：“谢干爹提携！”余公公闻言，脚步顿了顿，冷笑出声：“谢就算了，你往后不怪干爹就行。”马福一听吓一跳，连忙追问：“干爹，这出宫宣旨不是好事儿吗？哪家的赏银都少不了给咱们啊？”“哼，赏银就算了，这趟差事儿办下来，咱爷俩儿能留着命，就算万幸！”余公公低头又疾走几步，停在寝宫外的鎏金亭前，接着道：“你入宫时日尚短，宫里的好些事儿知道的也少。今儿个干爹给你讲讲古，来吧，边走边说。”
　　“圣上颁的禁巫令，知道吗？”看马福点头，余公公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十几年前，圣上当朝颁禁巫令的时候怎么说的？常恨历代大巫，上阻隔君王问道于天，下使巫祝愚惑民众！圣上是立了重誓的！废除巫祝，兴儒、道以治国，教化万民。那立时就有磕死在殿前的！”余公公眯了眯眼，回忆着又道：“那时候都跪着请圣上收回旨意，直到圣上使出雷霆手段，杖毙了二十来个才算消停了，真是活该！”余公公接着又恨声道：“陛下登基头一年，祭天出了岔子，那主祭的大巫竟然当场就给陛下一个没脸！不就是仗着巫家历代辅佐国君，跟皇家亲厚吗？那伙子妖人，自视陆地神仙，连新君都不放在眼里！”马福听的目瞪口呆，不敢接话。只听他干爹接着又道：“还是咱们陛下圣明，五年之后那个大巫就被查出来，原来是私通敌国的奸人。就是企图趁着新君立朝不稳，想引着外贼染指中原！最后怎么样？诛了五族不说，还让陛下抓一个，牵一串儿。这才有了后来的禁巫令。”
　　说着话，二人已经出了禁宫，望着前面云屯雾集，余公公喃喃着：“也不知咱爷俩这趟能不能请的来......就算来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