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殇》韩起

40、华庭元凶 “吾与你风

　　夜里，嵇伯涯出现。
　　魏卿向嵇伯涯拱手，示意他交代的已经妥善完成，现在轮到他了。
　　嵇伯涯告诉魏卿，最后那天命人将池水抽干即可。
　　“就这？”魏卿表示怀疑。
　　“难道你想我来个地震，将水……”
　　“免了，你一震，冷宫还不得塌了。到时又弄出几条人命。”
　　“我好心帮你，有你这么不领情的吗？”
　　“免了。”魏卿摆手，“不过今日骊妃算是领了你的情。兄长，槐不明白。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带骊妃远走高飞。”
　　嵇伯涯收起玩笑。
　　“即使能看到我们的人也承担着有一天看不到我们的风险。人生左不过三世，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随我们的无限不得不说是一种煎熬。”
　　魏卿沉眸，他体会过，所以明白。对于他们而言何尝不是如此，用他们的无限去怀念人类的有限亦是一种煎熬。
　　“将来我要为你写一首诗，就为你！”
　　脑海中闪过屈原当初对她的承诺，魏卿用力地偏过头，试图尽快驱散这悲怅的思绪。
　　“槐，可愿听兄长一句劝？”嵇伯涯语重心长。
　　魏卿回眸，诚切地注视嵇伯涯。
　　从他口中道出的声音仿佛成了盲音……

　　七日之限已到。
　　扶苏看着车内端坐的魏卿，举手投足一如往日，淡定从容。
　　“叔臣，你可有把握？”扶苏忍不住问道。
　　“公子，可还记得在王将军的营中，叔臣答应过公子的，定不会食言。”
　　诚目相对，倍感凝噎，默然无言。
　　——吾信汝。
　　——公子，信叔臣。
　　扶苏前往朝堂，魏卿在护卫的陪同下前往冷宫。

　　“魏卿，七日之限已到。你可有找到凶手？”赵廷尉厉声质问。
　　魏卿不慌不忙地朝赵廷尉施礼，恭敬回道：“回禀大人，华庭公主一案并无凶手。若说有，那便是华庭公主本人。”
　　众人面面相觑。
　　“大胆疑犯魏卿，我看你是在逃脱罪责。来人，押他下去！”赵廷尉一声令下，两边各站了一名秦兵将魏卿围住。
　　魏卿一振袖，吓得两名秦兵不敢妄动。
　　“魏卿，你这是想抗旨吗？”
　　“大人何等英明，且派人将这池子的水舀去，一切自见分晓。魏卿有劳大人。”魏卿毕恭毕敬的态度令赵廷尉很受用。
　　这魏卿虽说无官无职，但却是扶苏身边器重的门客，他自然是不想得罪扶苏的。
　　“你们速去准备，将这池子里的水排了。”赵廷尉下令。
　　大约黄昏时分，池子浅水中隐隐露出一道巨型的身影，硕大的鱼鳍，全身毫无鳞片，圆头宽嘴，六须小眼。若不是看到它的鱼尾，众人只当它是只水怪。
　　赵廷尉速命人取来网将其捞上，随网打捞上来的还有一个阴森森的人头盖骨。
　　魏卿眯眼，以为这条巨型的怪鱼就是最终的答案，未曾想池底的水干后，一具具白骨露了出来。
　　一内侍见一具白骨的手腕上带着一只熟悉的铜镯，立刻跑去伏在地上失声大喊：“吴福，是吴福……”
　　赵廷尉上前：“你可是知道什么 ？且从实招来！”
　　内侍用袖子擦着眼角哽咽道：“回大人，这吴福与我一同入宫，我俩是同乡故多照应。怎奈他三年前犯了错被杖毙，听人说尸体被扔进了乱葬岗。岂料他竟一直沉在这冷宫的池底。”
　　“你是如何断定这具白骨就是吴福？”
　　“白骨手上的铜镯，刻的福字少了一笔。吴福说过他爹不识字，当初刻的时候少了一笔。”
　　“这冷宫平时是何人打理？”
　　“回大人，这冷宫无主居住上面便不作打理。”内侍说完，朝赵廷尉磕头道，“恳请大人，让我将吴福的白骨带回安葬。求大人，求大人……”
　　“案件尚未查清，这些都是物证，岂能任你随意取走？”赵廷尉盯着一堆堆白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中甚是烦恼，哪有工夫管他这种内侍的诉求。
　　魏卿见那名内侍磕得额头红了一片，再看赵廷尉亦焦头烂额。
　　魏卿朝赵廷尉拱手，“大人，此案魏卿已经有了眉目，只是还需大人将此怪鱼放回池中，眼见为实。”
　　一听有了眉目，赵廷尉自是求之不得，立刻让人按魏卿的吩咐一一去做。
　　“您看，还缺什么？”赵廷尉语气瞬间变得客气。
　　“尸体。”魏卿沉眸。
　　“尸……体……”赵廷尉吓得舌头打结。
　　“鸡、鸭、兔的……均可。”魏卿补充道。
　　“您这大喘气的，吓得我还以为是……”赵廷尉抹了一把冷汗。
　　“若是有死囚的，也无不可！”
　　他只当是魏卿的玩笑话，赶紧命人去寻一只死鸡来。
　　怪鱼重新回到水池中，命人将鸡的尸体丢入池。怪鱼先是绕着水面上的鸡打转，看到水面下隐约露出的身形。片刻，魏卿命人将鸡捞起。
　　“这鸡水下的部分竟被吃得所剩无几已然露出了骨架，分明未曾见它撕咬，这……”赵廷尉和围观的众人都大为惊骇，咋舌不已。
　　“大人，案情已揭晓，不知大人看清楚了没有。”魏卿朝赵廷尉拱手，沉眸重新绽放光彩。

　　翌日。
　　朝堂上亦得到了华庭公主案情的来龙去脉。
　　众臣惊闻竟有此等异事，纷纷表示前所未闻。
　　“荒谬，就算华庭公主失足落水溺亡，被怪鱼蚕食。为何宫中有此巨物投入池中竟无人知晓？”李斯上前谏言，表示对结果不满。
　　“回禀大人，此怪鱼并非……而是后天养成。”赵廷尉回道。
　　“此话怎解？”嬴政厉声问道。
　　“回禀陛下，在池底发现了多具白骨，经调查发现，均为犯宫规被处置的宫人。所以那怪鱼虽处冷宫，却经常年累月以宫人的尸体为食故而体型硕大。”
　　此话一出，一些大臣不是吓得瞠目结舌，就是扭头掩面干呕。
　　扶苏立即站出来进言道：“陛下，华庭公主尚未落葬。案情既已水落石出，不妨让华庭公主落葬为安。释放此案牵连的无关人等。”
　　嬴政思忖，遂下令释放关押的疑犯。
　　朝堂上一双眼盯着扶苏退下，闪过一丝愤懑。
　　一下朝，扶苏便匆匆往外走。身后忽然被人叫住。
　　“公子，这般仓促疾行，难免有失体面。以往的从容淡定都去哪儿了？”李斯心知扶苏有急事故意慢悠悠地走到面前，慢吞吞地向其行礼。
　　扶苏谦恭回礼，“陛下当初为韩非不惜攻打韩国，只为见其一面。陛下惜才若此，扶苏不及陛下的魄力。步履仓促只为早日见到，亦是此人值得。想来，李丞相是不会明白的。”扶苏说完告辞。
　　李斯忿忿地攥紧拳头，扶苏这是在讥讽他并非韩非这般的人才，无人会为他至此，他必然无从体会。

　　扶苏来到监狱门口，掀开车帘。魏卿刚好走出来，抬起手遮着额头望天。
　　哗啦啦——
　　雨势磅礴，如倾如倒。
　　魏卿赶紧扬起衣袖遮住头顶，却发现头顶上方垂下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衣袖。他诧异地侧目，“公子！”
　　“吾与你风雨兼程。”扶苏的脸近在咫尺，魏卿甚至能看到他发际上挂下的水珠。
　　他没有唤他魏卿，也没有唤他叔臣。他说的是“你”。
　　扶苏抱着魏卿的肩，撑起衣袖替他抵挡着空中落下的疾雨，一同奔向马车。
　　扶苏整理着湿衣，瞥到魏卿额间的雨水正沿着眉心缓缓淌下，遂抬衣袖轻轻地帮其拭去。

　　西院。
　　薜蘅跪在案前，正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这是……”魏卿换完衣服从里间出来。
　　“先生，这是公子命人送来的汤，说是给你驱寒的。”薜蘅回道。
　　魏卿看着摆到案上的汤，注视着袅袅升腾的白烟。
　　“趁现在，离开扶苏。为了他，也为了你！”
　　嵇伯涯的话仿佛历历在耳。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轻，蒙蒙地。
　　一瞧，原是薜蘅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