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林医生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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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骤雨入秋，一个普通的周末，晚高峰的公交车上挤挤攘攘。
文曲桥横跨栊江南北，是栊城的交通主干道，每逢周五晚高峰必堵车。
车上的乘客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人抱怨，刷手机发呆听音乐聊天，各自打发着漫长的走走停停。
几个白领模样的年轻女孩站在陈霏苒身后，从上车开始就一直讨论着暑期的热播剧。
如果是往常，陈霏苒肯定会断断续续听一耳朵，可能还会加入讨论一番，但是现在，她挂着一边耳塞，单手握着头顶的吊环扶手，另一只手在包里摸索着手机，动作有点大，碰到旁边的乘客，被误以为有小偷，中年女人扭头瞪了一眼，把背在身后的包捧到了胸前。
陈霏苒一条条点开微信名“黄珍珍女士”发来的语音：
【买两条黄蜂鱼来蒸，炒个青菜就行了，你爸吃不了多少，我随便吃点就行。】
【今天估计也是早中晚三瓶消炎的吊针，没什么特别的。】
【那个什么支镜什么时候出结果呀？你得空问问医生。】
【你爸没那么喘了，还是老样子，身上没什么劲。】
陈霏苒回了她一句：
【知道了，刚下班，在车上。】
退出微信，摘了耳塞，车又堵着不动了，她干脆松开扶手，快速在一个教做菜的app输入“营养食谱”，页面转了两圈，罗列出一大堆，花多眼乱，车子启动，看了头晕，最后索性关掉了。
十分钟后，车终于慢慢挪出引桥，道路逐渐变通畅，身后的几个女孩已经讨论到大结局，陈霏苒才反应过来，已经大结局了啊，不知不觉夏天也结束了，她只追到半截呢，最近都没空追剧，没想到在公交车上被剧透了。
车子一路过了几个站。
“市人民医院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
陈霏苒下车的时候，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已经渐停，起雾了，眼前的风物被笼上一层薄薄的灰白，傍晚的灯火就像从高度散光的眼里看世界，全是模糊的光斑。
医院斜对面一个路口处，“南苑菜市”几个明黄大字灯牌还算显眼，陈霏苒随着三三两两的人流没入人头攒动的菜市场。
再出来时，手上提拎着红黄透明几个塑料袋，虾还活的，跳得袋子窸窸窣窣响。
她没直接过马路去医院，而是转身走进菜场旁的一个老旧小区，穿梭在楼栋间，看上去熟门熟路，最后来到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巷。
米白色的高跟鞋避开了地上的一滩油渍，哒哒踏进巷子。
几个第一次来巷子的患者家属闻声抬头，其中一个瘦高中年男人剥着洋葱自言自语道：“哟，白领也会来这里呀。”
一旁的微胖中年妇女停下切黄瓜的刀，接茬道：“少见多怪了吧，人家比你早来几天。”
里头一个大爷叮叮当当掌着勺大声说：“我还见过学生模样的来呢。”
一年前，陈霏苒就职的栊城日报社开拓新媒体，她刚被调到新媒体部的时候曾经报道过这里——患者露天厨房。
不长的巷子里，十几口炒锅码在一边，炊具和调味品是免费提供的，专供医院里长期住院想自己做菜的病人和家属使用，使用炒锅炒一个菜收费一元，白米饭一元一两。
每天都有上百人到这里租锅做菜，多是外地人，也有本地家远或人走不开就近来这里开伙的。
窄巷里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互不相识的人们侃起家常，升腾起的油烟气，给枯燥乏味的住院日常添了点酸甜苦辣。
当时她是记者，是来报道这里的人，如今自己也成为这里的一员，有点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内味儿了。
陈霏苒是栊城本市人，家里的独生女。父亲陈琰良病倒住院，母亲黄珍珍24小时陪护，因为老陈下不来床，母亲脱不开身，又不愿麻烦亲戚，早餐中餐在医院食堂订，晚餐加强点营养，陈霏苒下了班做好带来。
从单位回家再来医院，来回跑费时间又不顺路，陈霏苒当即想到这个露天厨房。
厨房在报社报道后，政府出资改善了一下条件，加了遮阳挡雨的棚子，搞好了消防通风设施，又建了好几个水池。
陈霏苒跟巷口一个面熟的大姐点头微笑打了个招呼，走到一口锅前面，把买来的菜放下，捞起亚麻小西装外套的袖子，从荷包里掏出一根皮筋，把波浪卷发往后随意扎起，拣起个水瓢往锅里倒水清洗一遍，又倒一瓢水放灶上煮，然后开始清洗西兰花，切成小朵。水开倒入虾焯到变色泛红捞起，倒掉一半水，搁一个隔水托盘，把一碟加了酱油姜葱腌渍的黄蜂鱼放在上面，盖上锅盖蒸。
她买的是薄壳虾，一般嚼两下可以连壳一起吃，但老陈牙口不太好，又虚弱，陈霏苒给他剥了几个，剩下的只去头。
打好三两米饭放进不锈钢保温饭盒最底层，鱼蒸好后放在中间隔层，又炒好一个西兰花虾仁，倒入最上层，拧好盖子，扫码付了今天的费用。
走出巷子的时候，一阵穿堂风穿巷而过，天是实诚的凉了，她拢了拢外套，拎着保温饭盒加快了脚步。
饭点的住院楼电梯格外繁忙，等了两趟才排到她，进去又是一顿拥挤。
一个大妈护着腰嚷道：“嗳嗳，我腰刚动完手术，挤不得。”
外卖小哥也喊：“我这包子要挤坏了，不能进了不能进了！”
哔——
电梯超重音响起，秩序员喊：“后进的出来几个，超重了电梯不开的。”
几个人出去，电梯门这才合上，到了16楼，人已经几乎下空。
陈霏苒出了电梯，走进呼吸与重症医学科一病区，简称呼吸科，重症病房是二病区，在17层。
走廊加床也住满了病人，这会儿大多在吃饭。呼吸科经常一床难求，老陈也是在感染科住了将近两个星期，才转科到这里来。
陈霏苒走进病房，21床，老陈见她进来，嘴角向上扬了点，缓缓抬手挥了挥，他还吸着氧，呼吸音还是重。准备吃饭，床头已经揺高了些，但他不能直坐，腰疼。
陈霏苒朝他笑笑，“老陈，开饭咯。”
黄珍珍接过饭盒打开，“怎么还买虾？有鱼就够了。”
“医生说，多补充蛋白质恢复得快，抵抗力强。”陈霏苒乱编。
人是铁，饭是钢。就算老陈病着吃不下多少，老妈可不能再倒下，饭得好好吃。
黄珍珍喂老陈先吃，“小苒特意把西兰花煮软了，你尝尝？”
老陈半躺着张口吃了一勺，嚼完，示意再来。
“今天胃口好像好点，中午馄饨吃了八个，还吃了几口青菜。”黄珍珍跟女儿汇报。
陈霏苒正低头给他剔鱼刺，“有胃口那是好事啊。”
黄蜂鱼细刺少，她三下五除二把整条鱼肉挑出来，过去替黄珍珍。
老陈生病后食量大不如前，大概只有从前的四分之一，没几口就吃饱了。黄珍珍还吃着饭，陈霏苒又从包里拿出下班前在办公室茶水间用部里新添置的榨汁机榨的雪梨汁。
“爸，喝点雪梨汁，润肺的。”她把吸管插进保温杯，递到老陈嘴边。
老陈住院到现在三个星期，陈霏苒请了十天年假，前几天刚上班。上班后一家人每天的相聚时间就是晚上这几个小时，没有特殊情况的话，病房晚上11点后只准留一个陪护。
老陈总是会早早撵陈霏苒回去，说没啥问题，有你妈在呢。今天周末，她本来可以待晚点，可老陈比平常撵得更早了。
老陈喝了半杯雪梨汁，喘了几下，半眯着眼，声音嘶哑，“周末堵车，别让人家等。”
黄珍珍一筷子插进饭里也回过神来，“对，对！瞧我都忙晕了，你爸倒记得。这里你不用管先，快去吧。”
这种时候陈霏苒哪有什么心思去相亲？要不是黄珍珍给什么婚介所交了17888的年费会员，年内结婚全退，没结退一半，缺席一次配对相亲退费扣500，她心疼钱，不然决计是不会去的。
她草草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一块塞进帆布袋，里面还有没用完的姜葱蒜，又进病房卫生间里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解下皮筋稍微整理一下头发，基本礼貌还是要有。
拎一包来又拎一包走，她站门口跟老陈告别：“爸再见，明天休息我早点来哈。”
老陈摆摆手，发不出太大的声：“不用早也行。”
隔壁床家属走进来，“今天这么早回去啦？”
陈霏苒：“嗯，回去了！”又转向黄珍珍，“明天给你带点秋天的衣服来，你就别乱跑免得着凉。”
黄珍珍跟出来说：“得了得了你快去吧！”
到了外面，陈霏苒小声问：“妈，你这什么年费真不能退啊？现在家里正要用钱的时候。”
老陈一家三口，平常时候虽然也算不上富裕家庭，但平平淡淡才是真，老两口都有退休金，陈霏苒工作稳定，月薪5000，在栊城这个三线城市薪资也算不错了。家里住一套单位房改房，去年老陈又给女儿首付了一套商品房，现在还在建，陈霏苒每月按揭还款。要在平常还好，可现下老陈病因还未查明，得随时做好花钱的准备。
黄珍珍瘪着嘴：“真不能退，签了合约哒！”她边说又边拉着陈霏苒走得离病房更远了点，压低了声问：“检查结果还没出啊？”
陈霏苒答：“医生还没跟我说。”
黄珍珍左右顾盼两下：“我看这里好多是那种，”她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那种，肺癌的，我就怕你爸他……”
陈霏苒拉住她妈安慰道，“妈，结果都还没出来，别自己吓自己！”
黄珍珍反握住女儿的手：“其实我是有心理准备的，那天在急救室我都做好万一抢救不过来的准备了。你也要有点心理准备懂不懂？关键时刻自己不能乱了阵脚，我们不慌，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知道吗？”
陈霏苒忍着泪，“我知道。”
她本来想安慰她妈，哪成想，妈妈还反过来安慰她。
黄珍珍不敢出来太久，怕老陈心里胡思乱想，匆匆说：“快去吧，人家好像是个医生来着，医生守时。这段时间忙，我都没空看那个平台，幸亏你小姨看到告诉我。”
陈霏苒朝她挥手说再见，走出病区等电梯。
她看了看手上的大包小包，哪有带着换洗衣服、空饭盒保温杯剩菜姜葱蒜去相亲的？
电梯来了，几个下班的小护士也一同进来，其中一个认出她，“21床家属，回去啊？”
陈霏苒点头：“嗯，回去。”
平时在病房都是白衣的护士们，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个个都是青春美少女，在电梯里叽叽喳喳。
“唉我听说林医生今天又要去相亲。”
“又？最近怎么突然这么急？都不给我留个机会！”
“他看不上我们这些小女孩吧？”
“所以说现实里追男人不如追星。”
“嗳你们看了那个大结局没……”
同一时刻，呼吸科医生办公室里，林绪言脱下白大褂，去洗手台用洗手液清洗过手，又按压两下旁边的消毒液，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仔细揉搓着手心手背。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转身进了更衣室，从员工储物柜里取出一件叠放整齐的浅驼色针织开衫，套在浅蓝的衬衣外，食指勾起车钥匙串，合上门，长腿信步，从员工专用通道走出病区，按下电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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