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如梦花》羡花

6、渐融的冰

　　星期五下午，班主任顺带将将秦栗接回了家。
　　“栗哥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一蹦一跳的跑到秦栗面前。
　　“若若，好久不见。”
　　“都快一年了，栗哥哥都不来看我。”小女孩噘着嘴嘟囔道。
　　“咳，这不是来了吗。”
　　秦栗看着一脸不开心的小女孩，露出淡淡苦笑，班主任的女儿孙若若还是个小学生，他连正常的人际交流都费劲，更不懂怎么哄小孩子。
　　“好了若若，我跟你交代的事情都忘了吗？”班主任在一旁提醒道。
　　“嘿嘿～”孙若若做了个鬼脸，拉着秦栗坐到沙发上。
　　“这还差不多，我去做饭了，你照顾好小栗。”
　　等到张柔进了厨房，孙若若立刻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栗哥哥，我妈妈在学校里凶不凶啊？”
　　“还好吧，老师她挺温柔的，就像她的名字张柔一样。”
　　“我不信，你看她整天凶巴巴的样子。”
　　秦栗又想起了暴风雨的那天，班主任看起来确实挺凶的。
　　“当然要严厉一点了，不然怎么管理学生呀，所以若若在家要听话，不要惹你妈妈生气。”
　　“咦，学生不都是很害怕班主任的吗？你竟然帮她说话。”
　　一般人可能和班主任都会有一些距离感，但对秦栗来说，他和班主任交流的次数比绝大多数同学还多。
　　“栗哥哥，你帮我辅导辅导功课吧，这个假期我好有多作业。”
　　“好啊。”秦栗正愁没话题聊呢。
　　走进孙若若的卧室，秦栗吃了一惊，这简直就是一座粉色花园，不管是墙纸床单还是家具布娃娃，全是粉色，这是有多喜欢粉色啊。他想起自己卧室寡淡的装扮和惨白的色彩，相比之下自己跟住在贫民窟一般。
　　“漂亮吧。”
　　秦栗点点头，翻了翻书桌上的课本，小学的知识自然难不倒他这个学霸，两人一问一答时间很快流逝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张柔从两人背后出现，轻声道：“吃饭啦。”
　　“啊！吓死我了。”孙若若打了个激灵。
　　“你就这么不经吓？你看小栗就没事。”
　　“若若，就先到这里吧，吃完饭再继续。”
　　“好。”
　　饭后秦栗又辅导了一会孙若若的功课，到家时已经九点。昏暗的客厅依旧空荡荡，颜雅的卧室亮着一丝微光，似乎比秦栗的内心还要明亮。
　　秦栗怔怔望着颜雅卧室的方向，恐怕自己彻夜不归姐姐也不会关心吧。
　　转眼离中考不到百天了，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怀着准备飞跃的雄心，蓄着新发于硎的活力，只待那伟大戏剧的开幕铃一响，就将一齐冲上舞台。
　　这几天秦栗格外的努力，积极参加各个中学的免试入学考核，不是为了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只因中考这种大型考试会引来很多人的关注，单纯的嫌麻烦罢了。
　　秦栗跟林青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埋头刷题，上课也不听讲，老师知道两人成绩优异，该讲的课也都讲完了，便不再干涉。只有班里的同学对于整天无所事事、看窗发呆二人组的突然转变感到很惊讶，以为两人受了什么刺激。
　　对于林青的改变秦栗更是好奇，这些天林青再没耍过嘴皮子，每天都在埋头学习，他也询问过原因，却只得到一句回复：我要考一中。
　　秦栗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节奏，他本以为时间可以帮他慢慢走进姐姐的世界，谁知这将近半年的时光也不曾打开少女心灵的一丝缝隙。
　　秦栗不想和姐姐继续这种形同陌路的生活，半年里，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却皆以无效收场。一方面无奈，更多的是绝望。如今除了每天与姐姐的偶然碰面，两人慢慢没有了交集。不过他总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少女时，那深邃的眼神和自己内心的悸动。
　　又是一个阴天，窗外乌云灰蒙，似乎马上就是大雨。教室里充满了沙沙的写字声，气氛一如既往的紧张。
　　“吱～”门开的声音打断了众多同学的思绪，秦栗抬头看到张柔风风火火的走上讲台，脸上写满了高兴二字。
　　“同学们，今天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经考核，咱们班有三位同学被成功保送到陵安市第一中学，他们分别是乔然同学、秦栗同学和林青同学，大家对着三位同学表示热烈祝贺。”
　　“陵安一中是我市最好的高中，在全国也算重点中学，虽然只有三位同学通过了直升考试，但我相信只要其他同学能够努力学习，仍有进入陵安一中的机会……”
　　班主任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林青笑嘻嘻的说道：“又是一碗鸡汤，不过这次我们不但可以不用喝，还可以一脚踢翻它。”
　　秦栗根本没听见林青在说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他脑子就陷入了空白。陵安一中不正是姐姐所读的高中吗？想起姐姐那张冰冷的脸，秦栗心中百感交集。
　　“走走走，栗子，今天可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想吃什么？我请客。”看这样子，林青是打算翘掉晚自习了。
　　秦栗一边应和着，心中丝毫没有庆祝的心思，但看到林青这么高兴，也不想拂了他的心情。
　　下课后林青立即窜到办公室，“老师，我爸妈肯定要请您吃饭，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吃饭就免了，我还有这么多学生没考呢，哪有心情。”张柔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掩饰不住，毕竟自己班里的学生有出息，她面子上也很光彩。
　　“那我能不能跟秦栗先去庆祝一下，晚上不用等我们了，今后我和栗子一定积极帮助同学，争取让咱班多考进几个一中。”林青拍着胸口承诺，反正这件事也再所难免，不如换取一个翘课的机会。
　　“哼，这才是你的目的吧，想翘课还拉上秦栗。”张柔一眼就看穿了林青的心思。
　　“嘿嘿，老师真是火眼金睛，明察秋毫，不过我要是走了栗子就没有能说话的人了，多可怜啊。”
　　“去写请假条，路上注意安全，晚上到家后给我打个电话。”
　　张柔最终还是放行了，想起秦栗也被保送，她由衷的感到高兴，同时又叹了口气，三年时光马上就要结束，自己还是没能改变什么，希望到高中后那个孩子可以变得开朗一些。
　　两人去了一家新开的饭店，开业酬宾，上菜时还送了两瓶啤酒。
　　秦栗看着眼前的饭菜却毫无食欲，便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啤酒上。
　　“栗子你喝过酒吗？”
　　“没有。”
　　“我也没，要不尝尝？喝一点啤酒应该不会醉。”
　　林青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喝完后就忙着给家里人发消息，没注意到秦栗正一杯接着一杯地倒酒。
　　“栗子，喝这么多酒干什么？那么难喝。”林青回过神发现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也快要见底。
　　“是吗，我怎么觉得这么过瘾。”说着秦栗又准备倒满一杯。
　　“好了好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考上全市数一数二的高中却满脸不开心？”
　　“没～没有的事，我很开心。”秦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别喝了，去外面走走。”林青匆匆付了账，跟服务员要了瓶水，拉着秦栗出了饭店。
　　天空已然漆黑，稀疏的亮光点缀着这块虚无的幕布，昏黄的路灯在地上铺出一条不明不暗的路径。
　　林青扶着秦栗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跟你姐姐有关吧？”林青还是猜到了。
　　“我姐姐～姐姐就在陵安一中，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秦栗断断续续的说道。
　　“说不定这是一个转折点。”林青安慰道。
　　“转折？什么转折？不可能的，我真的看不到希望……”秦栗的声音越来越低。
　　“先别想那么多，今天就到这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林青叹了口气，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秦栗喝了几口水，坐在椅子上清醒了一会。
　　“你自己还能回去吗？”林青有些不放心。
　　“没事，我还认得路。”秦栗慢慢站了起来。
　　林青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交待好地址，“你回家后赶紧睡一觉，其他事明天再说。”
　　一路坐在车上，秦栗的意识越来模糊，终于熬到了家门口，他摸了摸口袋，好像晚上走的急，钥匙忘教室了。这个点姐姐肯定睡觉了，秦栗索性坐了下来，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林青回到家有些担心，给秦栗打了个电话，发现没人接，又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终于接通了，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秦栗不在家。”
　　“你是秦栗的姐姐吧，秦栗今天喝了点酒，我让司机把他送回去了，现在还没到家吗？”
　　“没有。”颜雅淡淡道。
　　“那你能帮忙找一下吗？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回去了。”听到秦栗没在家，林青的担忧又加深了几分。
　　“我应该去哪找。”颜雅没有拒绝，她也有些在意秦栗为什么这么晚没回家，毕竟两人在一起住了大半年时间了。
　　“算了，大晚上也不太安全，你就在小区内找找。”说完林青准备穿衣服出门。
　　这时颜雅已经开了门，却发现一个人影正坐在地上，仔细一看正是秦栗，此刻他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我找到了。”
　　“这就好，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林青松了口气。
　　“那个，你先把秦栗叫回家，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一下。”林青决定跟颜雅谈谈。
　　颜雅看着一身酒气的秦栗，也叫不醒，就连拉带推的把秦栗放到了沙发上，找了件毯子给他盖上。
　　“说吧。”
　　“先介绍一下，我叫林青，算是秦栗唯一的朋友，麻烦问一下，你是在陵安一中上学吧吧。”
　　“嗯。”
　　“今天收到通知，我和秦栗被保送到了陵安一中，这本该是值得吃饭庆祝的喜讯，秦栗却不太高兴，反而第一次喝了酒。”
　　“你可能也知道，秦栗从小就失去了母亲，这些年以来，他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也没有朋友。说这话也不嫌你笑话，是我死皮赖脸的缠着秦栗，最后他还是被迫跟我交的朋友。”
　　“秦栗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他第一次为了他的姐姐向我寻求帮助，第一次为了他的姐姐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波动。一个人习惯孤独不代表他喜欢孤独，只有一个长期在外的父亲，秦栗几乎感受不到家人的温暖，我看得出一个姐姐的到来对他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他变得不再冷静，开始多愁善感，经常对着窗户发呆。秦栗不是一个擅长交流的人，对陌生人他甚至说不出话来，但为了姐姐他一直在尝试改变。”
　　颜雅没有说话，但起伏的胸膛表明她内心并不平静。
　　“最近几个月秦栗再没提过关于姐姐的话题，我以为他能够放下了。今天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该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所以喝了一些酒。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秦栗应该是忘记带钥匙了，但不想打扰你休息，便打算在门口将就一晚上。”
　　“这些话我不说秦栗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趁这个机会我把话说开，我不知道你以前受过什么伤害，可秦栗是一个很单纯的孩子，即便你不喜欢他，但我希望你能对他稍微好一点，这算是我的请求。”
　　林青那边已经没了声音，颜雅还在发呆，等慢慢回过神，却发现她自己不知何时按掉了通话键。
　　颜雅看着沙发上睡着的秦栗，眼神闪过一丝波动，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颜雅将秦栗抱到了他的卧室，帮他盖好被子，准备离开。
　　“姐姐。”
　　颜雅转过身却发现秦栗只是在说梦话。
　　“姐姐，我煮的粥味道变好了，你喝一点好吗？”
　　“姐姐，你怎么不吃早饭呐？”
　　“姐姐，以后我再也不烦你了，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颜雅盯着睡梦中的秦栗，心里一片乱麻。
　　“妈妈……我有姐姐了，我好开心啊……”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秦栗嘴里喃喃自语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颜雅伸手摸向秦栗因醉酒而微红的脸，慢慢擦去他的泪痕，回想起弟弟每次和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神色，自己一次次拒绝后弟弟失落的表情，终于在弟弟放弃时她心里的放松与空荡。半年时光的一幕幕场景从她眼前飞过。
　　“明明还是个孩子。”颜雅喃喃道，她明白自己冰封的心开始消融了，只因一团名为弟弟的温暖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