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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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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电视新闻正在播报：
“-------台风‘瑞可’将于8月31日早上八时夏城沿海登陆，登陆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4级-----登陆后向西北方向移动，穿过夏城北部，强度逐渐减弱------。”
“小爷小爷、真正真正。”楼下传来男孩们荷尔蒙洋溢地叫嚣声。
向真正从二楼窗口探出上身，咬一口红彤彤的莲雾，浑不在意唇角沾染汁液，冲着一头奶奶灰发色的男孩戏谑：“巨子，就你嗓门大，干嘛？”
巨子呵呵笑：“说好今晚熬宿的。”
“没看电视啊，强台风。”
“台风恨不能月月来，真正小爷还怕个强台风，说出去有人信没有？我们这些有人看管的都出来了，你个孤家寡人矫情什么，下来下来，一起去一起去。”巨子叨叨不停，一旁嘻嘻哈哈的两个男生跟着起哄架秧子，帮腔喊话。
向真正也乐：“得，去哪儿？”
“海滨街新开了一家店，叫‘婆娑之水’，上网、台球、桌游、吃饭、电影、唱歌，各式娱乐一应俱全，包君满意。”巨子应答详细。
“‘婆娑之水’？什么怪名字。”
“管它怪不怪，好玩就OK，赶紧下来。”
“你们先去，一会儿去找你们。”
夏城三面环海，因地理、气候、自然环境特殊，一年四季不明，夏季长达八个月（每年3月中旬--11月中旬），故名“夏城”。
夏城景色天然，空气宜人，受海洋性气候影响，白天温度可达36度左右，晚间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10度上下，并不令人感觉炎热难耐。
夏城起初是个渔民途经落脚的孤岛，随着时代变迁，上世纪前期陆续有逃难避祸的人群来此定居生活，原始生计多以打鱼捕虾为主，后来经过一段淘金热，人来人往，渐渐形成城镇规模，直至当下，常住加流动人口已趋百万。
近些年，大环境使然，夏城出现“高考移民”态势，越来越具有现代城镇的模样，吃喝玩乐、休闲生活一体化，持续带动商业、旅游业、服务业利好发展。
向真正即属高考移民其中一员，高一转学到夏城一中，就读至今，暑期结束升为高三学生。
在夏城度过的两年，对于一个将满十八岁的少年，并不算长时间，然而，于向真正而言，这座城市赋予生活及生命的色彩，远比往昔岁月沉寂的黯然色调，耀眼得多，亦美好得多。
“婆娑之水”位处夏城繁华的海滨街，店址临近街道南口，往北穿过东西向沿海大道，前方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黄昏将逝，残阳如血，海滩上游人如织。
向真正独自居住的小别墅离“婆娑之水”步行不及十分钟，一身T恤短裤趿拉板的落拓造型，顶着一张青春无敌、盛世美颜的白净面孔，一副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形象。
溜达到店门口，碰见四五个同校男生聚集一处抽烟。
向真正接过同级不同班、名叫韩凌的健硕男生递来的香烟，微低头，就着另一个绰号没头脑的男生燃着的火机点烟，吸一口，呼出，问：“太阳没落，怎么都在外面，扛晒？”
“里面不让抽烟。”没头脑本名肖棒好，夏城家族史源自爷爷辈上岛定居，距今已进第三代，是个胖小子，说话时习惯摇晃大脑袋嘟囔。
向真正咧嘴笑得张扬不羁：“哟，这是什么排场，还有不让抽烟的娱乐场所？”
“听说，老板大城市来的，有点背景，人家正经做生意，立自己的规矩很正常。”韩凌往垃圾桶沿按熄烟头，轻淡回应。
向真正斜睨韩凌：“什么意思？这片儿归咱哥所里管辖，怕我给齐哥找麻烦？”
韩凌面色坦然，笑着捧：“你真正小爷是胸有丘壑之人，干不来欺行霸市的烂事-------。”
不给韩凌说完的机会，向真正灭了烟扔进垃圾桶，截住话：“别戴高帽，受不起，不闹事，只玩好，天下太平。”
“就是、就是，天下太平，城泰民安！”几个男生齐声应和，嬉闹进店。
短行一段七彩灯直廊，过一道雕花小拱门，眼前一个可容百人的高顶大厅豁然开阔。
围绕墙边半圈吧台，斜对吧台的一面墙，布置大投影屏幕，正放映早期黑白风格的好莱坞影片。
韩凌眼神提示向真正，巨子一群人所坐位置方向，向真正冲韩凌扬扬下巴，算打过招呼，朝巨子那桌走去。
一张四人台挤坐五个人，除巨子和陪同去找向真正的两个男生施远方、柯一勇，另外还有别班的两个女生。
光影幽暗，巨子心无二用，只管眯缝眼盯守身边陷入电影情境中的女孩痴笑，冷不丁后脖颈子酸痛，怒横眉、急竖目、猛扭头，刚要发作，撞见向真正面无表情的脸，巨子一激灵，赶紧殷勤安排：“来来来，您坐这儿，坐这儿。”
向真正挤进巨子和施远方中间空隙位置，直怼巨子：“无不无聊？想泡妞儿就泡妞儿，非折腾我，有意思？”
巨子一面回头偷瞄女孩是否听见，一面抬手欲遮向真正的嘴（被毫不犹豫推开），压低嗓音恳求：“别嚷嚷别嚷嚷，好不容易偶遇一次，给个面子，看完电影就行，小爷小爷，给个面子。”双手合十，频频作揖。
向真正懒得搭理巨子的情奴样儿，举起桌上开盖的满瓶儿，对嘴灌一口，差点一股脑喷出去，亏得巨子手快，立时捂住向真正的嘴，液体湿一手不说，还反扑向真正一脸。
“我*！”向真正一声脏吼未及成形，湮灭于巨子肉掌之下。
巨子忙不迭轻言柔哄：“冷静冷静，公共场合，保持风度保持风度。”
口鼻被压堵得密不透风，向真正内心动荡无法与外界空气进行沟通调节，只好身心自行纾缓，一会儿点点头，示意巨子松开，巨子眼神发出确认信号，再次获取肯定，方才撤开手。
向真正将瓶子移近眼前，瞅着瓶身标注的汽水字样，沉声数落：“怎么想的，喝饮料？”随手把瓶子扔回桌上，翻倒之前施远方眼疾手快扶稳，顺便递几张餐巾纸，向真正接过来胡乱抹脸。
“店里有规定，未成年不能买酒。”巨子拿纸巾擦手，委屈解释。
向真正仰起脑袋，白眼横飞，不及发作，瞟见一旁认真观摩电影的女孩泪流满面，不禁错愕地对巨子吐槽：“顾念念是不是学傻了，看个电影哭得跟失恋一样。”
巨子慌忙扭头，又想安慰又不便打扰，左右为难。
一直安静坐在顾念念身侧的女孩，姓程，单名一个净字，同顾念念一样是外地转学来的学霸级别女同学。
顾念念自小生长在南地，五官巧雅，眉眼隽秀，气韵温软，学习又好，自然多些小女孩的骄娇个性。
而程净来自北城，古都女孩不拘小节、率性而为的性情显露无遗，高二开学转来，一年罢了，明恋向真正的事实，已是夏城一中众所周知的八卦热点绯闻。
程净一手递纸巾给顾念念拭泪，一手轻抚顾念念的后背以示安慰，盈盈眸光毫不羞涩凝睇向真正。
向真正满不在乎地扯一下嘴角，注意力转去投影荧幕，女人面部大特写占满画面，瓷白脸颊，一行泪缓缓垂落，永夜般的黑瞳充溢悲悯之情，我见尤怜，不由自主问道：“这女的谁呀？”
“包、包，啥包来着？”巨子结巴不清。
“英格丽-褒曼。”顾念念吸吸鼻子，哽咽细语。
“对对，褒曼褒曼。”巨子急急弥补：“美吧，念念可喜欢她了，知道放这片子才来的。”
向真正收心观影，再不发一言。
两个男人的背影，迷雾中渐行渐远，影片结束。
出字幕的空当时间，巨子忙着鼓动：“念念，玩会儿再回去吧。”
顾念念刚准备摇头，手指被人紧捏一下，茫茫然，目光移向程净。
“还不到九点，念念，待会儿再回，好不好？”程净语速略快，隐隐请求。
顾念念心思敏锐，即刻明了程净意图：“好啊，那再待会儿。”
巨子欢欣雀跃，了解顾念念歌唱的好，巧在预订了KTV包房，房间里另设有台球桌游，男孩子也不会无聊乏闷。
向真正打完两局斯诺克，喝足一肚子饮料，费事与人交代，出包房，直往店门口去。
到店外，又遇韩凌几个在抽烟，一递一点，向真正叼着烟卷揶揄道：“这一晚上尽在外面吹风了吧。”
“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多么辛劳，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韩凌音色稳重大气，几句清唱，将思绪带入久远以前的幻想记忆中。
“决定去当兵了？”向真正漫不经心地问。
“家里安排，随叫随走。”
“也好，有个奔头。”
“真正，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向真正冷哼：“发配到这儿，还能有什么打算，混一天算一天呗。”
“你小子不是池中鱼，别瞎折腾，把自己给废了。”
向真正玩世不恭一乐：“不是池中鱼，难不成是海里龙？谢了，承蒙看得起。”
正聊侃，店里出来个年轻女孩，穿着浅水绿短袖复古连衣裙，步履匆忙，未及看清长相，黑发垂肩的背影，身高适中，体形纤柔，朝海边方向疾行。
紧跟着又出来一位中年男人，奔着女孩直追过去。
男人速度快，没几步赶上，一把拉住女孩的胳膊，女孩稍一用力摆脱，男人不恼，耐心劝说着什么。
没头脑嘀咕：“那丫头谁呀，店老板亲自追。”
“瞧着-----亲戚吧。”韩凌猜想。
走出店门的程净接话：“是亲戚，好像为什么事起争执，女孩刚才嚷嚷一句‘小舅舅，我有分寸’，就出来了。”
向真正不关心身外事，低眉垂眼，专心抽烟。
因有同班之谊，韩凌与程净寒暄：“要走？”
“宿舍门禁时间快到了，等念念出来就回去。”程净已然接受在向真正眼里自己等同于隐形，并不在意，应对自如。
“刚才那部电影什么名字？”韩凌话题找得随意。
“卡萨布兰卡，也有译成北非谍影的。”
没头脑插话：“你们女孩可能真喜欢，顾念念都看哭了。”
“感人嘛，也深刻，国家和个人，爱情会选择哪一方？这种题材现在是没新意，可那个年代，很重要，很美好。”程净视线一转，目光炯炯望着向真正：“你后来看的认真，觉得呢，一个男人会不会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所有？”
向真正按熄烟头，一脸“无聊透顶”的漠然，对韩凌说：“临走前聚聚。”
韩凌清楚向真正的礼仪规范里，“女人需要尊重、呵护、爱怜、礼让-------”等等行事标准形同虚设，“不打女人”或许是向真正唯一认可并执行的绅士行为。
“好，有消息通知你。”韩凌回应完向真正，再对程净说：“到时候有空，邀请你和顾念念也参加。”
程净笑着：“好的，谢谢。”
向真正进店，碰上与顾念念一起出来的巨子，问一声：“散不散？”
“别呀，等着我，送送她们就回来，女孩走夜路危险。”
向真正往店内走，暗自腹诽：转个弯就到，得有多寸，危险？
巨子原名巨王子，夏城最初始一批原住民的后代，到他这一代早已难记具体数级。
父亲姓巨，做酒店生意，母亲姓王，南地人，独自在夏城生活，巨子作为独苗儿子，自然而然得了这么个啼笑皆非的名字。
刚上初一，父母离异，巨子归属父亲。
母亲离开夏城那天，巨子偷跑去码头送行，后知后觉发现，离婚过程中那个时常出现在母亲身边，精瘦、短发，不苟言笑的男人，竟然是个女人。
母亲净身出户，远去他乡，旁人都说母亲出轨事实确凿，巨子不懂，陪伴母亲的明明是个女人呀。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父亲经常喝醉，发酒疯会呜呜哭：“出轨就出轨，非说是真爱，狗屁真爱！以前说好好过日子的，不承认了？不要男人，孩子也不要？狠、绝，最毒女人心！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羞辱死我才肯罢休啊！”
听的次数多些，巨子逐渐醒悟，母亲出轨女人相比出轨男人，更令父亲无颜自处。
等到有一天，巨子终于弄明白母亲出轨女人意味着什么，由那一刻起，自作主张抹掉王字，逼迫所有人称呼巨子，谁不改口，揍谁。
一路动拳头见血光，效果虽慢，结果还行，升高中后，巨王子彻底消失，巨子存世。
向真正与巨子结成兄弟情谊，是在打一架、斗一阵、救一次的历练中开始、形成、完善的。
打的一架，起因成谜，严格溯源本是与己无关的校内冲突，向真正率先动了手，巨子承受从未经历过的疼痛和惨败。
后来，众人追忆往事，聊起友谊开端萌芽，巨子问向真正，究竟为什么像仇人一样真下狠手？向真正笑，因为你丫嘴贱，咒自己是没妈的孩子。
救的一次，起因依旧成谜，严格来说还是与己无关的家事纠纷，向真正拼着受伤施以援手，巨子认定向真正是能够追随一生的朋友，永不言弃。
后来，众人追忆往事，聊起友谊枝繁叶茂，巨子问向真正，究竟为什么像亲人一样真心维护？向真正笑，因为你丫嘴贱，咒自己是没妈的孩子。
明面是暑假结束前最后的熬宿之夜，可巨子不肯回家，实因父亲又换了女人带进门，阻止不能，回避抗议略显幼稚，但总算是个愤怒的姿态。
向真正不管巨子家事，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支持兄弟，是情意。
清晨六点，包房沙发上，巨子睡得沉，其他男生下半夜各自回家，仅剩向真正撑过通宵。
向真正独自走出“婆娑之水”，台风势猛，雨水肆无忌惮砸落，街道空空荡荡，漫天漫地风雨恣虐，一个人不过一个景罢了。
起步正要抗风冒雨回家，突然眼角余光扫过什么，向真正凝神仔细看，空旷海滩孤零零一抹人影，一步步行近大海。
奋力奔跑，向真正不知道为什么跑，陌生人的生死与己何干？
猛冲至离身影不远处，向真正脚下趿拉板遗失一只，踉跄两步站稳。
相隔风雨，黑发垂肩的女孩背影，身高适中，体形纤柔，似曾相识的恍惚感。
女孩并没有往海里走，静静站立着，观海吗？
更加诡奇的，从天而降的狂烈雨幕在女孩头顶上方分裂开来，犹如水形罩子笼住她，整个人未曾遭受风雨侵袭。
女孩察觉身后有异，转过身来，瓷白脸颊，一行泪缓缓垂落，永夜般的黑瞳充溢悲悯之情，我见尤怜，诱人心潮澎湃。
海天一色的灰，挣脱不出黑暗挟制，苦苦沉沦。
劲风呼啸而过，向真正颤栗一下，定睛再看，女孩被泼天大雨浇个透湿，分不清脸上是眼泪抑或雨水。
向真正不免自嘲：熬一夜罢了，竟能出现幻觉，真是见了鬼。
“台风来了，不安全，快回去。”向真正一边大喊，一边吐掉涌进嘴里的雨水。
女孩一动不动地凝视，好像眷恋眼前的男孩，又似乎穿透男孩在思念另一个人。
“发什么呆啊，快离开这儿，听到没有？”向真正第一次因一名女性的关注影响，感觉内心深处猝然突出一双手，攥住一颗心，一下紧一下松，忽忽悠悠，不得安宁。
海水在风力刺激下，一浪高过一浪拍击海滩，燥风凌厉，骇浪凶猛，一切濒临摧毁边缘。
向真正强迫理智在线，踢掉余下的一只趿拉板，抗衡风势威力，向前靠近，伸手，握住女孩手腕，拽着人往海滨街跑去。
说跑言过其实，只是与风雨相争，尽量走得再快些。
离开海滩，离开沿海大道，临近“婆娑之水”门口，向真正忍不住回头，女孩全身透湿，头发纠缠成缕，看起来糟糕透顶。
可是，女孩在笑，唇角飞扬，眉眼温柔，宛若相遇一生中最美好时刻，绽放的笑容。
向真正的手心顺着女孩手腕滑向手掌，十指相扣，如同被下了咒、施了蛊、没了魂、少了智，即使风雨再大，大不过顺应女孩的欢喜。
风暴雨骤，向真正睁大遭受风雨吹打，恍似落泪的眼睛，圆满一个笑容：“就这样，笑到天荒地老，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