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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破费 他像是一道 ...

  •   金樽洗浴中心位处商圈正中心,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谢霖这辆警车就显得突兀又扎眼了,于是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圈停到远处,一行人再改为步行,穿街走巷拐了又拐,绕得傅璟瑜都有点分不清方向了,才终于走进一家小饭店的后门。正值饭点,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但几个厨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只专心切菜,却自然地侧过身子在狭窄的过道里让出一条小路,穿过油腻的后厨走员工通道上了二楼,门一开,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本以为应该是到了,没想到两栋楼紧挨着,间隔不过成年人半臂长度,出了楼梯间正见对面楼有个小年轻在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翻墙过来。

      “你们这次盯梢的隐蔽程度真是……前所未有。”幸好这种体能对于刑警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应呈说罢就单手一撑漂亮地翻了过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小年轻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说:“见谅见谅,崔友成那老东西鬼得很。”

      应呈一手接傅璟瑜一手接秦一乐,然后把谢霖一个人撂在后面以报尾气之仇,谢霖磨了磨牙,也不惯着,抬脚给了他一下,这才说:“你们盯了他得有小半年了吧,有什么收获吗?”

      “具体的你们问叶队吧,这边。”说罢,他便带着几个人上到四楼,有规律地叩了叩门,片刻,叶青舟才叼着烟一脸沧桑地开门让他们进来,而接应的小年轻捎带手提走了门口的垃圾,又下楼工作去了。

      房子是一室一厅的小套间,卧室里放了一大一小两张床,再加上一个柜子就几乎转不开身了,几个人只好都挤在客厅里,房子里倒是还算干净整洁,但茶几上的烟灰缸都快满出来了。客厅拉着窗帘,只留着一条缝用来架望远镜,无法流通的空气使得房间里隐隐透出一种窒息感。谢霖在鼻尖扇了扇风,但娇贵的肺还是没能忍住,在满屋子浓重的烟味里低低呛了几声。

      叶青舟便立刻捻灭了烟,又顺手把烟灰缸倒干净,往沙发上一瘫,问:“他又干什么了?”

      秦一乐知道他问的是崔友成,忙把张咏芯的照片调了出来:“你见过她吗?”

      他坐直身子凑近了一看,又瘫了回去:“崔友成的情人,张咏芯。原来你们上次来金樽是调查她的?怎么,她真的失踪了?”

      “她死了。”秦一乐说着又出示了现场那张状若雕塑的照片。

      “……这什么鬼东西。”

      十分朴素但尖锐的点评。谢霖挑眉:“等一下,你们也知道她失踪了?”

      “本来你们查张咏芯,我们盯崔友成,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盯梢的条件也与时俱进,叶青舟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名为“张咏芯”的文件夹,里面全是盯梢拍下的视频和照片,又在茶几上摊开了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画着几个红圈:“只不过这个人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你们应该还记得,我们一直拿不下崔友成就是因为找不到他的违法所得,但是这个张咏芯一直在固定地往这个银行跑,要知道,她是秘书,又不是财务。”

      “她失踪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查过她的流水了。”谢霖翻看手机,说,“流水非常高,而且都是对私账户,银行我们也去调查过,柜员说她名下有个小厂子,不停存了又取取了又存是给农民工发工资,是完全合理的手续,但问题是,这个厂子根本不存在。”

      “相关的手续呢?大额的金钱往来银行应该查得很严才对吧?”

      他摇了摇头:“只是存取而已,又不是转账,柜员也只是问一嘴尽一下义务。”

      叶青舟挑眉:“那就符合我的猜测了,崔友成这老东西,自己不经手,让情人帮他收钱,怪不得每次查他都一干二净合法合规。而且张咏芯给他走账的只是一小部分,想必还有一大部分都是黄金或者现金。”

      傅璟瑜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衣柜!张咏芯家的衣柜!那个衣柜挂得乱七八糟但叠起来的部分是很整齐的,还空出来一半位置,那一半是……”

      放钱的!

      应呈接道:“……那也就是说,确实有人在她失踪以后拿走了衣柜里藏匿的钱?”

      “监控我们都查遍了,她失踪以后确实没有人进过她家,你别忘了,她走的时候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呢,谁也不能保证里面一定是行李。”谢霖说着,又问,“发现她失踪,你们没有引起重视吗?”

      “跟丢了。”叶青舟点开最后一张照片,上面备注了5月4日晚11点的字样,“我早就分着人手盯她,往常她两点一线,不是上班就是回家,路线相当清晰,但她失踪的这天突然反侦查意识极强,三两下就把我的人甩掉了,最后只拍到她上了这辆车。其实我们本来想过要不要主动找你们合作,但是当时崔友成没有任何动作,所以我们有怀疑过是不是张咏芯去做什么事了,就没有贸然出手。”

      谢霖他们的监控没有查到这一幕,看来叶青舟的盯梢比他们跟得更远。

      应呈却忽然警觉起来:“等一下,桑塔纳?还是白色的?”

      “对,查过了,是套.牌。”

      几个人面面相觑,谢霖说:“齐超就是凭借一辆涂装成警车的白色桑塔纳跑掉的。”

      叶青舟不太清楚他们封山搜捕的细节,愣了愣,继续说:“这个车型真的很旧,民间几乎没有开的了,我找交警帮忙查了一下,全市的白色桑塔纳都不到二十辆,每一辆都可以对上号,唯独这辆套.牌查不到,我这边人手有限,名单在这,你们继续深挖吧。”

      谢霖接了过来,问道:“这段时间崔友成有什么异常吗?”

      “说起这老小子,”他又掏出一大叠照片,丢在茶几上,说,“你们先认认,有认识的吗?”

      应呈翻了翻,多半都是盯梢过程中偷拍到的侧脸,有男有女,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很年轻很养眼,只不过他一个都不认识,一边翻一边问:“这些都是什么人?”

      “经过长时间的盯梢,我们一一比对了这些日子出入金樽洗浴中心的所有人,这些人是频繁出入且户籍不在本地也没在失踪人员名单上的。”

      他翻到最后一张,顿了一下,抽了出来,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暗示:“金彦。”

      照片里的金彦只穿了一件一次性浴袍,仿佛只是普通顾客,叶青舟把照片翻过来,反面记着一串数字:“这个人在林雁飞死后,出现了十一次,甚至有三天是连续的,再怎么爱洗澡也不太可能连着三天跑去同一家洗浴中心吧,时间还都卡在凌晨,大差不差的。”

      谢霖忙道:“金彦的银行流水里没有金樽洗浴中心的消费记录,他是怎么付钱的,现金?”

      “又或者……”傅璟瑜接话道,“是某种员工福利。”

      狭小的房间里一时寂然,叶青舟起身从门后面拖过来一面小小的移动白板,用磁铁吸着几张车的照片:“车我们也一个个盯了,这几辆车跟这几个人一样,出入金樽的频率高得异常,时间集中在后半夜到天亮前,有几辆车甚至能一天来回四五趟,而且你们看,车牌号也是混用的,每辆车来回的方向都不一样,像……四处去接人了。不过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们没有贸然去追踪这些车,包括套牌的来历,都交给你们了。”

      谢霖逐一把车的照片都取下来准备带走,不由感叹道:“你们这次真的是……下了苦工在人海战术上。”

      “全队的人都砸在这里了。”叶青舟捋了捋潦草的头发,眼底却尽是张狂的光彩,“要不然,你以为新的夜明珠是怎么销声匿迹的?”

      但凡他的管控松一点,这东西就又卷土重来了,他像是一道连绵的山脉,镇守在这最污浊的沙尘里,身后便只留下清风送爽。

      “那我们还能来找崔友成的麻烦吗?”满房间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应呈意识到用错了词,尴尬地轻咳一声,改口道,“……办案需要,办案需要。我这不是担心破坏你们的盯梢计划吗?”

      “张咏芯的死是个切入点,你们时不时来敲打一下他也挺好。”

      谢霖懂了,整合了一下线索,摆了摆手,说:“那我们先回去了。”

      叶青舟点了点头,不忘叮嘱:“原路返回!绕远一点!”

      秦一乐的天赋不受大脑影响,即使透着一丝清澈的愚蠢,但仍然能够走出只过了一遍的迷宫,精确带他们回到警车旁。

      “厉害啊,小神童不减当年。”

      谢霖忍不住骂了句“文盲”,应呈才反应过来:“不对,我跟你们过来干嘛,你们又不送我,璟瑜,走,我们打车回家。”

      “……你前不久还在坚称自己是人民公仆呢,这么快就沦为我的走狗了?”真是好一个不分你我,使唤他的时候跟刷信用卡一样随意。

      应呈眨了眨眼,“嘿嘿”一笑,死皮赖脸地“汪”了一声。

      谢霖没眼看,磨了磨牙:“你俩大庭广众之下注意点影响行不行!”

      但傅璟瑜偏就吃这一套,从衣兜里抽出一张金底白字的银行卡:“忘了你穷了,副卡,刷着玩吧。”

      应呈收得极其顺手,狗尾巴都快摇出火星子了,呲着大牙牙不见眼的,一脸挑衅乐颠颠地说:“我学狗叫有卡拿,你有吗?”

      真气人啊,谢霖想踹他,出于职业素养和多年情谊,勉强忍住了,只“啧”了一声:“滚远点!”

      应呈一手插兜,一手搭在傅璟瑜肩上,站没站相地挂着,坏笑道:“八百米开外都能闻到单身狗身上的酸味了,我说璟瑜,你就没有什么姐姐妹妹的能介绍给他吗?”

      “姐妹没有,兄弟可以吗?”傅璟瑜双手抱肩,含笑看着车上的谢霖,脸上的坏笑透出一股相似,“我哥那一百万悬赏正好可以拿来当入赘的嫁妆。”

      两个人笑成一团,只有谢霖发出尖叫:“你别以为你是傅璟瑜我就不会踹你了!”

      傅璟瑜脸色一顿,一时间脑海里涌出了八百万个念头,“生气了吗?”“过火了吗?”“怎么回比较好”“不该开这种玩笑的”……然而他所有的懊悔和尴尬都化解在应呈一句“总算给我们俩统一待遇了吧”里,再看去,才见谢霖脸上也带着朋友间随意的微笑:“你们俩真是犯贱也犯一个方向。”

      副驾驶的秦一乐终于跟上了他们的节奏,探出头来:“这就是夫妻相的意思吧?”

      他闻言,终于又是一笑,笑罢,却忽然侧头看向应呈。

      ——他仿佛滴水入海,一点点被应呈的世界环抱,真诚又友善。

      “走吧,回家了。”

      他回过神,便见应呈刚要走,谢霖就又摇下了车窗:“上车。”

      应呈挑眉:“这么好心?”

      “局里有事,陈局找你,跟我回去一趟。”谢霖放下手机,没再说什么细节,只示意他们上后座。

      他一头雾水,下意识看了身边的傅璟瑜一眼,却见他已经麻溜上了车,只好跟了上去:“什么事?”

      “我哪知道。回去再说。”

      车里的氛围沉寂下来,无端令人紧张,幸好距离并不远,再加上谢霖一脚油门踩到底,很快就开到了市局,远远地就见门口挤了不少人,秦一乐皱起眉:“怎么这么多人?”

      车开得近了,应呈才瞧见了一个熟人:“那不是……陆薇薇认识的那个玩自媒体的线人吗?”

      人群里不止有陆薇薇发动过来的自媒体,还有刘郁白新成立的官方账号宣传,手机相机组成的长枪短炮正围攻着什么人,谢霖停下车,一行人走过去,随着视线转移,一抹鲜红就突兀地杀了过来。

      ——“生死时速,情暖人心”。

      几天不见,老人已经华发丛生,连腰都佝偻下去,他推着轮椅,满头油发剪得乱七八糟的姑娘垂着头,目光涣散五官松垮,身上披着那件叔叔送来的黑色夹克,腿上盖着一面锦旗。

      秦一乐挪不动步子,下意识盯着她脖子上那一圈绷带:“宋芸……”

      应呈脸上表情龟裂,扯动嘴角,却说不出话,不知道是谁轻轻推了他一把,令他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镜头,随着此起彼伏的咔嚓快门声,宋芸爸爸忽然眼睛一亮:“应队长!”

      他攥紧了手,不敢直视老人热忱的目光,低头时却又被一动不动的宋芸灼伤了眼眶。去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在热情大方地说下次再请教的女孩,才教了一点点东西,怎么就……

      “医生说大脑缺氧时间比较久,损伤不可逆,命是救回来了,人以后可能就这样了。”老人把锦旗拿起来,身后的陈强忙帮他扶住轮椅,他这才腾出手上前两步,要把锦旗递给应呈,眼含热泪,“多谢……多谢应队长,如果不是你,她可能就……真的……很感谢你……”

      难以自控的哭腔压住了快门声,沉甸甸的锦旗被一只粗砺而温暖的大手硬塞过去,应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重量来自于一个站不住身即将跪下的老父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叔!快起来!”

      谢霖和秦一乐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才勉强把人扶住,他抹了把脸,羞愧地转过身去,连声道:“真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

      “叔……都怪我,我是负责人……”

      他摇头,泪痕都还没有擦干却扯出了憨厚的笑脸,慈祥又温柔:“别这么说,我都看在眼里,要不是你抢救及时,小芸哪还有命在,她一心想当警察,现在这个样子,她也不会后悔的。”

      锦旗就这样塞到了他手里,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细密的绒毛搔着气管内壁,痒痒的,想吐,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这才问:“她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他努力维持脸上友善的笑容,却还是忍不住捂住眼睛,抽泣着摇了摇头。

      ……也好,说什么呢,这种时候,连道歉也毫无意义了。

      但秦一乐却摸了摸脸上那道淡淡的疤,弯下腰看着她失去焦距的眼睛,低声道:“宋芸,我们会抓住他的。”

      宋芸仍然毫无反应,刘郁白端着相机,火急火燎的,显然还急着去工作,说:“先拍张合影吧。”

      于是他们站成一排以市局大门为背景拍了一张合影,陈强推着宋芸站在中间,由宋父和秦一乐一人一边一起拿着锦旗,应呈站在陈强身边,板着脸,笑不出来。傅璟瑜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像个旁观者似的,一直乖巧地站在一边。

      拍完合影,陈强推着轮椅,送父女俩回家,完成任务的镜头们也一哄而散,看着人们离开的背影,应呈却突然抽出副卡递了回去。

      傅璟瑜接了过来,却不急着收回,眨了眨眼:“怎么又还给我?”

      他顿了顿,才说:“已经让你破费了不少了。”

      “我……”

      这边气氛诡谲,谢霖叹了口气,拉着秦一乐拿着锦旗先走了。一时之间,市局恢弘大气的门口就只剩下夫夫俩,静默片刻,应呈才带着他往外走,自己掏手机打了个车,状似无意般问道:“你给了他们多少?”

      傅璟瑜捏着卡的手顿在半空,最终还是收回了自己口袋,垂眸低声道:“她是因公负伤,正常来说,医药费和抚恤金都是公家出,但我问过赵警官,公家只能承担正常的医疗支出,换言之,请护工,日常开支,老爷子自己的生活开销,以及以后的住房出行,等等等等,这些都不算在内,我只不过是想让他们父女俩日子好过一点,宋芸也值得更好的生活质量,再说了,老爷子也是个分得清好歹的人,他从来没有怪过你。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觉得你要为宋芸的事负责。如果这些钱能买你一个心安,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应呈语气随意,但却额外伤人:“那就是说,这是一个我付不起的数字。”

      “你生气了?”

      他抿着唇,忍住了没有开口,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猜到你会生气,才没有告诉你。”

      “我不喜欢这样。”

      他把头低得更低了:“我知道。”

      然而他的退让和坦诚却让应呈更加愤怒:“你甚至联合了陆薇薇和刘郁白!看起来谢霖和陈局也知道,还有谁?黄局?我的集体一等功变成了我爸他们玩政治耍手段的棋子,现在就连我的锦旗也是用钱买的!璟瑜,能不能不要变成这个样子?你在拿你的钱扇我的耳光。”

      怒火之下流淌的是无处宣泄的哀伤,交织成汹涌的浪,海啸一般扑了过来,傅璟瑜仿佛见到他们之间裂开了一道天堑,越来越远,但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认真道:“我所做的一切,合法合规,只不过是出于善意,向贫苦家庭捐了点钱。你要是生气的话,打我骂我都随便你,我会给你道歉的,但我下次还会去做。”

      应呈看着他那双坚定且绝不认错的双眸,胸腔无端炸出一团火焰,但张了张嘴,一咬牙忍住了,将所有难听的话尽数吞没。

      “你也说了,我是傅璟瑜,是我爸精心培养出来接班的傅家太子爷,早就不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靠你保护的江还。阿呈,有人动你,我是会反击的。你只管做你除暴安良刚正不阿的应大队长,那些污糟手段我去使就好,我不会让你做被动挨打的那一个,人不犯你,我不犯人。”

      车来了。

      应呈拉开车门,侧过身示意他先上车,擦肩而过之际,却听他低叹一声:“璟瑜,我们怎么就成了这么无聊的大人呢。”

      他不语,却固执地握住他手腕,车子缓缓发动,应呈终究还是于无声间扣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间,传来了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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