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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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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躺下来,侧枕过玛戈的翅骨。
展开的翅膀像一床厚厚的棉花,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玛戈支着头,好奇的视线到处游荡,很快用脑袋拱了下她,“喂,不许睡觉,理我嘛。”
“你为什么会有翅膀?”女孩问。
“帮我个忙就告诉你。”玛戈小声说,笑得很甜,她拔下一枚长羽,“还可以送你小毛毛。”
女孩接过羽毛,还闻了闻,是山茶花的味道。
“什么忙?”她问。
玛戈坐起来,“可能会有点痛。”她抖了下翅,有几枚羽毛漂浮在空,落在她膝上,“别哭呀。”
她示意女孩伸手。
女孩摊开掌心。
玛戈抓住女孩的手,特别快的用羽毛竖着划过女孩的前臂,从肘直接割到腕。
血瞬间以很快的速度涌出,淌过小臂和手。
玛戈握住女孩的臂,高举过头。
“咦?”女孩皱着眉。
她看见无数不见尽头的铁链环绕着玛戈,甚至还有银色的链绑缚着玛戈那三对儿翅。
血淋下,却没有染在床,反而缠在铁链上,血过之处白色的烟雾升腾,小的气泡出现,不多时,只听啪一声,所有的链断开。
玛戈站在床上,她蹦了两下,反手将背上的裙子拉链拉到底,“我是天使。”她咬了咬唇,“没骗你。”
她收起翅膀,又躬下背,双手环抱,倏然洁白羽翼重新铺展,此刻她的样子十分畸形,身躯渺小,而六对翅像倒垂莲,填满了整个房间,客房本十分宽敞,但在羽翼的衬托下狭窄的可怜。
“再见,谢谢。”玛戈说,“我会记住您的恩情,掉的这些毛归你了,你可以拿去做被子,很暖和的。”
她一本正经的说,自飘窗一跃而下。
女孩按着手臂上的伤,拾起一枚绒羽。
羽毛好漂亮,比鹦鹉的毛好看。
突然她听见玛戈说话。
“姑娘!”
女孩走到窗前,愣了。
玛戈的手攀着窗台沿,她悬空挂在那里,晃呀晃,翅膀已经被她收了起来,即使伊莲恩在她身上施加的禁制被打破也没用,她依然不能飞,实体依旧存在,并未消散。
“救我一下。”玛戈有些尴尬。
女孩爬上窗台,试着把她拉上来,无果,“我去喊人。”
“把窗帘扔出来。”玛戈说。
她顺着窗帘爬回来,委屈兮兮的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有些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多久她把头埋在胳膊里,哇一声哭了。
女孩捂着胳膊,不知所措,数秒后也跟着抽泣。
“哎,你们在这……”弗莱娅连门都没敲,直接闯了进来。
开门时带起了风,刮飞地上的绒羽,糊在了她脸上。
“我要给你买点营养膏。”弗莱娅侧过头,打了个喷嚏,她揉着鼻子,“妈妈要去开个……”
她突然脚下一滑,身子一晃,要不是手疾眼快的扶住了桌就得摔个脆的。
“妈的。”弗莱娅低头一看,是血,再一抬头,赶紧跑过去,把李的女儿抱到桌上,让女孩坐下,“玛戈!”她厉声喊。
玛戈吸着鼻涕,站起来,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滴,哭嚷道,“为什么我飞不起来?”
“他们都会飞,为什么我不会?”她往上一指。“我还比他们的翅膀多!为什么我飞不起来?”
弗莱娅一把捂住她的嘴,“祖宗,别说了。”
她发讯息把伊莲恩叫过来。
“完了。”弗莱娅绝望。
玛戈反手一枚羽钉在墙,一团银色的雾散开,点点闪光飘飞,像萤火虫。
她嚷,也不知是在和谁说话,“笑够了吗?不是喜欢笑嘛,接着笑啊!”
“杀千刀的韩江雪。”伊莲恩骂。
她反应还算快,她在房间里四处翻翻,找到了一卷绷带,帮小孩简单的处理了下伤口,打结时她凑到女孩面前,“你妈妈很凶的,她要知道你差点把弗莱娅……”她指了下弗莱娅,“大总统的女儿弄丢了,会杀了你……”
突然她衣领一紧,被扯到一边。
“嗯,我很凶的。”李半月把女孩抱起来,也不知何时进来的,笑意盈盈,“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家那两只一个都别想活。”
她还特意点了下玛戈。
玛戈没注意到这一出,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俯在大理石窗台上,正哭的稀里哗啦。
李半月一转头,扫了弗莱娅一眼,眼中寒意瘆人。
弗莱娅下意识退了半步,反应过来后又偷着站回来。
伊莲恩上前挡住弗莱娅,“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不必说了。”李半月摆了下手,她凑到伊莲恩耳畔,“我还没死呢。”还故作贴心的理了下伊莲恩的衣领,“这么喜欢欺负我的孩子呀,到时候带你一起走好了。”
她拍了下伊莲恩的肩,扭头要和弗莱娅说话时发现那边大戏开唱。
弗莱娅抓着玛戈,“你觉得我们哪里对你不好你说啊。”
“我想回家。”玛戈哭道。
“我是你妈。”
“我要回家!”玛戈很大声的喊。
弗莱娅嗓子一提,“我是你妈吗!”
玛戈声音也往上一抬,“我要回家!”
李半月本想扔两句狠的,遭这一打岔所有的话都忘了。
“别问,求你了。”伊莲恩掐着眉心。
那边吵了个鸡飞狗跳。
“我是你妈妈,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玛戈吵,“我讨厌人……”
是人都脏,没一个干净的。
但她想了想,觉得这话太伤人了,没说。
“你们又不喜欢我,你们只想要个会扫地做饭的免费机器人。”玛戈找了一个符合人类逻辑的理由,“我想回家!”
“行。”伊莲恩开口,“把衣服脱了。”
玛戈疑惑抬头。
“你走吧,衣服留下。”伊莲恩凑过去,“我花钱买的。”她托腮,“啊-内-衣-你可以穿走,反正没几个钱。”
玛戈火速退后两步,捂紧领口。
“你看,让你走你又不走。”伊莲恩推开窗,弯下腰,“呐,小翅膀,你到底走不走啊,要走赶紧走,等我反悔就没这个机会了。”
玛戈指窗,哇一声哭更狠了,“我飞不起来,你混账。”
弗莱娅把伊莲恩拨到一边,遗忘自己立场,“胡说些什么,闭嘴。”她捶了伊莲恩胳膊一拳,“别人哪里伤心你戳哪里?”
“你到底站哪边?”伊莲恩质疑人生。
弗莱娅蹲下来,抱着玛戈,来了一句千古名言,证明无论古今中外母亲都会说这句话,“别哭了啊,妈妈已经打她了,我们不理坏东西。”
“我是坏东西?”伊莲恩指着自己。
李半月冷嘲,“想听真话吗?真话很伤人的。”她贴了贴小女孩的脸,抬手在女孩眼前晃了晃,见女孩很蔫的趴在她肩,当即慌了,去掐女孩人中,“小猫?猫猫?”
女孩嫌疼,躲开了。
“你倒是出个声。”李半月这才松了口气。
“你不让我说。”女孩费解,她往外挣了一下,“我恶心,想吐。”
李半月把她放下来。
下一秒女孩身子一软,直接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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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糖水吗?”一个女声在女孩耳边响起。
那个声音蛮好听的,很柔很清亮,像风铃。
女孩掀开长睫,寻找声源。
房间里只有那个金红色长发的女郎。
她疑惑地看过去。
“是我,我会说汉语,厉害吧,学了很久的。”伊莲恩说,她打开一个黄桃罐头,倒了些罐头汤在纸杯里,又兑了些温水。
女孩撑着床想坐起来,但手没力气,头还晕,这导致她依然躺在那里。
“别动哎,不要怕,”伊莲恩在床沿坐下,“我不是坏蛋,”她拿过一个塑料勺,“你妈妈在开会,小云姨她们在当书记员,等下你妈妈就来接你了。”
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瓷娃娃养了另一只瓷娃娃,小瓷娃娃比大瓷娃娃还娇贵。”伊莲恩勺了一勺她临时调的饮料,“小东西,回去后别和你斑斑阿姨说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她会疯掉的。”
“你们为什么要关着玛戈?”女孩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伊莲恩说,她也很困惑,“我压根就没想关她。”
女孩看着她,不太买账。
“是真的。”伊莲恩把滑落的长发别回耳后,“制造她的女巫是个二半吊子,她连咒语都记不住。”
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追忆当晚,她确实想过,要是能把玛戈留在家里就好了。
漂亮小女孩好可爱。
但她什么都没说。
在韩江雪提走玛戈的魔力后玛戈没走。
她以为玛戈无家可归,只能留下来,还很高兴的请玛戈吃了蛋糕。
不料这种生灵就是不喜欢人间。
女孩点了点头,又安静下来。
“这么不喜欢说话呀。”伊莲恩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只猫不好玩。”
“她们不喜欢我讲话,嫌吵。”女孩小声说。
“好听话,太乖啦,”伊莲恩也压低声,“换成我,就算捧读民法典也要烦死她们。”
她看女孩一点点把身体蜷起来,缩成一团。
“废物,还不如金丝雀。”伊莲恩叹息,刚说完就想起到处躲的阿德莱德,叹气变成恼怒,“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这个样子,胆怯,懦弱,没用。”不解恨还补了句,“垃圾,我和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她又卡壳了。
那时的事太久远,她的记忆太模糊。
“是小恶魔呢。”伊莲恩说完这句话也沉默下来。
太早的事她不记得,但十几岁时的事倒还能想起来几件。
要说怯懦大概她也符合这两个字。
宋和贤把她接回家后她就开始拼命讨好家里的每一个人,宋女士、李先生、李绯写、厨师、管家、司机,还包括鸠占鹊巢的李云斑。
她知道没人喜欢她,她是一个闯入者,从来不敢以家人自居,甚至不敢想李家的家业她应该拿走一半,只有胆子开口要一笔学费——精彩的剧情来了,还没要到。
人们热衷于真假千金的桥段,却不知真千金又如何,血缘算得了什么,比不上朝夕相处。敢闹的多少还是相信自己不多余,要真是不得宠没人理的,哪敢说一个不字,又哪敢争一分一厘。
她小时候还企图想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大家都对她不好。
后来才知道人就是贱。
你让他们站着他们就敢肆意欺负你,让他们俯首跪着他们才开心。
讨好有什么用,杀了才解恨,人死了,自然也带走了她当日卑躬屈膝不堪回首的过往。
“阿姨?”女孩试探性的喊了她一声。
“哎。”伊莲恩转过头,“别讨厌你妈妈,她命薄……”她抬手捧着女孩的脸,“没人爱,没人疼,没人挂念,所以也不懂怎么爱别人。”
李半月和弗莱娅谈到傍晚。
“这一天。”弗莱娅进行政套房后第一件事就是躺在床上。
“三,二,一,一起骂。”伊莲恩往椅子上一歪。
她俩异口同声,“艹!”
玛戈垂着脑袋,坐在床沿。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伊莲恩问。
玛戈仰起脸,很沮丧,破罐子破摔,“你们利用我。”她抱着臂,“我掉毛,飞不起来。”
“你家是什么样子的?”伊莲恩支起些身。
“不知道,她们说伊甸园是白色的。”玛戈抬眼,“有竖琴,有月桂树,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
亚马逊购物网页映入眼帘。
“喜欢哪个竖琴?”伊莲恩问,“妈妈给你买。”她把手机给玛戈,“你觉得伊甸园是什么样的,都有什么东西,你就买什么。”
玛戈迟疑一下,她接过手机,“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她问,“要我替你们除掉你们的敌人?”
“想你留下来,当我们的孩子。”伊莲恩说。“别的嘛,到时候再说。”她当真好奇了,“你能杀掉很多人吗?”
“能呀。”玛戈笑起来,“但如果要我介入人类历史……是有代价的。”
“什么样的代价?”弗莱娅翻身,她趴着问。
“有便宜的,有贵的。埃及提比略王许愿,要求协助他赢得埃及与苏美尔人的战争,”玛戈看过来,“加百列命十八万军队自绝于红河谷,代价只是埃及所有人家所生头子的命与灵魂,第一次天启降临时,雅度国奎师那想要审判豁免,露西经般度五子与持国百子储位之争收走了十六亿人命作为祭品。”
她视线移向伊莲恩,“价格有高有低。”
“十六亿……”弗莱娅还是颤了一下。
“放在现在的人口基数里,这只是七分之一。”伊莲恩小声说。她盯着玛戈看,“小翅膀,你什么个位阶?”
“位阶?”玛戈没懂。
“级别?”伊莲恩换了个词。
“不懂。”玛戈摇头。
“就……很多天使,有上下尊卑。”伊莲恩解释。
玛戈还是摇头,“什么?”
伊莲恩抿着唇,“翅膀数,有说法吗?”
“不知道。”玛戈瞪着一双茫然的眼,“没见过同类。”
“那你怎么知道你有家你会飞的?”
“我就是知道呀。”玛戈说。“我还会魔法,但我用不出来。”她盯着自己的手,将手翻来覆去,“好奇怪。”
“如果……”伊莲恩强调,“我是说如果,我们想要天启审判豁免,代价是什么?”
“现在?”玛戈垂腕,手搁在膝,“半数。”
骤然房间安静下来。
“半数?”半晌后弗莱娅重复了下这句话。
玛戈想了想,“你们是女人……那价格就是地球上所有的男人,无论老少,包括妈妈肚子里的。”她露出一个笑,眉眼间带有与年龄不符的媚,“五百年的新时代,绝对的和平与平稳,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瘟-疫,没有灾难,但地球上不再有男人,半个物种消亡;选择权在你们,妈妈。”
“这是恶魔吧!”伊莲恩嗷一声指着玛戈。“这怎么可能是天使?”
“恶魔劝夫妻相爱,组建家庭,繁衍,相互扶持,将更多的灵魂带到这痛苦世间,让降世的灵魂拥有俗世牵挂,于人世受苦受难。”玛戈歪脑袋,“我们给了你们解脱,让人的灵魂不必在躯体里挣扎。”
她睁着琥珀色的眸,“活着很痛苦的。”
伊莲恩沉默。
弗莱娅低声骂了一个F++K。
玛戈等着她们下决断,她最喜欢人类在求生本能和道德面前的纠结,不料三分钟后伊莲恩和弗莱娅仿佛将这个话题遗忘。
“吃清蒸鱼吗?”伊莲恩把手机给弗莱娅看了眼,“我想吃石斑。”
“我要炸鳕鱼。”弗莱娅说。
“再点一道龙虾?”
“不要龙虾,看着像虫子,”弗莱娅看着菜单,“要牛排,鹅肝酱炒茄子,焗蜗牛,烤莴笋。”
“小翅膀,想吃什么?”伊莲恩说,“我们出去吃个饭,我去见了人,弄点东西去赔礼道歉,你差点害死人家小姑娘。”
玛戈很气的扭过脑袋,“随便。”
“好的,等路过便利店时给你买根雪糕。”伊莲恩说。
“雪糕?”弗莱娅问,“有叫whatever的雪糕?”
“有啊,还是香草巧克力味的。”伊莲恩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