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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家年少足风流(1) 有时候,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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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驱急雨,残暑扫除空。
大雨后的福泉城终于迎来的凉爽的气息,像满香居这样的小饭店也回到了夏日前那种热闹氛围。
“小梁丫头,应该没得客人再来了,你收拾收拾也休息了吧。”厨娘子薛婶撩开帘子往外头瞄了几眼,解下围腰囫囵地擦了几下手,吩咐了梁怀玉几句,将围腰扔进水槽里扭着水桶腰从前堂出去了。梁怀玉响亮地应了一声,确保薛婶听得清明。
因为厨房里只剩自己一个人,梁怀玉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颇有几分懒散。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九月了,梁怀玉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女,拿着去世的奶奶留下的不多的钱财,卖了半破旧的宅子,搭上同村婶娘的关系,在福泉城的小饭店里找了份帮厨的活计。一干就是大半年,薛婶已经开始将自己的技巧慢慢透露给怀玉了,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但是有个说得出来的厨娘教导过,若是梁怀玉日后想要去别处找一份厨娘的活计,也要好找些。
想到未来,梁怀玉心里有些闷闷的,“大概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她心里推诿。
梁怀玉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但是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也就随了原主,跟着奶奶姓。怀玉不仅人长得出众,粉粉嫩嫩的,不似个乡下孩子,连名字也与其他孩子不同。据说是当年遇到的算命先生说,自己得叫了这个名字,才能不受磨难。并且自己也确实从奶奶那里得到了父母留下来的遗物——一块玉佩。
怀玉不知道这块玉质量怎么样,她倒是很喜欢这颜色,浅浅的青绿色,样式简单。想到毕竟是乡下人家,这样的一块玉也是很难得的一样东西了,更何况还是身父母留下的。
脑袋里胡乱乱地想着,手里的活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只等着店里的伙计小山一会儿把碗筷都收了,两人一起把碗筷洗了就成。店面不大,老板也不打算再多招个洗碗工,问了怀玉和小山的意思就把这活交给了他们两个,再把洗碗工的钱掰成两份分给他们。
怀玉从灶边拿了一个小木凳推开了厨房后门——得了空闲的时候她喜欢坐在后门口发发呆,几乎没人走动的后巷能带给她一种别样的安宁。但今天,显然是个意外,怀玉拿着板凳瞪着眼睛看着隔了一条小路靠着墙角奄奄一息的乞丐,缓缓又将门拉关上了。
她听薛婶说过,因为边塞不太平,北边收成也不太好,涌了一批难民往东赶。
怀玉回忆了一下刚才看见的乞丐,灰扑扑的衣服料子确实不像本地的织造。她又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那乞丐浑身灰尘污垢,脏兮兮的,身量却挺高,轮廓也周正,兴许没逃难前也是种庄稼的好手呢。
怀玉看得正仔细,冷不丁听见小山的声音:“你是不是想出去休息呀。”
好在梁怀玉最是不怕吓,扭过头冲小山笑了一下。梁怀玉长得很白,原先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小娃娃很白净,现在五官更长开了,显现出几分江南女子少有的娇媚来。小山被她笑得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想说你去等着就是,待会儿我把碗筷收齐了再来叫你。”
“那好呀,谢谢你。”
小山回了一个腼腆的笑容,放下手里的碗筷又回了前堂。他长了一张老实的脸,加上天生的皮白,虽然不必上念书的书生秀才气质文雅,说是个伴读的书童却是有人相信的。
梁怀玉再推开门往外看,那乞丐不知道是不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竟然也往这边看了过来——“糟了,对上视线了。”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既然对上视线了,梁怀玉觉得自己就这么白白观察别人半天也不很好。放下凳子,起了小灶,打算下碗面条。福泉城的面条和别处那种扁扁宽宽的又不大一样,要更细很多,放在淡棕色的汤里感觉秀秀气气清清爽爽的,加小小半勺猪油撒上几颗葱花。想了想怀玉又焯了几片青菜掖进碗里。
大概是觉得他饿了很久,怀玉特地将面条煮的软一些,又放在灶台上趁着她收拾的时候凉了一凉,这才端着碗轻轻推开了门。那乞丐听见了声响,望了过来。怀玉快步走到他跟前,同他对上视线,这才看清,那双迷蒙的眼睛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失意,也不是漠然,而是无措。
她矮下身子,将面碗放在他面前,筷子往上一搭:“喏,今日厨子叫我做面,我煮过了时候,倒了也是可惜,不若你替我吃了。”
那乞丐的眼睛老早就不停地往碗里瞟,却也按捺着没动,等怀玉说完也没有回应。怀玉等了一会儿,没见他有动静,心里有些不耐,心里疑着自己是不是会因为这个古怪的乞丐惹上些麻烦。
那乞丐愣了这一会儿,才抬起手来指向自己,似乎是想确认这面是不是真的给自己了,却只来得及看见怀玉匆匆往回走的背影。“啪”地一声,门关上了,这里又变成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他嗅到面条散发的香味,早就饿的前行贴后背,现在只觉得口中不断地分泌出唾液。他缓缓端起碗,抓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开,像是在拌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脑袋里很混沌。
他实在是太饿了,抓着筷子挑起一大坨面,塞进嘴里。面被怀玉放了一会儿,又被他自己放了一会儿,已经有些坨了。面条与面条黏糊在一起,一点儿也没有口感。
但很饱腹,这对他来说也就够了。
他吃得很快也很大口,像是山里的狼撕咬猎物时候的那种大口,甚至发出了两声吞咽时候的呜咽声。瘪瘪的肚子塞进了东西,让他既有种满足,也有些难受。
胃里的难受——面实在是放得有些凉有些坨了。他有些想吐,但是他忍住了,他还是知道的,如果他吐了出来,肚子里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他将像是内里洗过的碗筷小心地放到门前,两手挨着搓了搓,脑子里模糊地期盼着。
小巷子一头远远传来了人声,他被吓了一跳,早上的时候,就是在这巷子里他被赶过一次,那些人嫌弃他又脏又臭,在这小巷子里头气味掸不开。但天气太热了,只有这背阴的巷子能够凉快。
好在现在天已经暗了下来,这乞丐拖着有些跛的脚,一瘸一拐地摸着墙“逃”出去了。
赶工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小饭店的厨房后门被彻底地打开了,小山抱着个很大的木盆,怀玉一手拿着一个木板凳一前一后出了来。“咦,这里还有副碗筷?”小山发现了被放在门前的碗筷,疑惑不已。
怀玉轻飘飘看了一眼,那乞丐早已经不在了。
小山问:“也一起洗了吗?”
“丢了吧。”怀玉摇了摇头,要是被知道乞丐吃过的碗混在了给客人的碗里,膈应人的,所以她才特地拿了这有道裂痕已经不用了的旧碗。
收拾妥帖,怀玉同小山作伴走了一段路,在半里巷前分了别。这里是蜷缩在集市边的全长半里的巷子,巷头到巷尾一百三十七户人家墙挨墙檐对檐,一家吵闹就能给半个巷子听着。
怀玉快步从间穿行,听着陈大嫂因为给客人打折的事情和陈大哥吵架,听着孙家小二偷偷摸摸去看人赌钱被孙家嫂子发现,抄着鸡毛掸子从自家追到别家,刘大婶在劝、赵二娘在看、王家周家两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子转着圈圈拍着手,看得笑呵呵。
做糖人的郑爷爷收了摊,看见怀玉招了招手:“丫头,我给你做个硕鼠玩。”
怀玉笑得可人,谢绝了他的好意:“谢谢爷爷,可我还赶着要回去洗衣裳呢,爷爷自己留着吧。”
绕过西边搭出来的小台子,避过喝了醉酒的许老三伸出来的手,假装没发觉柳三娘刻薄打量的目光。怀玉推开了小破院子的门,进了院子又立刻关上,将倒在门两边的像是裂开的凳子角似的三角木框扣在门的下方抵住。
这十步大的院子是被原来的主人用一面墙隔开的三分之一个院子,再除开那个不算是后院的后院,面阔三小间的屋子才算是怀玉真正的“家”。屋子上了锁,怀玉扯出用线穿过缠在手臂上的钥匙,开了锁,推了门,将不仔细不会被看见的小线头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接着再去检查每一扇窗户。
她早上趁早打了水,现在拿在在被简单隔出来的“厨房”烧开了倒一些进壶里喝,剩下的倒一半进盆里。她又关了窗。从床下反手拿出藏在床内横的小盒子,取出一块手心大小的肥皂。在这个时代还没出现的东西,是她偷偷自己做出来的。
她用肥皂洗净了帕子蘸了热水将身上擦得干干净净换上干净的衣服,再用肥皂洗了头,用帕子将头发包得好好的,就着剩下的水洗了衣衫鞋袜,再用清水清净,将肥皂原样藏好才将余水倒进院子里那小块没有种东西的土里。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将门窗关好,坐在床上细细擦拭着湿润的头发。脑子里想的是未来的事情。
她原先的钱并不够让她住在更好更安静的地方,现在她攒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该找个安静些的院子了。要有可以种菜种花的地方,可以好好洗澡的地方.......对了,还要养条小狗,最好要凶凶的那种,看家护院子。
怀玉躺了下来,摸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玉佩,露出了宛若嘲讽的苦笑,明明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技术,却只能埋在心底将自己融入时代。
像是安抚,也像是告诫,怀玉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