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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部分(2) ...

  •   年初三,船抵武汉港,登船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原本空荡荡的船舱开始变得拥挤。随着拥挤的人潮,梅梅走到了客轮最顶层。
      这里完全不同于她前几日待着的那一层,感觉不到一丝阴暗和潮湿。这天的天气很不错,有融融暖阳,透过白漆栏杆,还看得见江面上有鸟儿飞翔。一盆盆修剪得十分精致的花草静静地靠着栏杆,陪伴它们的还有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和咖啡卡座,一切看上去都完美极了,真不像是梅梅这样饥肠辘辘的窘迫地活着的人应该得见的地方。此刻的梅梅,就算站在阳光下,也依然被冻得抖抖瑟瑟的。抬起头,天空中似乎就写着:你要么被冻死,要么被饿死!所以,再好的景致也吸引不了她。穿过这片露天的休闲区,有两个独立的舱室,可以听得见里面传出来一阵阵喧闹的声音,梅梅快步往那边走去,她需要找一个避风之处。
      两间舱室并列着,其中一间门窗紧闭,但隐隐可以听见里面传出来的优雅的旋律;另外一间喧哗无比,半掩着房门。罗梅梅推开门,轻轻迈步进去,毫不夸张地说,从这里面的温度来判断,现在一定刚刚好是江南仲春时节。推门那一瞬间并没人觉察,里面大呼小叫的人们继续自顾自地乐着,喊着,个个热情奔放,手舞足蹈。可也没等梅梅来得及庆幸自己寻着了一个好的寄身之所,便被着满屋子充斥着的浓烈烟味给出卖了,“啊~嚏~,啊~嚏,啊~嚏”接连几个喷嚏震得房间里霎时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侧过头来,齐刷刷地看向她,毫无例外,个个都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半晌,一个长得相对还算匀称的中年男子开口了:
      “啊~呀~!小妹妹也是来参加我们的赌局的?哦!欢迎欢迎!”
      说罢便走过来抓住梅梅的臂膀走向桌边,只见满桌子的钱币凌乱地堆着,胖子们又一窝蜂地围上来了,中年男子高声说道:
      “来来来!继续走单双局,两条起押,我们让新来的美女开局!”
      “好!”在场的人都显得格外亢奋。
      “我……我不是…….”梅梅云里雾里,满脸惊愕地望向旁边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楞了一下,似乎明白了,说:
      “你不是来玩儿的?”
      梅梅摇摇头。
      现场瞬间显得有点儿尴尬,梅梅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紧张地低着头。倒是那个中年男子反应快:
      “小妹妹,能进着场子就是缘分!你看这样行不?规矩还是你来定,我帮你下注,赢了,你拿走一半,输了,就当我请在场的朋友们喝杯茶好了!”
      “好!好!好!舒哥豪气!还是舒哥护花手段高明!”现场又是一阵起哄。
      梅梅更是听不懂,甚至有点儿害怕了,像是掉进了陷阱的猎物,惊慌失措。那个舒哥的中年男子大大咧咧地顺手搂着梅梅的肩膀,说:
      “小妹妹,知道单数双数吗?比如1 就是单数,2 就是双数。”
      梅梅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抠了下去,稍稍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轻轻点了点头。舒哥很煽情地拍了下手,说:
      “那就好,那么,我们的今天赌局的规矩就是,所有的单数都是单数,所有的双数都是双数,只要比0大的,能数得清的,都算!只要是大伙儿能做见证的,所有器物都可以当做赌具。比如,张大壮有身上的纽扣总是单数还是双数?”舒哥指着站在他对面的一个大个子打趣地说道。马上就有人附和:
      “好!就这个局,张大壮,脱哥精光来让大伙儿数数,单数还是双数?”
      说着便有人凑上去拉着那个大个子的衣服,
      舒哥连忙制止:
      “等一下,等一下,大家不要慌,我只是举个例子,说好的这局是由小妹妹来开的。”
      说完转过头看着梅梅,语气很是柔和:
      “怎么样?小妹妹?是不是很简单?试试?”
      梅梅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伙儿积极献策,你一言我一句地,什么数桌子凳子啦,数花生粒啦…….奇思妙想,好不热闹。好半天,梅梅依然是不开口,没有任何表示,在场的人都开始有点不耐烦了,有人开始爆粗口骂脏话了。舒哥一个劲儿地在旁边怂恿梅梅,让她随便说一个,好给大伙儿助兴,也好找个台阶下。
      眼看现场里的人越来越躁动,梅梅感觉到自己是真被赶架子上了,不想个法子,估计是下不来。一横心,自己反正是一无所有,输了也就一条命,都是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了,赌就赌,大不了赔了这要死不死的命。
      扫视整个屋子,乌烟瘴气,杂物甚多,真不知从何处下手好。突然,她看到了储物架上有一瓶酒,梅梅走过去取了过来,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
      “我们就赌这瓶酒能倒出几杯,是单数还是双数!”

      这是个还算新颖的赌局,现场一片沸腾,有人开始尖叫。
      梅梅将玻璃杯高高举起,清了清嗓子,说:
      “我选单数”。
      话音刚落,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夺过杯子,抓过酒瓶跳到了桌子上,高喊:
      “单数一个,来来来,舒哥两条压过来,其他人呢?单数请财坐东方,双数请财坐西方!”
      大家都开始蠢蠢欲动,那个叫舒哥的男子丢出4沓钱,说:
      “单数,我和美女各压两条”。
      其他人面面相觑,大家稍稍犹豫片刻,一窝蜂地压了双数,靠近落日方向的桌面上密密匝匝一堆现金。梅梅也是这时候才弄明白,所谓的请财哪一方就是把下注的现金放在哪个方向上的意思。
      梅梅无比紧张,生怕是自己听错了规则,或者……舒哥看着梅梅,越显尴尬地哈哈一笑:
      “我今天手气欠佳,从开场到现在,连输10多局,没人敢参加我这边的‘冒险’之旅了”。
      大伙儿摩拳擦掌,信心十足地等着结果了。似乎在他们的意识中,只要不跟着这位舒哥下注,稳赢!
      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拿着杯子和酒瓶的那个男子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将杯子端端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平端着酒瓶,用力旋开瓶盖,确定这是一瓶没开封的酒,梅梅的担心是多余的。
      晶亮的液体汩汩灌进酒杯,有醇香在屋子里蔓延,混合着浓浓的烟味,啊……真呛人!梅梅不由得捂住了口鼻。赌徒们可不觉得,凭住呼吸盯着桌面,生怕有一滴洒落到了桌面上,每当倒满一杯,瓶口上扬的时候,大家便不约而同地高数报数:
      “一,二…...六”
      倒了六杯的时候,梅梅开始有点激动了,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儿,生怕结果会出乎她的意料。梅梅对这种酒非常熟悉,这是严文家酒楼包厢里客人们最喜欢的一种酒,酒楼里用的也刚好是这种小一号的玻璃杯。每次为客人斟酒,梅梅都有意无意地数过,7杯,刚刚好是7杯,不会多,也不会少。
      “七~~~~”
      在场的人把声音拖得老长老长,酒杯刚满,酒瓶垂直悬着,最后一滴酒珠优雅地自由落体坠入杯中。看大家口中的“七”久久盘桓不去,那个负责倒酒的人将倒立的瓶子使劲摇晃,愣是再也没有一丁点儿液体洒出来。
      ……
      静默,现场是令人发憷的静默。良久,这静得出奇的气氛被舒哥洪亮的笑声打断: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很是肆无忌惮,将其他人满脸的阴郁衬托得格外明显。
      一沓沓的现金在舒哥面前堆成了山,梅梅听着大家的议论声才知道,所谓的压两条,就是两沓现金的意思,一沓整整一万元。听人群里有人在嘀咕,舒哥这一把赢了该有五六十万。
      只见舒哥随手在钱堆里一划拉,将钱堆分成了两半,顺手把其中一堆推到梅梅面前,朗声到:
      “来,小妹妹,你是我的幸运女神,这些是你的”。
      梅梅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不亚于看到他推过来的是一个炸药包。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
      “哟哟哟,小美女,收下呗,这么有灵性,陪我们多玩几把!”
      这声音在梅梅听来,格外刺耳,她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严文那令人恶心的嘴脸,憋得人窒息。梅梅冲出了房间,再多呆一刻,就会让她呼吸困难。
      舒哥紧跟了出来,他追上梅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中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小妹妹,男儿一言驷马难追,钱说好是你的,你不带走会让我在朋友们面前不好交代!你的帮哥哥帮到底不是?”
      “我不要,我什么也没做,钱也不是我出的,输赢都是你的。”
      梅梅用力地要挣脱,舒哥抓得更紧。
      两个你推我让,许久也没争出个结果。屋子里面的人等急了,也跟着出来了,看他们拉拉扯扯半天始终都没个结论,偏偏是谁也不开口帮忙出个主意,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梅梅更是着急起来。对这些肥头大耳的赌客,梅梅心底里生出了惧怕,早就听说豪赌场上的人,基本都是五毒俱全,丧心病狂的家伙,梅梅暗想:落这些人中间,准没好下场,一定得想个主意离开。
      舒哥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依然在固执地要求她把钱收下。钱,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东西。可是这么多钱,还是赌场里,梅梅绝对不敢要。
      两个人有推搡了好半天,梅梅镇定下来,学着电影里的桥段,说:
      “谢谢舒哥对我出手相助,也感谢老天爷的眷顾,让我侥幸地赢了。既然舒哥要坚持让我把钱带走,盛情难却,可也有无功不受禄一说。这样吧,劳烦哪位帮忙将刚刚赢来钱取出一点给我,我去客舱小卖部买些小吃给大家分享,算是我对大家的一番心意。”
      那个叫张大壮的立马附和:
      “好主意,我正好饿了,小妹妹还真是贴心”。
      张大壮快步从房间里取出一沓钱交给梅梅,说:
      “要不,我陪你去?”
      “你不相信我?怕我买了便宜货给大伙儿吃?哼!真是小看人!”
      梅梅十分镇定地说到,神情中还满是鄙夷,说得张大壮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梅梅才不会顾及那些,接过钱,趁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快步下楼。
      就在这个港口,登船的人已经将这艘原本空荡荡的大客轮塞得满满当当,阶梯上,过道里,密密麻麻全是人。烟味、汗味、脚臭味,还有刚从家里吃了一顿丰盛离别餐之后,牙缝里掐着的大蒜味,没有一种不浓烈。
      梅梅头也不回的拼命挤在人群中,一直往下层奔去。终于,她回到了最初栖身的地方。偏偏此刻这里都已经被新上船的旅客占领了,别说是和之前一样安安静静靠着打盹儿,仅仅是想要安安稳稳地找个地方儿站着都已经不可能。而梅梅,也压根儿就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了,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逃离!逃离这里!从这艘客轮上逃离!
      梅梅低着头,不愿意被人看清她的脸,紧紧地夹着臂膀在人群中穿梭,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拽住了,分明感觉舒哥一群人好像正在后面追赶着她。梅梅真真儿觉得自己此时此景像极了那些亡命之徒,需要奔跑,需要逃逸,需要隐匿。
      穿过船员们宿舍门口那天昏暗潮湿的通道,能看见船尾的甲板,那里空无一人,但一道铁栅门生生栏在通道口,梅梅过不去。可她一步也不想往后退,那种一退回去便会跌入深渊的恐惧在的心里越来越强烈。
      她紧紧地靠着冰冷的墙壁,绝望与希望的火焰在她心中同时燃烧起来。又觉得自己此刻很像是一个将要被饿死的贼,突然盗取了一笔巨款,拖着奄奄一息之躯的逃跑,十分艰辛。对!就是一个贼,从张大壮手里抓过来的钱沉甸甸地坠在衣兜里。脑袋里嗡嗡作响,梅梅终于明白了那 “无头的苍蝇”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和画面感。她用手摸索着周遭的每一寸钢板,忽然,一扇窄小的门板吱吱呀呀打开了。探头望去,门后是一道笔直的铁梯,她根本没去思考那会通向哪里,迫不及待地踩了上去,到哪儿都行。
      顺着这道铁梯滑下去,眼前更加黑暗,借助缝隙里透进来的少许光亮,以及轰鸣的声响和浓烈的机油味,能辨得出这里是机房。梅梅小心翼翼地往有光亮的地方移动,总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踢到地面上一些坚硬的物件儿,使得脚趾生生地疼。此时,她根本无暇顾及,得努力地为自己寻找一个出口,逃离此处的也是解掉心灵枷锁的出口。终于,她靠近了透进光亮的那个小窗口,是一扇靠近天花板百叶窗。梅梅想够上去看看外面,无奈身高太有限,尝试了很多次,均告失败。
      又饿又累,折腾得梅梅感觉自己又一次接近死亡边缘,有太多未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渴望活着的那一星希冀。她无力地趴在黑暗的角落里,泪水划过面颊,无需啜泣,便已经感伤了这一袭黑乎乎的空气。黑暗与哭泣,似乎是一对修了多世姻缘的情侣,总是那样的般配,就如此刻,梅梅置身于这样的环境里,情绪就变得肆无忌惮,心中的痛楚也就来得格外凶猛。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好像是梅梅永远都绕不过去的,常人还可以说“打娘胎里来”,可是罗梅梅,连这样的底气都没有,说是从张五叔家那个脸长得跟斑点鹿一样的婆姨肚子里出来的,她倒更愿意相信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此行会去到哪里?能去到哪里?对于梅梅来说,一样是一个未知而艰巨的事情。就像这会儿,梅梅觉得自己心痛得无法呼吸,一经细细捋来,却是连自己到底为什么心痛都不知道。或许,可以用一个很广泛又大气的说法:是自己悲凉的人生使人感到痛彻心扉?啊,呸!“人生”得是多么宏伟多么壮观的,罗梅梅觉得自己压根儿不配说人生。那么换个说法吧——想奶奶了。对!就是想念温暖慈爱的罗家奶奶了!
      一想到奶奶,罗梅梅觉得自己的悲伤可以来得理直气壮了,有了这底气,真可以放声大哭一场了。她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哽咽,按照哭泣的正常程序,接下来,该是哇哇大哭了,该是让情绪尽情释放了。然而,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吱吱呀呀推来门的声音,更有一束手电筒的光往着底层散射了一圈,看样子是船员们要开始对船上设备进行例行检查了。
      梅梅这会儿不想让人任何一个人发现她,她已经给自己戴上了“逃跑的贼”这顶帽子,她需要逃离人们的视线。顾不上还没好好释放的情绪,梅梅又开始鼓动自己逃跑了。
      梅梅在黑暗中摸索,终于找到了一只可以移动的大木箱子,她费尽力气将箱子推到了窗口下面,这下终于够得着那个窗口了。用力一推,窗框便向上抬了去,露出一个大大的窗洞。
      “啪”一个浪打过来拍在船身上,水花溅了梅梅一脸。冷得彻骨,还夹扎着浓浓的泥沙味儿。梅梅暗想,不是说黄河才夹着大量泥沙的么?这可是长江,怎么也这般浑浊?这世道,真是混沌的使人费解,连江河都合着伙儿挑逗着无辜的人儿。
      船才刚刚开始离港,周边密密麻麻的小渔船在纷纷避让,江面上的鸟依然欢畅地飞翔着,时起时落,自由自在。
      似乎听见有人踏上了通往这里的铁梯,梅梅一个纵身,像一条想要跨过龙门的金鲤,跃进了这浑黄浑黄的江水中。
      “呜!呜……”汽笛高鸣,是这艘巨轮在向周围示意,它即将提速飞奔了,它要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下一个目的地进发了。
      在这个被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塞得满满当当的客轮上,或许,那个打扫卫生的大姐正被人潮挤得根本没法儿工作,亦或许,她是乐得这样清闲的;或许,食堂是不会再提供免费汤圆了的,这么多人,不得吃垮了它;或许,那顶层的露天茶桌也已经坐满了旅客,必定,其他地方已经无处落脚了;或许,舒哥一行人依然在亢奋地进行他们的单数局,亦或许,张大壮其实是真的跟梅梅下楼了的,只是被人群冲散了,他这会儿可能还在小卖部附近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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