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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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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女子任手中的藿香茶从杯中倾洒,她也浑然不觉。在这座小城背后,大山依然是大山,巍峨雄壮。山上的人们在一波又一波地离开,草木变得更加苍莽,上山的路变的更加逼仄。安镇变得更加繁华热闹,当年的严文酒楼早就不见了踪影,但那腻味的油渍和昏黄的灯光,历历在目,想起时,心会一阵阵痉挛。当年到码头运沙土的严胖子买了大货车,主要替木业公司运送原材料。他一如既往地憨厚勤劳,一丝不苟,此刻,他正在这座大楼前上货,木料码得整整齐齐,再用油毡布仔仔细细盖好,乐呵呵地和周围人说笑,然后跳上车,缓缓驶出城。估计他还没走出两里地,暴雨突然袭来,这巨大的雨滴打在不远处的江面上,江面上像如无数只白鹞子在欢腾,密密麻麻,拥挤不堪。
藿香茶顺着窗台滴落在女子脚背,一滴一滴,痒痒的,凉凉的,听着噼啪响的玻璃墙,还以为是雨水渗进了房内。弯腰一看,才知道茶水早就洒了一地,连忙去收拾,娴熟利落。一阵打扫之后,江面已经有些浑浊,这小城四周土质松软,泥沙很容易就跟着雨水混进了江水中。女子清晰记得,当年的梅梅逃避那帮赌徒时,也是落入了这样的浑水中。
她记得,那时浑浊的江面上格外忙碌,来往的船只,喧嚣的过客,起伏的波涛,无一不是匆忙却又寂寞的姿态。大家都只在麻木地向着那个空洞无趣的方向前进,没人关心这世上此刻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比如:有新的生命降临,也有鲜活的生命在逝去,还有垂垂危矣的生命在挣扎。
挣扎中的梅梅看到了彩色的云朵,那么轻盈,那么绚丽,一大片一片片地盘恒在更远的天空。云朵上承载着她的期待和底气。
“咕咚!咕咚!”几大口泥水灌进肚,再屏住呼吸,被这冰冷江水一刺激,梅梅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被激活了,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立马抖擞起来。爱死不死的梅梅,很庆幸自己学着了可以在离奶奶坟地不远处那个水库里泡整整一下午的本事。在那海拔超过两千的山顶水库,在寒冬腊月里,梅梅都是可以凿冰潜到水里抓鱼。她这本事,让村里多少精壮汉子都羡慕不来,所以,也因为这,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也常常诟病她是妖孽般的存在。喏!落水里,除非她不想活了,能死!她要不想死,阎王爷也扯不住脚。
客轮快速驶向江心,梅梅被它卷起的漩涡弄得晕头转向,自己根本无力掌控,索性闭了眼,掩了口鼻,随波起伏。每一次被浪涛卷出水面,她就快速吸一口气,然后又屏住呼吸被漩涡拉了下去,起起伏伏,直到那艘客轮即将消失在这一片江面,梅梅才渐渐稳住了身体。扫视一遍这广阔的浑黄水域,在离自己一二十米的地方,有一艘缓缓行驶的渔船,梅梅快速向它靠近。
近了船身才发现,这船舷足有一两米高,根本上不去。水花一个又一个地重重拍在脸上,梅梅也不能开口呼救。她用尽力气绕船游了一周,始终没有找到可以攀上去的机会。幸好,在船尾处,梅梅发现了一捆绳子,这一般是船主们用来定锚或者系网用的。梅梅靠过去抓住了那捆绳子,船悠悠前行,梅梅借着绳子的力量缓缓划过江面,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小船就这样在离江安不远不近的水域慢慢前行,没人撒网,也没人出舱活动。这样一直不停地跟着往前去,过了楼房林立的市区,穿过长江大桥,两岸高楼隐去,人烟渐渐稀少。梅梅觉得越来越冷,绕着绳子的手被勒出青紫的痕迹,渐渐麻木,渐渐没有力气。可这小船,依然没有要靠岸的意思,一直不紧不慢的往前行驶着。梅梅发现,自己的双手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正是一展莫愁之际,梅梅在离自己不远的水面上,发现了一快漂浮着的泡沫板,梅梅暗自欣喜。抓过那块泡沫板,她将自己和泡沫板紧紧绑在一起,离船身很近。小船继续晃晃悠悠前行,梅梅觉得乏了,朦朦胧胧睡了……
直至太阳西斜,梅梅感觉自己的身体受到撞击,肌骨已经麻木,只是这一撞,似乎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五脏六腑像是散了架。
哦,原来是这小船终于靠岸了!终于,终于靠岸了!
梅梅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能动弹,想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从船上下来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匆匆固定好船只,准备离去。梅梅竭尽全力,声音嘶哑不堪:
“帮帮忙!帮帮忙!帮帮忙!”
那对夫妇似乎并未听见,梅梅急了,不停地用头猛磕着船身,不停地呼喊,那个穿浅色衣衫的妇人总算是发现了这边的异动,走了过来。
近到跟前,一看自己的船舷上吊着个半死不活的姑娘,可把那妇人吓得够呛,不不由自主惊呼起来。中年男子听到妻子的呼叫,立马跑了过来,看到这场景,也是满脸惊愕。梅梅连说了好几声“帮帮忙,帮帮忙”,那两人才反应过来。
那个男子下到水中,把梅梅从绳子上解了下来带至岸边。
她浑身下上已经都成了青紫色,嘴唇乌黑,一身薄薄的衣衫几乎勒进了肌肤里。这新年里的阳光,并未比去年寒冬时更暖和,空气依然凛冽逼人。从水里起来,梅梅冷得更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不停地剧烈颤抖。那个妇人见状,立马去船舱里取出一件雨衣,将梅梅严严实实裹住。这并没什么作用,梅梅依然被冻得抖个不停,中年男子见状,将自己身上的棉服脱了下来,给梅梅搭上。那对夫妇不停地揉搓着梅梅的四肢,男子将梅梅抱起,用膝盖顶着她的腹部,让她呛出了一大滩浑浊的泥水。
良久,梅梅的精神渐渐回转,颤颤巍巍,居然站了起来,但她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眼看着就要倒下。那个妇人一把扶住了她,问:
“姑娘,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在我们船上?谁绑你的?”
梅梅没搭话,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是一个还不算萧条的码头,大大小小的餐馆热热闹闹地围在江岸,挑担的、背篓的、拎包的,高个儿的矮个儿的,来来往往,很有一番小集市的错觉。
梅梅定了定神,松开那个妇人的手,总算是稳稳地站住了,使劲压压自己的衣兜,鼓鼓囊囊的!是的,那钱还在,这便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拉掉了身上的棉服,由它径直掉在了地上,拢了拢那件长长的雨衣,对着身边的那对夫妇说:
“走!离我远点儿!不然,我要大声呼叫了,说你们拐卖人口!”
那对夫妇震惊不已,中年男子显然有些愤怒:
“你这姑娘这么这样?平白无辜地跟在我船后,我们好心救了你,你反倒要诬赖人,岂有此理!”
梅梅有气无力地转过头,冷冽冽地直直盯着那个男子,说:
“走!不然我马上开始大声呼喊了!我一个外省女子,被绑在你的船上,我手上还有勒痕,我要说是你绑架的,你解释得清?”
说罢,她微微扬起自己的双手,那一道道勒痕触目惊心。
那个男子不服气,想要继续争辩,倒是那个妇人识趣,她拾起地上的棉服,拍拍尘土,搭在男子身上,紧紧拉着丈夫的臂膀往另一边去,忿忿说到:
“走,别惹一身骚!说不定是个神经受了刺激,脑子坏了的!”
那夫妇俩也顾不得梅梅身上还披着他们的雨衣,妇人拽着自己骂骂咧咧的丈夫,往远处去了。
梅梅解开发绳,将手指插进发间,撩起头发用力地摆了几下,发梢的水落进脖颈里,她不由的又打起了冷颤。
她不是不知道人家没有恶意或者对人家的搭救不领情,只是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给人解释为自己为什么会挂在船后。
水淋淋的衣服紧贴在肌肤上,呼吸起来都显得更加费力,每一个毛孔似乎被堵得严严实实,血液也似乎因此停止流动。看着眼前欺负的江面和拍在岸边的水声,她想起了那个暴风骤雨的夜晚,想起了那令人窒息的痛和那些绝望无助的泪水,可是直击心灵深处,是朱朋摩托车上的那一束光。
眼前的景象十分陌生,让原本迷茫的心变得更加荒凉,但愿,那一束光能引领自己回去的方向。
离梅梅百来米距离的地方有个简易窝棚,一块乌糟糟的纸板上写着几个大字:“馄饨、面条、粥”。她努力使自己打起精神,缓缓往那里移去。她目前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已经只够支撑着她完成这一段路程了。虽然这一处看上去远远不如那家“丰味家常菜”那么光鲜亮丽,但梅梅,已经没有力气走过那多出来的百来米距离。
窝棚餐馆的店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阿婆,梅梅走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其他客人,老阿婆一个人在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餐桌。里面的陈设远比那破败不堪的“外围建筑”看上去高档得多:墙面用千鸟格喷塑纸平平整整地糊着,天花板有一条条绿藤装饰,五六张小圆桌错落有致地排开,小碎花桌布半垂着,像极了一间格调咖啡馆,怎么也不好和酸辣油腻的小面联系起来。
梅梅走到靠近墙壁的那张桌子落座,倚着墙壁,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阿婆,一碗馄饨。”
“好叻!”
老阿婆响亮回应道,话说,这老阿婆的耳朵,可真好使。
不一会儿,听老阿婆叫到:
“傻亮,给客人上小菜。”
“好叻!”一个男子在里间作答,口吻和老阿婆完全一致。
老阿婆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到梅梅面前,紫菜加上小虾皮的鲜香,腾腾往上冒。梅梅稍微挺了挺脊背,拿起筷子,手不停地颤抖。好不容易戳中一个馄饨,还没到嘴边,“哐当”一下掉在了一只超大码的解放鞋上。
“妈妈,这个妹妹不想吃馄饨。”分明是里间那个男子的声音,他此刻正端一小碟拌菜站在梅梅跟前,盯着鞋子上那颗馄饨,一动也不动,似乎生怕把这窝棚餐馆的“商品“摔坏了。
老阿婆立马停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接过她唤作“傻亮”的男子手中的碟子,轻轻放在桌上。念叨着:
“傻亮,你站这么近,挡着客人用餐啦。好了,回里屋去,有活儿干的时候妈妈再叫你!”
“好叻!”
傻亮欢快地答道,拾起鞋帮子上那只馄饨,捧在手心,反复哈着气,似乎要将它吹得凉一点了吃下去,一边往里间去一边说:
“妈妈,妹妹不吃的馄饨我捡起来了,你再给她煮一个新的。妹妹不珍惜食物,是坏人。”
老阿婆直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傻亮,柔和地说:
“她是不小心掉地上的,傻亮乖,不要捡地上的东西吃,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面条。”
傻亮立即笑开了花,蹦跳着去将那只馄饨轻轻地丢进了潲水桶。
老阿婆看着傻亮进了里间,又俯身对梅梅说:
“小姑娘,趁热吃吧,老婆子的馄饨皮薄馅多,全是上好的鲜肉做的馅料……”
热情好客的老阿婆认真地介绍着自家原材料是如何采集的,她是如何同卖肉的伙计精益求精的……梅梅精神越来越差,又往后靠了去。这个动作惊动了老阿婆,她发现梅梅座椅下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水迹,还有水滴从梅梅的脚边一点点往地面浸湿。
“哎呀呀!小姑娘,你这是遭了什么事儿了?这天这么冷,你穿一身水涔涔的衣裳,可怎么得了?女孩子家,可娇贵着呢,这数九天儿里沾染了湿气,以后可是要落下病根儿的!哎呀呀,这大过年的,小姑娘这是遭了哪门子的道儿了?这般糟践自己?”
老阿婆显然是情绪有点儿激动了,她提高嗓门儿喊到:
“傻亮,把取暖器拿出来,快点儿呢!”
“妈妈,今天我不冷,我不要烘手手!”
傻亮撒着娇说。
“哎呀呀,不是给你烘手手,小姑娘衣服都湿透了,给人暖暖身子。”老阿婆急得跺脚。
“妈妈,她为什么要穿湿透了的衣服,她是不是没有傻亮勤快,自己不知道晒衣服?妈妈,我不喜欢懒惰的妹妹,不给她烘手手!”
傻亮站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不许胡闹,去把我的暖鞋拿过来!”
老阿婆命令道,并麻利地从傻亮身边挤进里间,把取暖器拿到了梅梅身边。傻亮把嘴翘得老高,不过还是照吩咐转身去里屋找来一双绒线暖鞋,送到梅梅跟前。
老阿婆小心翼翼地扶着梅梅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小姑娘,身子要紧,看你已经虚脱得不成样子了,这会儿全得靠你自己硬撑一股气。你在老婆子这儿,不要害怕,把精神劲儿绷足,我给你烘干衣服,然后用老法子驱驱寒,会没事儿的。千万呀,你千万要自己给自己鼓劲儿呢!”
说着,老阿婆示意傻亮替梅梅脱下雨衣。
傻亮显然还没消气,他气呼呼地扯着下雨衣,嘟囔着:
“妈妈,这个妹妹不聪明,她穿着雨衣还把衣服淋湿了。”
“傻亮不要说话,快,把取暖器放近一点!”
老阿婆有点生气了,语气很是严厉。
傻亮虽然满脸的不乐意,但他也知道妈妈生气了,立马将取暖器向着梅梅身边挪了过来。
瞬间,雾气在从梅梅身上腾腾上升,原本酱紫色的脸开始变得潮红,再变得惨白惨白,双唇开始变得很干,看样子很快就要破裂了。老阿婆使劲卡住梅梅的虎口穴,对傻亮说:
“傻亮,赶快去冲一杯蜜糖水过来,这小姑娘是脱水了!”
傻亮原本阴郁的样子早已消失不见,他应道:
“好叻!”
忙不迭地跑到搁板边,冲了一大杯蜜糖水端到梅梅跟前。
老阿婆让傻亮将一勺一勺地喂给梅梅,她不停地轻抚着梅梅的前胸后背,自言自语:
“哎呀呀,这又是怎么了,这大过年的,姑娘家落单了?哪个爹妈舍得自家孩子来遭这样的罪。”
老阿婆一直在絮絮叨叨,一会儿摸摸梅梅的额头,一会儿替她按按穴位。梅梅身上一直“雾气腾腾”,傻亮跟着老阿婆忙前忙后,倒也是看得饶有兴致。
梅梅觉得有烈日在炙烤着自己的身体,但并不觉得刺眼和灼热,只是一股暖流洒在皮肤上,渗透肌理,穿过骨骼,进入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开始苏醒,慢慢变得活跃起来。老阿婆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萦绕,那么慈祥,那么温暖,是罗家奶奶一样的让人觉得踏实安稳。
梅梅的眼角掉下一粒晶莹的泪珠,滴进了傻亮手中的水杯里。
傻亮反应飞快,惊叫:
“妈妈,妹妹哭啦,妹妹哭啦!”
梅梅身上的衣服几乎已经全部烘干了,老阿婆将取暖器稍稍往远处挪了挪,搬个凳子紧挨着梅梅坐下,用衣袖拭去她眼角的泪滴说:
“小姑娘,你不要惊慌,老婆子的店在这码头上三十多个年头了,不会坑骗了你。你应该是和家人走散了吧?哎!这几年哪,外地人越来越多,经常有人在这附近和亲友走散呢!老婆子每年都会遇到三俩个的,去年也是大过年,有个年轻伢子在我这儿吃住了好几天,借了路费往上海去了,说是挣钱了要回来正式拜我做干妈的呢!哎呀,我是没指望给人家的儿子做妈妈啦,我有傻亮就够了!”
这老阿婆一说起话来,颇有点儿洪水泄闸的架势,滔滔不绝,但不会给人洪水滚滚而来的压迫感,反而是让人觉得无比暖心,无比自在。
梅梅缓缓睁大了双眼,那个明艳少女的光彩又渐渐显现出来,傻亮在一旁不自觉地咧开了嘴角,呵呵直笑。
桌上那碗馄饨已经被浸泡得变了形状,不细看,会以为那已经是一碗面疙瘩了。梅梅勉强坐直了身子,对着老阿婆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亦表示感谢。然后,拿起筷子,将碗拨到跟前,埋着头,慢慢地吃着那微微凉的馄饨。
老阿婆依然在不紧不慢亦不停歇地讲着她的码头,她的窝棚餐馆,她见过的体面人,她骂过的地痞无赖,还有她惦念的那些萍水相逢的客人,一件件事,一张张脸,如数家珍。傻亮就一直站在她们跟前,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用了常人两顿饭的功夫,梅梅总算是吃完了那碗馄饨。“人是铁,饭是钢”这话错不了,梅梅此刻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恢复元气。她侧过身,望着老阿婆淡淡一笑,说:
“谢谢阿婆!您费心了!”
然后将手伸进衣兜,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老阿婆,示意老阿婆结账。生意人必定是生意人,老阿婆麻利地从围裙兜里掏出零钞给找给梅梅,尽管她显得那么热情周到,那么可怜这个落单的小姑娘,但一看到钱,才不会真像罗家奶奶那样充满怜悯地说你也是个遭罪的可怜人,就不用给钱呢!
梅梅恭恭敬敬地接过老阿婆递过来的零钞,再也没有更多的客套话,她准备起身离开了。突然,传来“呜—呜—“的汽笛声,这声音她太熟悉,之前乘坐的那艘大客轮,每次起航,必然气宇轩昂地鸣笛。这声音使梅梅无比地惊慌,有种舒哥一行人即将在此上岸,肯定也会来光顾这家小店的紧迫感。一个强烈的声音在梅梅的脑海里响起——藏起来!
梅梅走到老阿婆跟前,抓住老阿婆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
“阿婆,我下午落水里了,估计是体内侵入了寒气,这会儿感觉头晕目眩的,怕是没法赶路了,能不能麻烦您腾个地方儿让我稍稍躺会儿?我可以给您住宿费的!”
说完,便将兜里的零钞全部掏出来给了阿婆。
老阿婆连忙拒绝:
“哎呀呀,这可怎么使得?怎好收你这么多钱?老婆子只是本本分分卖点儿吊命的小吃,不会是钻进钱眼儿里的人哩!小姑娘你要是不嫌弃,就到里间去吧,到老婆子床上躺会儿吧!哎呀呀,出门在外,真是不容易哟!”
说完便扶着梅梅往里间去了,还不忘对傻亮说:
“傻亮,打些热水拿进来。”
老阿婆的床是由几块砖头加个木板子搭建起来的,足有三四米长,一端作了床铺,多余的部分,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个个纸箱。
梅梅坐到床沿上,才发现对面也正好有一张这样的“床”,只是看上去更宽,更结实,估计是那是傻亮的吧。
傻亮端了热水进来,弓下身子放到梅梅脚边,说:
“妹妹,洗脚。”
梅梅不置可否地看着老阿婆,刚进店那会儿精力不济且不说,这会儿来看这傻亮的一言一行,真是不太习惯。他看上去该是有二十出头了吧,高大魁梧,白净而壮实,在这个空间局促的
窝棚餐馆
窝棚里,他的个子显得格外扎眼。如果他不说话,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精壮而灵光的年轻人,可至始至终,他都只是浑身上下冒着浓重的憨气,傻头傻脑地傻笑。
老阿婆呵呵一笑,慈爱地摸摸傻亮的头:
“傻亮真乖,去把煤炉打开,妈妈给你煮面条吃!”
然后站起身来对梅梅说:
“小姑娘,用热水烫烫脚吧,估计还有最后一拨客人会来,我出去照应照应。”
梅梅给老阿婆说了声感谢,老阿婆便出去了。
梅梅自己蹲下来洗了把脸,将那双已经泡的掉皮的脚也认真洗了洗,便和衣躺下了。她没有去打开老阿婆折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只是靠着被子蜷缩着。
听见有人来店里坐下了,梅梅翻个身,背对着门口,心砰砰直跳,她想:如果不是舒哥,肯定就是张大壮,或者……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船上赌桌上那些人的脸。
“一碗粥”
“一份韭菜水饺”
两个人,要粥的似乎是个老年人,要水饺的,听声音应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后来,又陆陆续续地听到有人来店里吃东西,或老或少,或男或女,都不似船上那帮赌客的声音。
许久,小店里除了老阿婆和傻亮悉悉索索忙活的声音,没再见有客人进来了。听到老阿婆说:
“傻亮,把外面的牌子拿进屋,准备打烊了。”
听到这句话,梅梅突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心里的枷锁“咔”一下打开了。是啊,那艘客轮出发了有整整一日功夫了,怎会行在那晃晃悠悠的小渔船后面?舒哥一行人怎会此刻才在这里上岸呢?自己吓自己罢了。
这一瞬间,梅梅居然有种即将获得重生的兴奋,激动得面颊潮红,眼角又泛起了泪花,不过,这真真儿是从离开那座大山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轻松满足感,这是快乐的眼泪。
老阿婆和傻亮在乒乒乓乓地收拾着,梅梅翻身起来,带着她满怀的希冀和阳光朝气的面庞走了出去。
此时的梅梅,容光焕发,那种向上的生命力使得她的美丽变得更加艳丽张扬。傻亮看得呆呆的,手中的物件儿掉到地上也浑然不知。老阿婆弓着身添好炉碳,缓缓直起腰身,反过手往腰上重重地锤了几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梅梅走近老阿婆,轻轻唤了声:
“阿婆。”
“诶!”
老阿婆愉快地应道,转过身,笑眯眯的样子,似乎刚才的那一袭疲惫,已经散得远远的了。细细看着眼前这个明媚的少女,老阿婆的眼睛里也熠熠生辉,不由自主地夸到:
“哎呀呀,好标致的丫头,这‘清水出芙蓉’也说不尽你的模样儿啊!‘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姿态,你怕是也该有了!啧啧!这真是谁家福气大得不得了啰!”
“阿婆,您读诗?”
梅梅诧异地问道?
阿婆走过去使劲拍了傻亮一巴掌:
“傻亮,干活儿呢!”
然后接过梅梅的话说到:
“是啊!老婆子也是能识文断字的呢!”
傻亮咧开嘴应和道:
“妈妈还还会画美人儿,和你一样好看哩!嘿嘿!”
“那叫仕女图,告诉你很多次了,男孩子家不要吧唧着嘴说‘美人儿’这个词,亵渎了姑娘家的美好!”
老阿婆从搁板上端过一个小汤碗,对梅梅说:
“这是姜茶,喝了吧,能祛除你体内寒气的。”
梅梅连忙双手捧过汤碗,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敬意。至少在这之前她以为:这个窝棚里的老阿婆应该都是那种好事儿势利的人,她的那些嘘寒问暖不过是所有老太太们所共有的慈爱,当然,这并不令人反感。梅梅觉得这阿婆的热情周到,只是为了更加理直气壮地收下客人的钱,使自己的商贩本色变得高尚一些而已。
但此刻,她不再那么认为了,老阿婆刚刚说出的“清水出芙蓉”“回眸一笑百媚生”,让她年迈的模样瞬间变得清朗秀雅起来。在梅梅看来这可是比自己上学时那个老朽的语文老师还风雅得多,或许是源自骨子里的某青情结,梅梅对懂点儿文学的人很是仰慕,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对方能随口说几个词儿的,都能让她自惭形秽。
“阿婆,您真了不起!”梅梅语气诚恳地说道。
老阿婆手一摆,循着凳子坐下,一边整理者围裙花边,一边说:
“哎呀呀,小姑娘,人哪,没有什么了得起,了不起的说法咯,万般造化都是命!你看那明朝朱皇帝,本是个放牛娃呢,他居然南征北战,改朝换代,改写了自己的,甚至是很多人的命运。你再看那卓文君,巨商之女呀,才貌双绝,还不自寻了个当垆卖酒的辛苦活儿。老婆子我可是能比得她的,卖这面条可是有大半辈子啰!呵呵……”
老阿婆爽朗地笑着,梅梅其实并没懂朱皇帝改朝换代跟卓文君买酒是怎么个比较法儿,在她看来,放牛娃不见得当不了皇帝,才貌双绝的卓文君当街卖酒,也不是什么坏事儿,美女卖酒,生意肯定是火爆得紧,至少应该是比这老阿婆的面馆生意好上许多的吧!
但听老阿婆引经据典的,梅梅觉得憋屈得慌,她向往登上象牙塔,但被残酷的现实生生扼杀了,一阵悲凉之意蒙上心头,如果继续听老阿婆絮叨,估计会更受打击,便悻悻然对老阿婆说:
“阿婆,谢谢您的照应,我得走了。”
“小姑娘,已经入夜了,过路的船只都不会有啦,你一个人能往哪儿去?”老阿婆说。
“我还没想好一定得去哪儿,往前走走看吧!”梅梅低声说道,脸色很是黯淡。
“哎!人生道路啊,可不能漫无目的地走呢,辜负了光阴,也是辜负了你年轻的俏模样儿哟!”老阿婆拉过梅梅的手,示意她坐下:
“今晚就别走啦,老婆子不问你打哪儿来,也不问你往哪儿去。不过,老婆子倒是特别希望你多留会儿,让我好好儿和你说说话儿。”
不待梅梅答应,老阿婆便对傻亮说:
“傻亮,去把我的画架取出来,我给小姑娘描个像!”
“好叻!”傻亮欢快地应道。
这突来的状况更加梅梅忐忑不安,自己似乎正在被强行留下来,可看着老阿婆慈眉善目的样子,还真是不好翻脸离开。她不知道阿婆口中的描相是什么意思,但隐约感觉一定是和绘画有关,既期待又紧张。
心绪起伏间,傻亮已经将画架端端摆在老阿婆面前了,然后乖乖地倚在老阿婆后面坐着,看来,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梅梅微蹙着眉头,一动不动地坐着,老阿婆捏着画笔,全神贯注。
屋子里静极了,只听得见画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总咧着嘴笑的傻亮,此刻也是格外的安静,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刻意地压低了。
梅梅暗自思忖:“这老阿婆真是奇怪,为什么要给我画像?当做通缉令?”
梅梅脑海里浮现出古装电视剧里那些捕快满大街贴通缉令的样子,突然觉得滑稽,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得傻亮也拍起手叫到:
“画好了画好了!妹妹真好看!妈妈,给我也画!”
下笔如有神?这不到还不足半小时就画好了么?
梅梅好奇地凑了过去。
天哪!不看还好,这一看,瞬间使得梅梅目瞪口呆:照片上那个少女,眉头微蹙,樱口半启,俏皮的鼻头,发丝随意地搭在眉梢,似乎能看得见眼波流转。梅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几乎是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这画上。
傻亮已经坐到了之前梅梅落座的凳子上,一直冲着老阿婆喊:
“妈妈,给我也画,给我也画,给我也画!”
老阿婆也没理睬一脸惊诧的梅梅,再次端起画板,答道:
“好叻!今天给咱们傻亮也画一个!”
画笔再次在纸页上自由穿梭,梅梅看得仔细,老阿婆的技法明显是和很多人不一样的,她先是将自己的无名指涂上铅粉,行笔之处,立即用铅粉填充,画面瞬间饱满起来。落笔精确无比,傻亮是面容在画板上一点点清晰起来,就像是在画中生长出来的一样。梅梅完全不敢相信,这双煮面条包馄饨的长满褶子的手,能画出如此传神的画作!
画毕,老阿婆将画笔小心翼翼地装进木盒里,递给梅梅说:
“小姑娘,我们将这套笔和这两张画送给你,或许,你和它们有缘!”
老阿婆将摩挲这木盒,眼睛里腾起一种无以言状的东西,看得梅梅的心莫名一阵疼痛。梅梅此刻更是迷惑了,老阿婆的话让她摸门不着。
老阿婆轻轻地抚摸着那只木盒,仿佛是沉淀了一段悠远的往事,良久才回过神来,一改爽朗的语气,幽幽说到:
“小姑娘,到跟前来,老婆子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老阿婆在小桌上点燃一段香,温上小茶炉,摘下围裙,沾上香膏细细地擦了手,仿若是在像个面馆摊主的身份告别,以一个官家巨贾家的贵夫人出现在梅梅面前。梅梅平静地看着,这些日子来经历过的一切,让梅梅变得沉着了很多,大有“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也是老阿婆摘去围裙后,梅梅才看清楚她身上那件对襟盘扣的复古棉服,浅浅的蓝,与老阿婆挽起的发髻相得益彰,那是一种梅梅在文字中得见过的美:高雅!
老阿婆拿过两只精巧的白瓷茶杯,用壶里的茶水徐徐注满,递一杯给梅梅,自己则抿了一小口,然后将茶杯拈在指尖,若有所思地说到:
“时间真是过得快呀,转眼间,盛满我这一辈子的时光沙漏,也将要见底了。如果不是看见你这么灵动的一个小姑娘出现,我都不会发现我已经老了,不会承认我红颜已逝。也罢,没命盗得后羿的仙丹,也就不去羡慕广寒仙子的长生不老了。老了倒好,总算是要摆脱这世上的悲凉了!”
“阿婆,您别这么说,世间和平,能得温饱,哪能算得上是悲凉。”
梅梅说到。
老阿婆放下茶杯,伸长了手将梅梅额前的头发拨至耳后,淡淡一笑,渗出丝丝苦涩,说:
“年轻真好!无惧无畏,愿意相信每个日子都是甜的。年轻时,我以为我是可以和泰戈尔的诗里那样潇洒:‘只管走过去,不必逗留着去采了花朵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自会继续开放’。哪晓得,纵然是看过了白花齐放的盛景,我还是在遇见白玉兰的时候迷失了。”
梅梅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花会继续开”,估计白玉兰很好看。老阿婆侧头对一直倚在墙边的傻亮说:
“傻亮,去睡觉吧,乖乖的!”
“哦,妈妈喝了茶就不好好睡觉。”傻亮嘟囔着。
直到他进了里间,老阿婆又才继续说:
“白玉兰是我先生的名字,他就和这个名字一样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遇见先生那天,老家园子的牡丹开得正好,姹紫嫣红,引得彩蝶翩翩。先生随堂兄入园赏花,我们在花畦中相遇,先生说:这满园国色天香,都抵不过小姐一半芳华。”
老阿婆眼睛里闪着光芒,那个婷婷少女的风姿,一定就在触目所及之处。
梅梅突然来了兴致,愉快地对老阿婆说:“呀!这样的赞美真令人陶醉,以前村里的婶婶们见不得我长得好看,经常撇着嘴说我‘呔,你看那个小妖精’,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听她这么一说,老阿婆也乐了:
“哈哈哈,你这鬼丫头,也难得你能把这样的话当做她们在嫉妒你漂亮来听。”
“当然,您看电视里的女妖精,不都是美艳无比的么?男妖精倒是没那么好看,您看那孙猴子呀,猪八戒呀,牛魔王什么的,都不英俊。对了,您说的那位先生,是不是和那唐僧一样斯文秀气的?”青春期的女孩,似乎特别热衷于这样的八卦话题。
老阿婆先是一笑,随即又变得凝重起来:
“他和谁都不一样,他只是他的样子。只那一句,便使得我有了赴汤蹈火的勇气。那些日子里,他来得勤,我跟那些牡丹一样,像是在园子里生了根。那年的花期,特别长,地老天荒;那年的花期也特别短,转瞬即逝。花开时,我得了他所有的甜言蜜语,花谢,他便不再来了。”
梅梅没听得懂那些花开花谢,只是看着老阿婆怅然若失的样子,也跟着有些失落:
“他为什么不再来了呢?”
老阿婆往杯子里加了一点茶水,说到:
“先生给我留字 ‘待我功成名就,许你花前月下’。他出生贫寒,寒窗苦读,文章出彩,丹青造诣一样很高,且口才极好,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懂的。可我,并不要他的功成名就来给我安逸的生活,我只要与他朝夕相对。跟所有的剧本如出一辙,年轻的女子,往往都是这样,满脑子的美好愿景,纵使众叛亲离,也要去追随那个人。我就是这样,当第二年牡丹花再次开放的时候,一个人义无反顾地逃出了家门。顺江而下,风餐露宿,也没觉得苦。那个清晨,我就在这里找着了先生,他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撑着大洋伞,上衣口袋别着的笔帽闪闪发光。”
“哇!真好!您终于找到他了,是不是像极了童话故事那样‘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梅梅高兴地问。
老阿婆看着梅梅笑笑,答到:
“先生看见我来,当然是惊讶得很,他肯定是没想到我会有那么大的勇气。我也是到了之后才知道,他在这里的粮站当站长,非常受人敬重,风光无二。”
老阿婆顿了顿:
“不过他没带我去,他说单位管理严格,男女授受不亲,会被上级责罚。我就随在这里寡居刘姨住着,刘姨眼瞎耳聋,丈夫早年在战场上牺牲了,先生向上级给申请了优抚名额,我名正言顺地做了刘姨的护理人员。先生经常会送些米、油、糖、布票过来,虽然他总是来去匆匆,但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因为我知道先生会来。可是,我却从没料到他会离开。”
老阿婆的眼中泛着泪光,茶杯斜斜地倒在桌上。
“他一声不响地就走了,我十月怀胎,直到孩子呱呱坠地,他一次也没有来过。我终于忍不住去了他说的那个公社寻他,人家告诉我——他跟豫地□□的女儿喜结良缘,被书记调到豫地任要职了……”。
老阿婆埋下头,哽咽道:
“你也看得见,这抬脚就是滔滔江水,我一次又一次地往江心去过,但每次都折了回来,孩子嗷嗷待哺,刘姨一日三餐没得着落。当时就想着吧,等刘姨百年之后,也等孩子大了些,我一定得去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要那么绝情。”
“那您后来找到他了吗?”梅梅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老阿婆瑶瑶头:“我根本没去,刘姨没两年就去了,她临死前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叠粮食券,一张纸条,四个字‘等我回来’。那是先生的笔迹,他把我当成了他豢养的宠物一样,给我吃穿,让我等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定义等待的,或许,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算吧!当时,我是横了心的要去找到他当面质问的,可就在我准备出发的当口,孩子病了。那是一场灾难,瘟疫铺天盖天而来,就这方圆几十里,怕是也死了上百人。我的孩子,最后命是保住了,可脑子也坏了,就成了你看到的傻亮这个样子。对,傻亮就是我和先生的孩子。”
老阿婆无意地向里间望了望,不知道她是希望还是害怕傻亮听到这句话。
“那您后来还去找他了吗?”梅梅轻声问。
“哎,不去了!经过那次灾祸,我也想明白了,他怕我误了他的前程,就那样悄悄走了。而我要是还带着个犯傻的孩子追上门去,他能认了我不成?既然他去了,就成全他吧,他让我等他,那我就等吧!最开始还怨过,到最后啊,其实也没啥好怨的了,你心甘情愿地许了那个人,本就是成就了自己的美满,何必怨他人呢?”
老阿婆抬起头,用指尖沾去眼角的泪珠,故作平静地笑笑,继续跟梅梅说到:
“人的一生其实没有千篇一律的幸与不幸,得看你自己在坚持什么,是福是祸,只要你没有认命,生活总是可以向前的;是对是错,只要你自己认可,它就是合理存在的;有缘无缘,只要你自己心念动了,它就是值得品味的。就像小姑娘你,湿淋淋地来到我店里,像极了当年冒雨出现在江边的我,老婆子怕是和小姑娘不会有太多交集,不过,我却迫不及待要把我珍藏了几十年故事说给你听。当年的我,是为了追寻,我不知道小姑娘你是在寻梦,还是在逃离,总之,老婆子还是看得出你行色匆匆。无论姑娘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惟愿啊,别辜负了自己的美好年华,能得美满生活。”
梅梅觉得老阿婆这话像是在宽慰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老阿婆的故事说得简要而深情,故事里的人和事,旷远而模糊,娉婷的大家闺秀,战争遗孀,似乎已经离这个时代已经很远,很远,很远。阿婆的眼睛里,和年轻的傻亮,让她看到这一切又很近很近,作为听者,她莫名觉得失落,这种情愫,搅得人心里慌乱不安。梅梅自己也不知道将要往哪儿去,或者说是哪儿可以去?她没弄明白老阿婆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年华是美好的?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也算?寻梦?那就更是可笑,踏踏实实睡个觉的机会都没有,还能做得好梦?
熏香将尽,梅梅走到老阿婆跟前,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老阿婆,说:
“阿婆,谢谢您!我要走了,其实您挺幸福的,一日三餐不愁,傻亮是个好儿子,他在寸步不离的陪伴着您呢!”
老阿婆拉着梅梅的手,递过木匣,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定定地看了她很久,又抬起手指轻轻在额前撩过,再次放下手交叠在身前,她似乎踌躇着说了这句话:
“姑娘,如果还记得来时路,花开时节,记得回去。迷失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会让家乡的人久等。”
梅梅走出了窝棚餐馆,寒星淡月,冷冷清清。回头叮嘱老阿婆早些休息,自己早已泪花斑驳。她又想起了去安镇那天,和奶奶告别的那个清晨,想起了奶奶凄苦贫困的一生,想起了那双奶奶临死没能穿上的加绒毛的新皮鞋……
老阿婆其实也是可怜的,那个取着女人名字的先生,是薄情了些,或许因为听过不少“陈世美”的故事,这倒不算是特别新奇的事情。不过,她却更愿意老阿婆去记取自己的幸福。在梅梅看来,能得一隅遮风避雨,能得一茶一羹热气腾腾,能有一人左右相随,就是幸福,就应该甘之如饴。就像老阿婆说的,聚散离合,生老病死,人生是那样的变化莫测,只顾着伤春悲秋,怕是寸步难行。
梅梅抖了抖肩膀,缓缓挪开脚步,弯弯曲曲的路像一条长蛇,诡异而无畏,朦胧的夜和形单影只的梅梅相视一笑,携手穿过惨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