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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洞口如一张闭合的嘴,我们将它撬开,便等于吞下了整个黑暗。
      匍匐而入,肩背擦过粗糙的岩壁,碎石簌簌落下,像谁在头顶轻叹。阿沉的火折子在风中摇曳,光影在石壁上跳动,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我贴着他身后,手指紧攥他衣角,一步一挪。洞内寒气刺骨,呼吸都凝成白雾,而那股金属锈蚀的气味愈发浓重,像旧剑在匣中腐朽,又像血干在铁砧上多年未洗。
      深入约莫数十丈,风势渐强,从洞的深处吹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不是自然的呼啸,而是有规律的、近乎言语的低语。
      “你听到了吗?”我低声问。
      阿沉点头,火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像有人在念什么……但听不清。”
      我闭目,将全部心神沉入耳中。三年山居,我虽盲,却练就了一种“听形”的本事——风的走向、水的流速、脚步的轻重,皆成语言。此刻,那低语在岩壁间反复折射,像被无数面镜子来回反射,但核心的韵律未变。
      “是‘归’……”我喃喃,“他在说‘归’。”
      阿沉猛地回头:“谁?”
      我不答,只缓缓向前走。火光所及之处,石壁上刻满符号——与洞口那残缺“归”字如出一辙,但更完整,更古老。它们不是刻的,是烧的,像是用烧红的铁条一笔一笔烙上去的。有些符号甚至嵌在岩缝深处,仿佛书写者曾将整条手臂探入山腹。
      再往里,空间豁然开阔,竟是一处天然石厅。穹顶高悬,钟乳石如倒悬的剑,滴水声规律如心跳。而在厅中央,一尊石台静静矗立,台上放着一只陶碗,碗中盛着半碗灰白粉末——是骨灰。
      我心头一震。
      这是守路人的葬仪。只有归途链的执图人,才会以骨灰为祭,守一道未通的路。
      “有人在这里等了很久。”阿沉轻声说,“也许……就是等我们。”
      低语声更清晰了。它不再模糊,而是从石厅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座山都在诵念:
      “归者不问来路,行者不惧断魂。
      火种未熄,门犹可开。
      待执图人至,重连断裂之链。”
      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极了我记忆中,师父临终前的语气。
      “是……陶九?”我颤抖着开口。
      石厅深处,一道黑影缓缓浮现。他坐在阴影里,背靠石壁,身形枯瘦,披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头上戴着一顶遮面的斗笠。他没有抬头,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托着一片陶片——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完整的“归”字。
      “你终于来了。”他声音如风过枯林,“我等了十七年。”
      “你不是陶九。”我忽然说。
      他一顿,缓缓抬头,斗笠下露出半张脸——那是一张被火灼伤的脸,左眼失明,右眼却亮得惊人。他笑了:“我从未说过我是陶九。我是他守的第一个人——也是你师父,最后见的那个人。”
      我如遭雷击。
      师父三年前失踪,正是为寻归途链的起点。原来,他早已将最后的信使,留在了这暗隙深处。
      “落石是你们封的?”我问。
      “是。”他点头,“为阻外人。但更,是为等你。你若不是执图人,若不是为‘归’而来,便不会听见这低语,也不会找到这门。”
      他将陶片递来:“七片归字,已现其三。你手中有图,阿沉肩上有链印,而我,是最后一道钥匙。今夜子时,北岭星移,封印将松动。若不启程,火种将熄,归途将永断。”
      我接过陶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刻痕,仿佛触到了师父最后的呼吸。
      就在此时,阿沉忽然闷哼一声,火折子微颤,光晕晃动。我察觉异样,伸手按住他肩头,隔着粗布衣料,触到一处凸起——那不是伤疤,也不是骨骼,而是一种嵌入皮肉的、金属般的纹路。
      “你的肩……”我低语。
      他沉默片刻,终于解开衣扣,褪下左肩衣衫。在火光映照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赫然浮现——形如锁链,却非刺青,而是皮肉与某种金属融合的痕迹,纹路蜿蜒如藤,末端隐入肩胛,像被强行钉入的烙印。
      我指尖轻触那印记边缘,竟觉一股灼热自指腹传来,仿佛碰到了埋在灰烬里的炭。
      “它……在发热?”我惊问。
      阿沉轻吸一口气:“靠近你的时候,它就开始烫了。从山下往上走时,只是微温,像贴着一块晒暖的石头。可一进这洞,越往里,越烫得厉害。现在……像有火在皮下烧。”
      黑影低声道:“这正是‘归途链’的印记,它不是死物,是活的契约。它会感知执图人的距离——百丈之外,微□□水;十丈之内,灼如烙铁;若执图人伸手可触,它便会发红,甚至渗出铁锈味的血珠。阿沉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们之间的‘链’,已经苏醒了。”
      我怔怔望着阿沉的肩头,那暗红纹路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条沉睡的蛇在皮下蠕动。火光摇曳,印痕边缘竟泛起一丝暗金,仿佛被点燃的引信。
      “所以……你每靠近我一步,就多痛一分?”我声音发颤。
      “痛是必然的。”他低笑,重新披上衣衫,“可若这点热都扛不住,又怎么扛得起‘归’字的重量?七岁那年,它第一次烧起来,我整夜在泥地打滚,父亲却说:‘恭喜你,成了能被选中的人。’”
      我忽然想起,初遇那夜,他站在我屋外,肩头微微发烫,却执意留下。那时我以为他只是风寒发热,原来,是链印在回应我。
      “它也会冷。”阿沉忽然说,“有一年冬天,我追一个假执图人走了三百里,越走越冷,最后整条左臂都僵了,像挂着一块冰。父亲说,那是链在拒绝——它知道,那人不是你。”
      我伸手,轻轻覆上他肩头,隔着布料,仍能感到那持续的温热,像抱着一块从炉中取出的玉。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侧头看我,火光映亮他眼底,“它在跳,像要烧穿我,冲出来见你。我知道——我等的人,终于到了。”
      “链印不只是标记。”黑影继续道,“它是钥匙,也是枷锁。当七枚归字陶片重聚,链印持有者必须以血开启最后一道封印——用自己的命,换火种的重生。你师父当年,也有一道同样的印。”
      我猛然想起,师父临终前,左肩衣衫下曾渗出暗红,他只说:“别让链断。”
      原来,那不是伤,是命。
      “所以……”我望向阿沉,“你若随我走完归途,便可能死?”
      他笑了,重新扣好纽扣,仿佛那烙印从未存在:“可若不走,你便永远困在山中。而火种,终将熄灭。我宁愿燃尽,也不愿它断在我们这一代。”
      子时将至,洞外风声骤起,像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而我们,必须启程。
      火折子熄灭前,我最后回望——那黑影已重新隐入黑暗,唯有低语仍在岩壁间回荡,如誓约,如钟鸣。阿沉的肩头,在暗光中隐约透出一丝微红,像埋在灰烬里的余火,正等待重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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