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星》青思故里

3、古惑

　　人搭乘长途交通工具后大多都是疲惫的，一碗热汤面或是一通热水澡安排在黑甜的梦乡之前都是犹如天堂级别的享受。

　　梁宥仰头，温水迎面洒在他的脸上，亲吻过少年的肌肤。

　　梁宥很白，他以前的同学都这么说。这么白又皮肤好还好看的男孩，才十几岁就已经被姐姐妹妹惦记上了。沈女士也为了儿子的颜值所自豪，从小就毫不客气地带着漂亮儿子出门买东西占便宜，那些姐姐阿姨看见这么唇红齿白人见人爱的小弟弟心都快融化了。

　　但他的性子却和他人见人爱的外貌相反，沈女士本意是想让儿子在外人面前不怯场，却没想到梁宥却和她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别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好看，然后就是评价他冷冰冰的。每一个人都和他交情不深厚，他就像早在和母亲一起漂泊的过程中把心锁上，然后把钥匙随手丢了，你可以和他交谈和他玩笑，但每当触碰到他的某一条线的时候，他就会摆出疏离又客气的态度，躲得远远的。这么多年，他都没交到什么朋友，以致于在他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排名第一的是沈女士，并且一骑绝尘、超前轶后。

　　就连温水的冲刷，也洗不退他面上长年累月对人的薄冰。

　　匆匆洗过一顿舒服的澡，梁宥换上棉质纯色的睡衣，把人衬得温柔乖巧。他拎着自己的换洗衣物，看了眼放在厕所的洗衣机。

　　洗衣机的插头被拔下放置在洗衣机上，看来奶奶的衣服大多都是自己手洗的了。梁宥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再打洗衣机的主意，他卷起裤脚，蹲下把自己的衣服手洗了。

　　梁宥带着湿哒哒正滴水的脑袋，捧着装在脸盆里的衣服出来时，奶奶刚好从厨房往饭桌上快步送菜。奶奶放下热菜，转身数落他，“小宥啊，以后可以不用自己洗衣服，有洗衣机，你插电用就行。”

　　“不用了，也没几件，我自己洗。”梁宥摇摇头，说完停顿两秒，补充道，“等到了冬天有厚衣服，我就不自己洗了。”

　　奶奶眼里数落未退，但还是绕过了这个话题，一边给他张罗碗筷一边说，“过来吃饭吧，尝尝奶奶做的怎么样。”

　　梁宥看着满桌的家常小炒，一种鲜少有过的暖流涌上心头，说不清那种感觉给他带来的影响，但笑容已经不自觉挂在了嘴边。他回答，“好，我把衣服晾了就来。”

　　“行！你先吃，别等我，我瓦罐里还有个鸡汤再炖，然后再把那番薯叶炒炒，很快，很快！”奶奶又风急火燎地赶回了厨房。

　　“不用了，奶奶，就两个人。”梁宥想要拦住她。

　　“哎呀，你先吃你先吃！”奶奶的声音裹着厨房的油烟。梁宥和母亲离开广州以后，再也没有长辈这么照顾他，如今这份迟来的体贴，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等奶奶把所有菜都端上来，梁宥才开始动筷子。席间奶奶怎么问也不够，把孙子以前的生活事无巨细都过问了一遍。听到梁宥提及很多时候自己都独立生活的时候，既难过又欣慰，只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孙子。

　　家里人不多，灯光只开了饭厅一盏，暖暖的灯光烘下来，恍惚间有种已经日复一日的贴切感，熨平了少年初来乍到的不安波澜。

　　饭后，梁宥趁奶奶在洗澡，和她知会一声就出门了。

　　虽然楼下就有便利店，但奶奶还是叮嘱他多走两步去村外菜市场附近那家大超市。

　　原因无它，有会员卡。

　　梁宥也不打算买什么，就是去超市看看，买点水果……

　　还有两瓶老干妈。

　　广州这边的菜肴对他来说还是过于清淡，哪怕奶奶的手艺真的很好，但口味这种东西，不是一次两次能改。

　　梁宥买东西不算磨叽，很快他就拿到前台结账了。等结账的时候，梁宥发现这边收银员穿的都是红色上衣，工牌是黄的。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在江苏的时候，学校附近那家大超市收银员同样是黄色的工牌，但穿的却是绿色上衣。

　　这些细小的差异无处不在，还没完全适应的梁宥有时候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不好意思，两毛钱给你颗糖行吗？”收银员小姐拿着他的现金略带歉意地说。

　　梁宥点点头，收银员就把打包好的商品和一颗糖交到了梁宥手里，“欢迎下次光临，慢走。”

　　梁宥乘着扶梯下楼的时候就把糖拆了，红豆味的牛奶糖一入口，一阵甜到齁的味道刺激味蕾。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糖了。

　　上一次，大概是小时候吧。

　　***

　　漆黑的巷子里，四个分类垃圾箱在坏了的灯泡下静默。

　　一声重物碰撞墙壁的闷响打破了沉寂，那是个被甩到墙上的人。

　　叶准扔完松松手腕，刚刚没用对力，差点把手腕给扭伤了。

　　被甩到墙上的人还迷茫不已，身上酒气未散，睡眼惺忪，连感受痛疼都慢半拍，没啥力气地靠着墙哼唧哼唧。

　　等他晃晃不太清醒的脑袋，张口就开始嚷嚷，“你妈|逼的，知不知道我是谁！”

　　叶准都要被他气笑了，他偏头呼了口气，压抑心中想打人的冲动，走到他面前拽起他的领子冷声说，“我管你是谁，来到这里你就要……”

　　“哐啷”——

　　听声音判断，有人不小心踢到了易拉罐。叶准拧过头，只见有个身形熟悉的人站在垃圾桶旁的小门前，但看不清他的面容，因为环境昏暗，唯一的光亮都是来自楼上几扇小窗的余光。

　　那人是从扶梯上的窗隐隐看到了垃圾桶，然后从侧门过来想扔奶糖包装纸的梁宥。

　　叶准眯了几次眼，都看不清来者是谁。但梁宥却认出了他，他这个位置算是正光，不仅认出了叶准，还认出叶准手里那个男人身上的衣服。

　　那个男人穿着大超市里的工作制服，好似痛得很，嚷嚷乱叫。

　　梁宥默默把糖纸塞进了裤袋里，识趣地转身离开。

　　梁宥早就听闻广东这边有很多叫为古惑仔的混混，根据电影判断，他们很可能纹有青龙白虎，能为兄弟插陌生人两刀，还能从西装上衣口袋摸出枪来。

　　啧，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