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蜃气楼》糖渍几维

1、蜃气楼景 喝着酒打着

　　“酒吞童子大人？酒吞童子大人！”
　　狸猫在旁边着急地叫唤，像是怕贵客失神再也走不回来一样。
　　话又说回来，在这存在于现世与梦境夹缝的蜃气楼里，走失的魂魄还能走失到哪里去呢？
　　被喊回魂的酒吞看了狸猫一眼，无趣地摆摆手：“今天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好酒，让人提不起劲啊。”
　　“哎呀，今天的酒不合您的口味吗？”狸猫满脸遗憾地说，“对了，我记得蜃气楼昨天又来了很多新的客人，我这就去采购新的美酒来！”
　　“新的客人？最近还有新的妖怪诞生吗。”
　　红发的鬼王心不在焉地想，大概又是些小妖怪循着邀请函来到这里了吧。
　　这蜃气楼某种意义上是超脱物外的桃源乡，也是妖怪们的不夜城。
　　“此话差矣，来到蜃气楼的妖怪经常是来自不同时代的呢。”在一旁的棋士弈彬彬有礼地微笑着，正和带面具的妖狐打着蜃气楼特产百闻牌，“毕竟在这一局忘忧的乐土无所谓时代和身份。本来已是魑魅魍魉还受束于人世烦恼，岂不浪费这一隅乐土？”
　　酒吞随便地听着奕说话，看着这所谓一局忘忧的乐土：繁华的商业街永远都沉浸在灯红酒绿之中，充斥着温泉飘忽的热气、商家的叫卖、小吃街的香味和上级包间里的享乐主义。
　　与其说是放松身心忘掉烦恼，不如说是来了这里的人被动地淡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蜃气楼在被猫妖们修整成温泉旅游地之前本来就是楼阁的幻象，欺骗人和妖怪在此间迷失沉沦。
　　在这里的时间与人界的流动速度并不一致，酒吞只记得自己在蜃气楼醉生梦死一遭后回到人间，仍是现世当夜。
　　“本大爷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忽然想起这个问题的酒吞童子托着下巴。
　　“蜃气楼就算过了数天也不过是人间逢魔之时起一个时辰，酒吞童子大人莫不是现实中还有约会？”妖狐用折扇挡着嘴发出轻笑，“不过小生也觉得，不忘记烦恼的话对于这良辰美景就太失礼了。”
　　知道这里是没有后顾之忧的美梦后，就更没法想起自己在做梦之前究竟是在做什么了。
　　“也是。”酒吞童子向来不在意琐事细节。
　　他继续往窗外看去，高级包厢如同空中楼阁。
　　居高临下眺望蜃气楼和在大江山的王座上是不一样的心情。他在这里不是靠力量镇压一方的大江山鬼王，只是单纯地被尊称一声鬼王大人奉为上宾，与其他人仍是平起平坐。
　　酒吞拿着酒盏眯着眼，想在人来人往间看出哪些是初来乍到的新妖怪。一眼望去只看见吵闹的山兔、掩饰地下赌场的青蛙瓷器，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长首鬼。
　　蜃气楼随时都这么人头攒动，要看出有什么新人还真是不容易。
　　嗯？
　　也许是直觉作祟，酒吞童子忽然嗖地把视线沿着刚才漫无目的走过的轨迹原路寻回，不由自主地就跟上了某个小点。
　　手一抖差点把酒洒出去。
　　一抹素白的身影哒哒跑过鲜红的木桥。
　　红发的鬼王蹭地站起来，冲到窗户边生怕看漏了刚才一闪而过的身影。所幸在这灯红酒绿间，那抹月光似的素白格外显眼。
　　实际从这么高看下去就是一个白色的小点在街市间流窜啊？
　　不，他不可能看错。
　　但是反过来说也不可能啊，人类也会迷路到蜃气楼？
　　酒吞心里纠结起来。
　　“怎么了酒吞童子大人？”狸猫一出声，包厢里的其他人也凑上来看到底是什么让只对酒有兴趣的鬼族之王脸色大变。
　　“那个小孩穿着白色的狩衣？”酒吞童子看着那背影在卖团子的店前探头探脑。
　　“如此距离小若米粒，亏得酒吞童子大人看得出那人身穿狩衣。”弈自愧不如地感慨道，“在下只能看出那人身着白衣，连男女年龄都难以看出。”
　　说不定只是自己确信过头臆断了细节？酒吞再次远眺那市井街道，还是清楚地能看见正往下町方向跑的人影，一头银发，白色狩衣。
　　他看了一眼奕，觉得应该是这人生前下棋下多了，视力不太好。
　　“小生还以为酒吞童子大人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红叶才激动如此。”
　　妖狐这话一出口，狸猫立刻疯狂拿胳膊肘子顶这个没有眼力见的青年：这都哪年的旧闻了这只狐狸是三年没出蜃气楼了么！
　　妖狐没悟性地把狸猫踹开：“那身白衣莫不是一个银发的小童？”
　　“你知道？”酒吞知道在这蜃气楼呆久了，多少都会有点脑缺和信息滞后，丝毫不在意地看向妖狐。
　　“自然，那是个藏起了尾巴和耳朵的狐族小童。”妖狐很自信地说，“小生两天前曾经在街道上看见那小狐妖被食发鬼纠缠，便上前帮了一下同族的晚辈。”
　　弈若有所思：“他耳朵尾巴都已经完全隐藏，你是怎么认出他是同族的？”
　　弈生前是人类，死后而成精怪。不由好奇是否妖怪天生有什么辨识同族的能力。
　　“狐族在化形上天赋得天独厚，就算在蜃气楼能保持不露出尾巴也不奇怪。但是有一点只要是以妖怪的形态露面就无法隐藏。”
　　妖狐说着，伸手摘下了自己一直以来遮住眼睛和额头的面具，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上鲜红的妖纹。
　　“这就是妖纹吗？”弈还是第一次见到妖狐摘下面具，但青年很快就戴了回去。
　　“那个小童年轻天真，初来乍到，酒吞童子大人是在意什么呢？”妖狐戴好了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可疑的面具，“第一次来到蜃气楼的小妖，总是看什么都很新奇。”
　　酒吞童子还是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他再一次远眺那一小点：“狐妖的小鬼吗……”
　　这注视太刺人，街道上的小鬼左顾右盼，最后甚至循着热烈目光的方向缓缓抬起了头来，却还是不知道在谁在高层包厢里盯着自己。
　　！
　　酒吞童子对上了那对红色的妖曈，少年清秀的面庞上的妖纹显得十分突兀。
　　红发的鬼王目光写满了错愕，张口结舌地与那茫然的少年隔空对视了许久。
　　“晴……明？”
　　他忽然想起来，那男人确实是被传为白狐之子的。

　　约莫等了三十分钟，山童平地一声雷地在楼道里嚷了一嗓子：“狐妖家的小崽子来啦！”
　　房间里喝酒聊天打牌的妖怪都停下来，想看看这个初来乍到的狐妖崽子何许人也，怎么被酒吞童子给盯上了。
　　推拉门缓缓打开，从容走入的少年没有在街上时那种天真，取而代之是一种异样的沉稳。他穿着一身白净的狩衣，脸上带着面具似的微笑。
　　“又见面了，小童。”妖狐首先就温柔地招呼自己的晚辈，“你不要紧张，到小生这边来。”
　　酒吞打断了妖狐的无差别温柔：“无需在意，本大爷只是一时兴起，想要招待一下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流窜的新人罢了。”
　　“承蒙鬼王大人的美意。”少年谈吐间礼数周全，刚才带路的独眼山童提前跟他说了要见他的可是大江山的鬼王，他早有心理准备。
　　银发的少年礼貌而又戒备，站在吵吵闹闹的妖怪间却有与世隔绝的冷意。
　　这种疏离感让酒吞不满起来。
　　“你在大街上不是快活得很么，怎么到了本大爷面前倒摆起架子来了？”酒吞喝了一口酒，“还是说要本大爷请你入座？”
　　“承蒙关照。”少年虽然沉稳毕竟还是小孩子，没有料到会被这么不客气地对待，说话的时候不免好奇地打量这位红发如火焰张扬的鬼王。
　　不知道是不是时机凑巧，他看向鬼王那对紫色的眼睛时总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
　　明明连名字也没有询问，大江山的鬼王却看着他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晴明判断那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果然如此之间，这是为什么？
　　“有什么不对吗，鬼王大人？”
　　“不必这么拘束，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酒吞随意地摆摆手。
　　“以前没有在这里见过你，你是白狐的孩子？”妖狐对自己同族的小孩没有什么生疏的感觉，熟稔地搭话，“这头美丽的皮毛，也难怪会被食发鬼盯上。”
　　皮毛？少年看着对方毛茸茸的尾巴。
　　“这身狩衣的做工可真是考究，我也只是生前在王宫里才见过。”弈飘到了晴明身边。
　　生前？少年发现对方衣服下面发现真的没有脚。
　　“既然是狐狸，那么就拿出俺珍藏的狐仙酒来招待贵客吧！”狸猫热情地跑去拿酒。
　　我还不能喝酒。晴明刚想说话，旁边的妖狐摸了摸他柔软的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晴明莫名想到院子里的猫伸出爪子互相拍拍爪和拍拍头的场景。
　　“你年纪虽小化形还真是厉害，耳朵和爪子完全没有暴露。”妖狐又感慨着伸手想去确认尾巴。
　　酒吞终于还是顾不上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显得很刻意，忍不住打断了握着少年小手的妖狐：“都挤在那边做什么，你到本大爷身边来。”
　　明明是去到这房间危险系数最大鬼王身边，银发的少年却露出一副获救的表情，从正对他上下其手的妖怪们中间一溜烟跑到了酒吞所在的正座旁。
　　确实，鬼王身边要宽敞得多。
　　“承蒙照顾。”晴明和一般的小童不一样，从小就被带在大人物身边的他自然地掌握着尺度。
　　只不过这种“尺度”，酒吞童子并不喜欢。
　　“明明是个小鬼，从哪里学来这套亦步亦趋的态度的，嗯？”酒吞童子伸出手搭在了少年头上。
　　这头发手感确实不错，难怪被当成毛皮。
　　“就算是摸我的头也不会有耳朵的。”显然以为酒吞童子和妖狐一样是在找他化形留下的残余，晴明解释道。
　　“本大爷对狐狸耳朵才没有兴趣。”酒吞心虚地收回手，看着面前这个尚且应该才到他腰的少年，“你是第一次见到本大爷，竟然不害怕？”
　　可是面前的鬼王既没有流露出杀气，也没有作为鬼王的架子。
　　本来就和妖怪们朝夕相处的晴明不但不害怕，甚至感觉到了不该有的亲切。
　　对，亲切。如果下次他需要有人合谋翻源氏的墙偷小白狗，他甚至觉得酒吞童子会很乐意帮忙。
　　“老师和我说过酒吞童子大人是百鬼之王，但是今日一见和想象中却不一样。”
　　晴明的老师是说阴阳术的老师吧，记不清了，是贺茂家的谁来着？酒吞喝了一口酒，视线并不从少年脸上移开。
　　“本大爷和你想象中哪里不一样？”
　　晴明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似地皱着眉头：“传闻里酒吞童子赤面獠牙，口中喷火。”
　　“耍杂技吗？”酒吞童子嗤笑一声，“所以看见本大爷没长獠牙也不会喷火，安心了？”
　　“嗯。”少年真诚地好奇，“但是我有些不明白，现在就是酒吞童子大人原来的模样吗，还是化身出去拐走人类少女时候用的模样呢。”
　　“咳！”鬼王差点被酒给呛了一下，他猛地用一只手捏住了少年的两个腮帮子，凶恶地强调，“本大爷本来就长这样！也没有诱拐过女人！”
　　“唔。抱歉。”
　　“是哪个蠢货给你说这种传闻的？”
　　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晴明心想。
　　但是出乎意料地，酒吞童子很干脆地就放过了了他：“罢了，现在本大爷有兴致了，你要来打吗？”
　　“？”
　　少年表情茫然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
　　“不是让你打架！”你干嘛就直接摸符咒了！酒吞心想什么人啊，亏得你还真打算和本大爷打啊，“你不知道什么是百闻牌吗？”
　　“百闻牌？我来了这里以后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我也没有牌。”晴明看出对方产生了强烈的、长辈在晚辈面前的膨胀感，决定听过也当没听过。
　　“那可太浪费了。”弈听罢立刻飘过来扶着少年的肩，“来来，我来教你，你一看就是好苗子。”
　　“……”
　　被抢了活的鬼王现在就想把这棋痴的头塞进鬼葫芦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