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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乌水魂动 月下逢渊 陡峭崖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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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山西侧,横亘着六界闻名的荒寂禁地乌水河。这是一潭连风都不愿驻足的死水河,河面终年凝滞如打磨千年的玄冰镜面,半分波澜都掀不起,河畔衰草连绵百里,全是浸了阴寒浊气的枯黄草叶,地气冷得像从九幽地底渗出来,连往来的猛禽飞鸟都厌弃这里的秽气,远远瞥见乌水轮廓便振翅绕路,半分不肯在河畔落脚。
这片三界交界的无人死地,近来异象频生:明明是无风无雨的沉夜,沿岸寸寸枯草会兀自簌簌震颤,草叶摩擦的细碎私响顺着河风飘得极远,像藏了无数窃窃私语的阴魂;偶有迷途水鸟误落河面,翅膀刚沾到暗沉黑水,整只鸟便连羽毛带血肉凭空消融,只剩几缕零落羽骸,孤零零漂在镜面似的河面上,许久都不肯沉下去。
暮色彻底四合,沉黑的天幕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覆压在乌水荒原之上。一道漆黑残影贴着乌水水面低空掠行,身形缥缈得像一缕没根的烟,完完全全融在浓稠暗夜里,连半点水痕都没惊起。须臾之间,乌山嶙峋崖壁的阴影深处,漫出一道低沉阴冷的笑声,穿透刮过荒原的晚风,寒意顺着骨缝直钻神魂。
“哈哈哈哈……”
陡峭崖边的黑石上,黑衣人影静立如万年不动的山岩。古朴阴沉的黑檀木雕面具严严实实遮了整张面容,连半分眉眼轮廓都没露出来,宽大的玄色斗篷像敛着一整片暗夜,把周身身形裹得密不透风,连半分外放的戾气都探不到,可站在他身侧,连吹过崖边的风都下意识慢了半分。
身前的黑衣小妖垂首跪地,腰背绷得像拉满的弓,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崖石上,语态恭谨得不敢有半分逾矩:“主上,属下已锁定灵珠转世小仙子的方位。”
这位隐匿在面具之下的黑衣人,正是上古仙战里元神崩裂、魂魄残缺的妖皇帝俊。
百年前那场席卷六界的仙战落败,他肉身当场溃散,本命魂魄四分五裂散落在六界缝隙里,残魂像阴沟里的野草般漂泊百年,忍过了天雷追缉、仙门搜捕,才一点点收拢零碎魂体,勉强重塑人形。唯独那一缕根植于他本源的心魂残片,当年被上古神兽呲铁以本命玄铁封印锁死,深深嵌进了玄七的本命灵珠之内,跟着她仙凡辗转的每一轮轮回,半步不离。
百年蛰伏筹谋,他从不敢强行夺珠——灵珠是玄燕本源所化,一旦动强便会伤及珠体根基,连带着他封在里面的那缕心魂也会跟着受损。他只能耐着性子等,等每一世凡尘劫难慢慢淬炼灵珠,借玄七最纯净的玄燕血脉温养自己的残魂,等魂元彻底圆满归一的那天,他便能夺珠合体,冲破三界所有桎梏,把失落百年的六界乾坤,重新攥回自己手里。
“第一世焚身劫已过。”小妖的额头在崖石上蹭出浅白印子,再度低声禀报,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恭贺,“天道明火淬过了红莲的凡躯,灵珠的纯度比百年前刚入轮回时更胜三分,主上您封在珠里的残魂,如今已然稳固了大半。”
面具之下,那双在暗里闭了百年的狭长眼眸缓缓睁开,漆黑瞳底翻涌着暗金色的狠戾,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只剩沉得化不开的绵长偏执。帝俊喉间溢出浅淡轻笑,语调平缓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字句里全是早已定死的天命:“甚好。天道加在她身上的死生磨难,于我而言,全是送上门的养魂造化。大局既定,六界江山,迟早会落回本尊手中。”
小妖伏地重重叩首,黑石被他叩出细碎裂纹,沉声附和:“属下恭贺主上,大业将成。”
同一时辰,凡尘以东的姑射山下,孟府深宅里的灯火正温温柔柔亮着。玄七褪去红莲那具被烈火焚尽的凡躯,踏过忘川河的粼粼波光入了第二世轮回,降生在这户世代书香的富贵孟府里,饱读诗书的生父为她取名,唤作紫晏。这女娃生来骨相清绝,长到十六岁时容貌温婉得像浸了山涧月色,偏偏天生就通晓音律,纤细指尖随便往琴弦上一落,便能淌出婉转妙音。可她的命里早就被天道刻下了残缺,自落地那日起,双目便空洞无光,整整十六年,她半步都没走出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混沌。
她的命途像沾了煞星的冷雾,满月生辰当天,温柔的生母毫无征兆无疾猝逝。坊间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十里八乡,乡邻族人众口一词,笃定她是命格阴煞、天生克亲的祸门灾星。纵使宽厚心软的生父拼尽全力把她护在深宅里,万般偏爱悉心教养,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远近世家的媒婆全都绕着孟府走,半分不敢踏上门来说亲。偌大幽深的孟府里,唯有慈和的生父、自小陪她一起长大的丫鬟白桃,是她十六年黑暗岁月里,仅有的两星凡尘暖意。
流年悄无声息淌过院墙,夏至的风裹着荷香吹进孟府时,紫晏刚满十六岁。身姿娉婷的她站在廊下,眉眼温润得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画,性情淡然温和,半分不与旁人争长短。
当夜月色溶溶,晚风裹着池子里的荷香温软拂面。后院临水的凉亭清幽静谧,少女独自坐在冰凉的青石石凳上,怀里紧紧抱着一柄传了三代人的古朴老琵琶。纤细白皙的指尖起落琴弦,清泠的琴音像流水似的缓缓漫开,淌过院中的海棠花枝,绕遍池畔的晚风。琴声时而高亢清越,像当年昆仑山顶玄燕振翅、凤鸣浅啼;时而又低柔缱绻,像凡尘里无人知晓的私语心事,缠得人耳根发暖。
月色柔光轻轻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那枚与生俱来的燕形朱砂痣,泛着温润的浅赤光晕,像一点蛰伏在皮肉之下的星火,在清辉里亮得格外醒目,一脉传承着从未断过的玄燕本源灵气。
一曲弹罢,余音绕着亭角飞了许久,才慢慢散进风里。贴身丫鬟白桃捧着青瓷茶盏快步上前,眉眼弯成了两弯月牙,满心赤诚地赞叹:“姑娘的琴艺愈发通透绝妙,这般天籁音律,怕是天上的仙娥听闻了,都要驻足不肯走呢。” 紫晏指尖轻轻按在琴弦上收了势,音色平和清淡,半分骄矜都没有:“前日厨房新制的贵妃糕软糯香甜,你去取一碟来。” “奴婢即刻便去。”白桃应声行了礼,步履轻快地转身往膳房去了。
凉亭瞬间归于寂静。晚风拂过花枝,海棠花瓣簌簌往下落,蝉鸣在院墙外的老树上叫得细碎平和。紫晏抬手轻抚琴弦,刚调息片刻,正要抬手奏一支新学的曲子,一缕阴风骤然穿亭而来。盛夏的晚风本是温润燥热的,这缕风却像从九幽地底的寒雾里凝出来的,刺骨侵肤,冻得她肩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收紧了单薄的衣襟。心底无端浮起一阵怯意,连耳尖都跟着绷紧了。
“琴音心性干净,难得一见。” 陌生的低沉男声骤然破开静夜,像一块沉石稳稳落在地上,瞬间打碎了庭院里所有的安宁。音色磁性淡漠,半分张狂戾气都没露,却自带上位者浸了百年的威压,把周遭流动的气流全牢牢裹住了。
紫晏浑身瞬间僵住,心头大惊,连忙抱紧琵琶缓缓起身。她目不能视物十六年,双耳便比寻常人敏锐数倍,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的节奏都平缓得毫无破绽,却步步踏碎周遭的安宁,压迫感一层叠着一层往她心口压。黑衣人缓步绕行到她身侧,目光静静描摹少女温婉的眉眼,眸底藏着翻涌的深重觊觎,语调平淡得像在惋惜一件蒙尘的稀世珍宝。
“骨相纯净,命格特殊,偏偏困在暗夜里十六载,太过可惜。” 阴寒气息顺着衣缝缠上来,冷意直接浸透了衣骨。紫晏惊惧难安,心弦绷到了极致,抬手握紧怀中的琵琶,拼尽全身柔弱气力朝着声源处狠狠砸过去,只求能挣出半分自保的余地。琵琶刚离掌心,一只骨节冷白、寒彻入骨的大手便稳稳扣住了琴身,纹丝不动。
少女一身的气力,在他面前像蚍蜉撼树,连半分抗衡的余地都没有。 “放开我!来人!救命!”恐惧冲到顶峰,紫晏慌乱地开口呼救。下一瞬,冰凉的掌心轻轻捂住她的唇瓣,另一只手精准扣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浓郁的阴冷之气把她全然包裹,四肢瞬间僵麻,浑身气力被无形的浊气禁锢,分毫都动弹不得。来人正是循着灵珠气息赶来的妖皇帝俊。
他微微垂首,轻嗅少女周身独有的、混着昆仑竹香的玄燕灵气,心口灵珠的位置,那一缕蛰伏了百年的残魂轻轻悸动,隔着层层封印呼应本体。魂息相融的触感安稳又温润,正是他执念了整整百年,失而复得的心魂碎片。
“灵珠替我养魂十六年,气息愈发醇厚安稳。”帝俊的语气慵懒平淡,半分情绪都没露,“你替我护住残魂,我便予你回报,许你一桩心愿。” 紫晏听不懂他口中仙魂晦涩的言语,只觉此人深不可测,自己的生死全然捏在对方掌心,惶恐像潮水似的漫遍心底,浑身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须臾,帝俊缓缓松开捂住她唇瓣的手掌,掌心凝起一缕温润的赤红魂光,轻柔覆上她空洞无神的双目。一股奇特的暖意缓缓渗进眼底,酸胀麻意慢慢漫遍整个眸底,盘踞了十六年的无边黑暗,像退潮的海水似的尽数散了去。
“睁眼。” 清冷的声线落在耳畔。紫晏长睫急促地轻颤,屏息抬眸,溶溶月色瞬间撞进瞳孔,视线清明得像被水洗过。入目第一道身影,便是立于月下、戴着阴沉黑檀木雕面具的黑衣男子。面具之下露出来的瞳色幽深无底,暗芒沉沉翻涌,藏尽了筹谋百年的算计与势在必得。重见天光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心神,紫晏满眼惊诧,连忙敛身躬身,礼数周全地道谢:“多谢仙人成全,赐我光明。” “仙人?”帝俊低眸轻笑,指尖抬起,轻缓摩挲她额间发烫的燕形朱砂痣,指尖寒凉得像乌水河底的黑石,眼底的占有欲一点点漫上来,“我从非仙。再者,不必道谢……你本就该属于我。”
“啪嗒——” 瓷盘碎裂的脆响骤然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白桃捧着贵妃糕折返凉亭,一眼撞见月下相拥对峙的二人,吓得手脚瞬间发软,指尖一松,青瓷盘直直砸在青石地上碎裂,香软的糕点沾满了尘土。 “放开我家姑娘!”白桃猛地回神,鼓足了全部勇气厉声呵斥,快步冲上前想把紫桃护在身后。
帝俊余光淡淡往她这边一瞥,神色漠然得像在看一粒无关紧要的浮尘,抬手轻拂衣袖。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缠上白桃四肢,丫鬟瞬间僵立在原地,双目失神,身形像被钉住的木偶似的固化,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亲眼目睹这般超脱常理的术法,紫晏眼底的欢喜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彻骨的寒意覆满了心口。她望着一动不动、神志凝滞的白桃,瞳孔震颤得几乎发白,终于醒悟:此人从不是什么济世仙人,而是隐匿在暗夜里、随手便能掌控生死的妖魔。
她嗓音发颤,眼眶瞬间泛红,躬身恳切哀求:“求您慈悲,放过我的丫鬟,一切罪过,由我承担。”
帝俊眸底微动,低低笑了一声,半分应答都没给。周身墨色的斗篷无风自动浮起,身形顷刻虚化,完完全全融进了月色晚风里,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离去的刹那,禁锢在白桃身上的黑气凭空散了。白桃身子一松,踉跄着站稳,满眼茫然地环顾四周,快步跪到紫晏身前,满心愧疚慌乱:“姑娘恕罪,奴婢脚下不稳,打碎了点心,失礼了。” 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半分都记不起方才凉亭里的惊魂一刻,更看不见什么黑衣怪人。紫晏怔怔望着纯善懵懂的丫鬟,垂眸看向自己重获光明的双眼,细腻的肌肤之上,久久残留着那人寒凉指尖的触感。
月色依旧温柔,庭院里的海棠还在落瓣,可昨夜那场奇遇真实得刻进了骨血,虚实难辨,像一场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蚀骨幻梦。
夜深人寂,闺房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晃来晃去。紫晏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绪纷乱得像缠成一团的丝线。黑衣人的低沉语声、面具下藏着算计的眼眸、掌心暖红的魂光、白桃无故空白的记忆、额间久久不散的微凉触感,所有片段交织缠绕,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宿命大网,把她牢牢困在网心。
她抬手轻轻触到额间发烫泛红的燕形朱砂痣,心底的不安一层层往上叠加。懵懂无知的她尚且不知道,这一双失而复得的眼眸,看见的从不是人间风月安稳,而是暗处蛰伏百年的掠夺算计,是远比第一世焚身烈火,更为凶险、更为诛心的第二世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