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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归类 他虽然文盲 ...

  •   兰城处在又不南又不北的地方,冬期冷得刺骨,但好在并不长,一到四月盛夏的蝉鸣就开始嘈杂了,到了五月份更是颇有点恼人。如今的钢铁城堡也无法打扰自然的沉眠,它们安静地埋在地底,缓慢发育,像一颗种子,遵循着基因里留下的程序,不管上面是风霜雨雪还是高楼大厦,都一样发芽。

      应呈没有开车,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似的,亲昵地漫步在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河道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道:“璟瑜!这些知了,说不定是我们小学的时候出生的!”

      “真浪漫啊。”他穿着一件宽松加大的连帽短袖,抬头向上看去,常青的香樟树高大笔直,直耸入云,实在看不清吱哇乱叫的罪魁祸首藏身何处,“我们在跟知了一起长大。”

      应呈懒洋洋地挂在他肩上,说:“我记得知了需要在地下生长十七年?这样一算,人的一生好像也就不过是几只知了的羽化而已。”

      “不过每一年都会有陌生的蝉鸣,再说了,知了小时候长在地底下,你又不认识。”

      这么一想倒也是,应呈一边点头一边突发奇想:“我们把在叫唤的这只捡回去养吧!这样就认识了!”

      “……你有病吧。”他抚落肩膀上的那只手,丢下他自顾自往前走了,回头却见应呈嘿嘿傻乐,笑得牙不见眼的,一幅欠揍样,终于反应过来,无奈叹气道,“你犯贱的终极原因就是为了讨我一句骂吗?”

      “哪有。”他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越过他,屁股一扭,虚空中仿佛有狗尾巴摇出了花。

      穿过公园就听不到那烦人却热闹的知了声了,两个人上了公交,车上没什么座位,应呈让他坐着,自己握紧手环站在他面前:“要不要回小学看看?”

      傅璟瑜支着脑袋朝他笑了笑,轻声道:“好。”

      下了公交又步行了一段才到小学门口,傅璟瑜因惊讶而张大了嘴:“变成这样了?”

      只见眼前是簇新的建筑物,教学楼上挂着“厚德载物海纳百川”八个漆红的大字,偌大的广场上有一个握笔成拳破土而出的大型雕塑,边上的操场上还隐约随风飘来一股橡胶味。

      应呈也愣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回来。”

      当年他们念书的时候这里还是一排老危楼呢,没有彩色的橡胶跑道,泥跑道上洒满煤灰凑活,上体育课的时候风一吹能刮起一个小型的龙卷风,如果追着风卷跑就会均匀地沾一身黑。两个人站在红瓦白墙书声琅琅的学校前,忽然齐声笑了起来,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人感到尴尬,仿佛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好像闯入了一个平行时空。

      ——一个他们从未存在过的时空。

      “当年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我们俩关系还没这么好呢。”傅璟瑜说着,悄悄紧了紧他们相握的手。

      “你也知道,我跟我爸关系紧张得很,偏偏他心疼你,你又刚好是他梦想中完美儿子的形象,所以我被教育的时候他经常拿你数落我,说我性格不如你,成绩不如你,哪里都不如你……”他说着耸了耸肩,“所以你懂的。”

      傅璟瑜闻言迷惑地皱起了眉:“等一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现在也算你爸的儿子……对吧?”

      应呈顿了一下,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噗嗤”一声大笑起来,诡异地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快感,边笑边说:“如果他不同意我俩的婚事我就拿这话堵他。”

      他也忍不住想笑,但闻言还是忙道:“应叔年纪大了,你少虐待老人!”

      “他也没少虐待我啊,再说了,从我出生开始,我这个不着调不懂事不听话不服管教的儿子就已经在虐待他了,我们应家的父子关系就是互相膈应对方,不差这一条。”

      傅璟瑜终于笑出声。自小生活在应家的一墙之隔,应爱华的育儿方针他也有所“耳”闻。傅家心疼他的过往,对他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宝贝到一种溺爱的程度,很难置信他在这种环境下居然没有长成卢俊那样的废物公子哥。但应家对应呈却秉承着“不打不成材”的刻板理念,应叔一下又一下打断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让裂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然而应呈却在这种教育里成长成了一个正直奉公的成熟男人。他很难判断他人的对错,也无法批判不同的教育,只是庆幸现在还能故地重游,跟同一个人吹同一阵风,他鼻翼翕动,感受了一下风中燥热的夏意,良久才感叹道:“天气真好啊。”

      应呈“嗯”了一声,接得飞快:“我也爱你。”

      思绪在他九曲十八弯的大脑里狂飙,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大笑着说:“文盲!人家的原句是今晚月色正好!”

      他虽然文盲但十分嘴硬:“……我就想告白不行吗?”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只剩下傅璟瑜的大笑。两人复又上了同一班公交车,转了两站,步行了大约半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垃圾填埋场,傅璟瑜不由疑问:“是这吗?”

      眼前没有什么臭气熏天的垃圾,甚至没有什么人烟,就连林希在自传里提到的那间小棚子都没看到,只剩下一片空阔的荒地。

      “现在垃圾已经不填埋了,都直接拉去发电厂,所以这里就荒废了。这块是政府用地,我听说政府原本打算拿来建一个景区建筑,比如寺庙啊博物馆啊或者园林之类的,但是因为这边比较偏远所以一直拉不到投资。”

      傅璟瑜的大脑立刻跳出了一个计算器,一时间成本设计路线规划宣传策划,甚至连官方文创设计哪几种类型都想好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直响,等反应过来不禁轻笑,暗道自己真是被逼得太紧,他那迫切希望儿子回去继承家产的老爸对他期望甚高,弄得他也满脑子利益收入多久回本,除了钱还是钱。

      这么一会已经近中午了,而且走了这么久也有点气喘,便道:“好了,这里不可能有我哥给你下的战书,你也满意了吧,回家?”

      应呈本来是想答应的,但越过他肩膀却忽然看到了什么,立刻道:“看!那是什么!”

      他一回头,便见远处立着一个雕塑,在这空阔的废弃垃圾填埋场显得格格不入,皱起眉:“像个……天使?”

      “走,过去看看。”

      刚往那边走了几步,应呈就立刻一手拦住了傅璟瑜,惊声道:“是个人!”

      傅璟瑜瞪大眼睛,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目不转睛地掏出了手机,谢霖的手机号设成了快捷拨号第一位。

      ——女人全身赤裸,带着一头微卷的浅金色长发,发丝向上翻飞,身上刷了一层白漆,双目低垂,双手交叉在胸前,被做成冰柱模样的装饰架高,收起来的洁白翅膀包裹着她的下半身,就这样慈祥地注视着人间,宛如降世的神明。

      “我可能知道她是谁。”应呈喃喃道。

      傅璟瑜挂了电话,收起手机,说:“……张咏芯。”

      尸体前有一个半人高的罗马柱,仿佛祭台似的虔诚供奉着什么,应呈让他别动,自己走近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那条失踪的麻绳,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端端正正,边上搁这一根银色的烧烤用铁钎。

      “看起来,至少不会再有第三具尸体了。”

      ——————————————

      三辆警车很快就赶到了现场,谢霖气势汹汹地下了车,直直向应呈冲了过来,走到眼前却又无奈地一垮肩膀,绝望道:“我真是想骂你都组不出新词了。”

      应呈正绷着脖子准备挨骂,闻言立刻“嘿嘿”一笑。

      他骂不了应呈只能转向傅璟瑜,刚脱口而出一个“你”,就见傅璟瑜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你指望我管他?”

      开玩笑,关了灯他连体位都没有发言权。

      谢霖无力地叹了口气,骂道:“滚一边去!秦一乐!给他们俩把笔录做了!”

      刘郁白扛着百宝箱,端出相机来,蹲下身拍了一张,尸体被架空的高度恰巧能将后背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尽收眼底,不由感叹了一句:“这个构图真是太绝了。”

      凌霄穿着白大褂,正准备往外套一次性手术衣,也赞叹道:“艺术啊。”

      送走了两尊大佛,这里还有两尊,此刻,调职的想法变得迫不及待,谢霖只觉头痛:“……别逼我踹你俩。整个兰城市局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吗?”

      凌霄偏还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勒上手套:“我遇到正常尸体的时候是很正常的。”

      眼见他还要再骂,刘郁白忙道:“《花与牌之歌》,一个卡牌游戏。”

      “什么?”

      “就是这个死者扮演的角色,是《花与牌之歌》里的白兰钻,别名天使花。卡牌上的立绘,也就是形象设计,就是一个天使,这个场景跟卡牌设计得一模一样,给你看图。”说着,他掏出手机找出了一张图,狭长的卡牌设计了欧式彩窗元素的边框,交合的翅膀和下半身的冰柱几乎遮挡了全身,只留下上半身微微闭着双眼的脸,透出圣母一般的圣洁光辉。

      “这个人物有什么特别的设定吗?”

      “白兰钻在游戏里被设定成了守护少女的天使,后来受人诱骗生下了不祥的恶魔之子,成了堕天使,但她认为这并不是她的错,于是用自杀以示反抗,她的死吸引了众多信众为她掀起抗争热潮,最终迫于人民的压力,允许她复活后重回天使之列,她被冰包围是为了保存她早已死去的□□。在游戏里,她的卡牌技能就是死后立即复活场上所有己方卡牌,是特别好用的一张绝招卡,也是游戏里唯一一张超稀有卡。”

      陆薇薇正巧在研究罗马柱上那根麻绳,闻言便蹲下身,从翅膀下方的空隙里向上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空的!”

      “空的?什么空的?”

      她立刻站起身,打了个寒颤:“尸体的肚子是空的!”

      翅膀的羽毛是用柔软的珍珠棉做的,用铁丝固定出翅膀的姿势,凌霄掀起了翅膀下方的羽毛,只见赤裸的尸体肚子上有一道纵向的切口,从肋骨下方一直划到盆骨上方,血完全放干净了,但被掏空的腹腔里塞进了雪白的棉花,有几朵像花一样从切口里绽放出来,令在场的人无不毛骨悚然,良久,刘郁白才道:“……这一段游戏里可没有。”

      凌霄用指尖轻触尸体的皮肤,便到:“尸体是冷冻过的,内侧还没有完全解冻。”

      尸体腹部并没有刷白,人体的肤色与脸上雪一样白的漆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就算是谢霖也难免汗毛直立,打了个寒颤,问:“这次换成冷冻定型了?”

      “不,我摸到铁钎了,跟前一个死者是一样的手法,但是……”尸体比她高出一截,她不得不抬起头仰视,指向尸体的颈部,“大白,我看你的图,脖子上是没有丝带的对吗?”

      刘郁白连忙从百宝箱里掏出折叠凳,凑近了拍下死者脖子上包裹起来的白色丝带,这才说:“没有,应该是为了遮挡伤口,我来解。”

      解开丝带便露出了没有刷白的颈部,横亘着一条长长的切口,他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不太肯定地问:“是不是有点浅?”

      凌霄点头:“确实是比第一个死者的伤口要浅一点,而且……位置也不完全一样。”

      陆薇薇已经绕到了背后,忽然又大声道:“过来看!”

      几人绕到尸体背后,便见纤细的铁丝从后背穿进又穿出,把两片翅膀固定在死者的尸体内,她打了个寒颤,隐隐觉得后背发疼:“我记得这种翅膀应该是背带式的……”

      凌霄踩着板凳上去摸了摸,后背结着一层寒霜,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凹陷,说:“后背没有铁钎,我怀疑把尸体冻硬是为了固定翅膀,翅膀还挺重的,如果是普通尸体,这种程度的固定是撑不住造型的。”

      她挠了挠头:“我的意思是,一般翅膀都是背带式,这个用铁丝固定的翅膀,有没有可能是定做的?”

      目光顿时集中到了刘郁白身上,他连忙摇头:“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认识的!而且我自己就会做道具,这个翅膀只是花时间而已,实际很简单,是个人就能做。铁丝和珍珠棉片都不算什么管制物品,网上随便都能买到,这条线可能走不通。”

      “那……”谢霖向上一指,“这个头发呢?”

      死者明显佩戴的是假发,而且头发是散开状态,明明没有风却维持了一个向上飘动的造型,显得飘逸而柔美,刘郁白点了点头:“我一时半会跟你们解释不清楚,总之这个头发我会找人问问的。”

      凌霄已经又绕回了尸体前方,道:“我知道凶手是怎么固定铁钎的了!”

      只见她拿起罗马柱上的那根铁钎,指了指前端焊上去的两个小铁片,说:“怪不得我怎么试都没办法,原来凶手真做了辅助道具,这个两个小铁片太薄了,也就刚好能固定铁钎不移动罢了,扎入体内大约3厘米再拔出来,肉眼看就是同一个伤口。”

      说话间秦一乐带着应呈和傅璟瑜又走了过来,傅璟瑜指了指罗马柱:“那你们看过那根麻绳了吗?”

      “上面有一些隐约的血迹,我拿回去检测一下。”

      “不是,我是指麻绳的形状,被故意摆成一个蝴蝶结了,这根铁钎摆放的位置也明显带有一点艺术美感。这说明凶手有一点强迫症和艺术追求,这种行为存在明显的嘲讽和鄙视。”

      应呈便道:“来都来了,你那个侧写不是不完整吗,你再看看?”

      傅璟瑜尴尬地看了谢霖一眼,谢霖只好摆了摆手,他这才斟酌半晌,终于开口说:“我觉得不是同一个凶手。”

      谢霖“啊”了一声,倒是凌霄十分赞同:“伤口跟第一个死者对不上,我也觉得是两个不同的人。”

      “但这……金彦的死没有外传应该不会有模仿作案才对。”

      傅璟瑜摇了摇头:“只能说是同一伙人,但是前后两个案子动手的不是同一个人,而且……布置现场的是同一个人。这个现场的缜密性完整性都跟前一个现场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个供奉台,这个供奉台并不在他想要还原的画面里,但是他很认真很仔细地把麻绳打成蝴蝶结留在这里,还移动了铁钎的位置,让视觉效果看起来尽量优美,说明此人有一种诡异的浪漫和艺术追求,他已经不仅仅满足于复原别人的作品,而是希望加入自己的签名。”

      应呈忙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这个人还有可能继续杀人吗?”

      “不,不会,他的艺术行为已经完结了,这个蝴蝶结同时也是一种挑衅,一种示威。”

      顾宇哲姗姗来迟,说:“老大,我查了,最近的监控就是你们下车的那个公交站点的监控,我已经拷贝了,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我好定位监控时间。”

      凌霄摇了摇头:“等我回去解剖吧,冷冻过的尸体会影响判断。”

      “好,”谢霖忙道,“顾崽,这边比较偏远,一般不太会有人来,能到这里抛尸,首先得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这里可不是什么网红打卡点,知道的人应该不多,你带人走访一下附近居民,范围扩大一点,监控也交给你。陆薇薇,你带小吕去通知死者家属,顺便排查一下死者社会关系,看看她到底在参与什么活动。秦一乐,走,你跟我去金樽洗浴中心,我们再去问问崔友成那个老东西,我直觉违法犯罪行为肯定是跟他有关的。”

      几个人连声应是,应呈忙道:“我也去!”

      “去什么去,滚!”

      “我是第一发现人!”

      谢霖一时语塞,只能下意识看向傅璟瑜,岂料他立刻道:“我也是第一发现人!”

      “……有时候我真想算算八字看看你们俩是不是天生克我。”

      听这话大概是同意了的意思,秦一乐受伤后脑子还没有恢复,眨了眨眼迟钝地说:“……那我还去吗?”

      谢霖气不打一处来,横眉竖眼咬牙切齿:“还问!不是让你做笔录吗?”

      他挠了挠头,打开笔记本:“应队自己把笔录写完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给自己人做笔录就是方便,秦一乐不用张嘴,应呈刷刷就把笔录写了,就是字写得像狗爬。

      “行了,为难他干什么,这孩子脑子还不太灵光呢。”应呈在他肩上一拍,“走,车钥匙给我。”

      应呈兴奋跳脱,秦一乐跟在他身后有些随性平淡,傅璟瑜刚好落后了两步,谢霖看了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尖叫着朝秦一乐追过去:“你现在脑子不好,给我离应呈远一点啊!可别再跟着他学了!”

      傅璟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被谢霖归类到“学坏了”的那一列了。

      ——好像也不算归类错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归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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