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之下》时桑

1、看病

　　帝历 1036年12月6日 下午六点

　　温道照旧敲响了这扇对他来说抗拒而又无比熟悉的门。

　　“请进。”门内的人说。

　　温道定在门口，他将雨伞合住，顶端聚集的雨水随着他的动作滴向地面，落在灰褐色的绒毛门垫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他将雨伞抵在墙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拐杖。
　　温道面无表情，他握住门把手，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随之干脆利落地拧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偌大的空间，一眼望去似乎只剩下面对面的桌椅，和左侧摆满了整面墙的书籍。
　　房间的色调也是一如既往，高雅低调的棕灰，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好久不见，温先生。”
　　温道思绪被打断，他平静地望过去，黑发棕眸的男人正托着茶壶，往茶杯里倒茶，
　　察觉到温道的眼神，他冲温道露出一个微笑。

　　“一周前我才来过这里，魏医生倒也不用说这句话。”
　　温道的态度并未因男人的微笑变得友善。
　　他暗自摩挲了一下拐杖，随即撑着拐杖，尽力让自己显得不算太怪异，腰背挺直坐在了他以往坐的位置。

　　魏和风将茶端到温道面前，他换了一个话题，态度温和。
　　“外边雨还下得大吗？”

　　温道：“很大。”
　　他顿了顿，说：“我的雨伞把你门口的毛毯弄湿了。”

　　“没关系，那本来就是雨天放在门外的。”魏和风说。
　　“哦。”

　　温道将拐杖放在一旁，他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顷刻间温暖了冰冷僵硬的身躯，甚至左腿隐隐的疼痛也无形间消弭几分。
　　他想了想，决定道谢，“茶还不错。”

　　魏和风笑了笑，“温先生喜欢就好。这是新到的龙井，我方才泡上的。”

　　温道喝茶的动作顿住，他径自将茶放回桌面。然后环住双臂，态度变得冷漠。
　　“现在开始吧。我一会儿还有事，赶时间。”

　　魏和风扫过温道防御性的姿势，他目光在茶杯上定了一秒，随即离开。
　　他看了一眼时钟，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好的，那我们现在开始。”

　　帝历 1036年12月6日 下午6：08分 治疗开始

　　“温先生最近睡眠怎么样？”
　　“老样子。”
　　“嗯，那么还是会被噩梦惊醒吗？”
　　“……”

　　温道想，这个人的问题又开始让他烦躁了。
　　噩梦，噩梦是什么
　　梦里的那些……不就是现实吗？
　　以前发生过的现实。

　　炮火的轰鸣声，耳边战友呼吸渐弱的痛苦呻.吟——
　　以及不远处，被一颗地雷炸碎身体的背影。
　　被血液肉块糊了满脸，乌黑浓稠的血液化成一层密封的膜，紧紧缠绕着他的口鼻。
　　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拼了命地挣扎想要撕碎那层膜。
　　然后他撕开了。
　　他定住，环视寂静无声的四周，满地的尸体，以及堆成一个小山包的军牌。

　　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温先生？”
　　温润的男声再一次将他拉回现实。

　　温道有些抗拒地拧了一下眉头。
　　他低声，声带有些嘶哑，“……嗯。”

　　魏和风盯着温道垂下的脸，他削瘦的下巴满是胡渣，肤色透着营养不良的苍白。
　　温道的精神状态十分糟糕。
　　治疗丝毫没有起效。

　　“那么，温先生能告诉我梦的内容吗？”魏和风问。
　　之前的治疗每次到这里，温道的反应都非常激烈，以至于魏和风不得不转移话题。
　　温道很厌恶魏和风问这个问题，之前询问的那几次，他甚至差点对魏和风动手。

　　魏和风对梦的内容很感兴趣。
　　他知道，这是治疗温道的关键一步。

　　“……”

　　温道不是很想回答魏和风这个问题。
　　但他知道逃避问题无济于事，更何况还有路忱那孙子盯着，一天不治好，他就得一直来这里遭受折磨。
　　那才是真正的噩梦。

　　“……啧。”他烦躁地往后靠了靠。
　　面前的男人耐心地等待，温道沉了口气，平复情绪。

　　“……战争。”
　　“嗯？”
　　“萨德沃战争，帝国的局部战争，你不是知道吗？”

　　温道扯了扯嘴角，“帝历1034年，光辉联邦向帝国北部边境发起进攻，帝国在边境军队反击后，又从中央调离了一批军队进行支援。我就是隶属于中央军队的。”
　　“这场局部热战持续了将近一年，之后帝国和光辉联邦和解，战争宣布结束。”
　　“我的左脚就是在萨德沃战争没了的，之后就成了一个瘸子废物。”
　　“这些，魏医生你不都知道吗？还需要我解释的更清楚一些吗？”

　　温道的语气尖锐讽刺，他冷笑着，双手抱臂。
　　藏在手臂下的那只手用力到发白，指甲隔着一层布料死死嵌在腰侧的肉里。
　　“我的噩梦，就是那场战争。”

　　桌面的那杯茶渐渐冷却，原本若隐若现的茶香，也随着时间逐渐褪去。

　　温道的症状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
　　实际上，魏和风在决定接收温道后，就已经拿到了不同心理医生的诊断报告。

　　温道在接受治疗时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他拒绝回答任何有关私人隐私的问题。
　　而在日常生活中，温道对人对物有着高度的警觉和戒备心，甚至伴有一定的暴力倾向。
　　以温道曾经职业军人的身份而言，即使他腿脚残疾，并且如今身体状态堪忧，他依旧对社会有着极大的威胁性。

　　帝国不会亏待军人，但也不会让退伍后的军人成为不稳定的因素。

　　正因如此，在温道辗转了数个心理医生后，他被送到了魏和风这里。
　　作为帝国的顶级心理医生，在接受军队委托后，魏和风有信心治疗好温道。

　　不过就目前温道着实不算友好的态度。
　　魏和风想，看来温道在不断接受心理治疗后，极其抵触反感心理医生。
　　而假如病人不配合，作为医生的魏和风，治疗很难有所成效。

　　他们目前还未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关系。
　　在关系没有建立之前，魏和风的治疗将永远停留在第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