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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 天空开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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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开始下起雨。雨越下越大,顷刻间便从毛毛细雨变成了倾盆的大雨。
压抑了一整天的天空,此刻终于释放出来。
阳子郁讨厌雨天,今天黑压压的天空让她格外压抑。
现在下起雨,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她就像等楼上靴子落下的人,此刻终于等到了另一只靴子落下。
阳子郁听着窗外茫茫雨声,还有大颗大颗雨滴拍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拿着干毛巾,擦着头发。
而在宿舍门口,游欢斜靠在墙上,一条长腿屈起。估计是等得无聊,她戴着蓝牙耳机,低头拿着手机玩着什么。
宿舍里没开灯,随着天色的逐渐暗淡,房间里越来越黑。
手机冷光打在游欢那张精致的脸上,与周围黑影形成鲜明的对比,只是那从下而上发出的光,如果天色再黑一点,那黑与白的对比,足以将游欢变成恐怖片里面容貌艳丽的女鬼。
阳子郁望着窗外茫茫雨景,心里恍惚。
她直到现在,还有种不真实感。
她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脑袋一梗,没有多思考就冲上去救人,这一点都不符合自己的风格。
虽说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不经大脑思考就冲上去。
但最让她恍惚的,是游欢居然也出现在了围人现场,貌似还是来解围的。
最后还在老师吩咐下,陪自己回宿舍换衣服。
阳子郁在心中叹息,她到现在还是有些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几个小时前的她,绝对不会想到游欢会出现在自己宿舍里。
为了驱寒,阳子郁刚洗完一个热水澡,驱散了不少刚才的寒意,就是脑袋有些昏沉沉的。
估计还是着凉了。
趁着现在宿舍还有通电,阳子郁从书桌里拿出小型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在宿舍里响起,游欢抬眼看了眼阳子郁,又低下头。
感觉将头发吹得差不多干了后,阳子郁停下吹风机。
她将吹风机的线绳绕好,把吹风机归位。
这时游欢开口了:
“你有伞吗?”
现在外面雨虽小了些,却也不是能不打雨伞跑出去的程度。
听到她问话,阳子郁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蓝色雨伞:
“有的。”
听到这话,游欢没再说话。她把手机放回了包里,然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走到阳子郁身边,打量着阳子郁的书桌。
阳子郁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不明所以,游欢现在挨她挨得近,将近两人坐在一起时的距离。
她疑惑地看着游欢,发现她莹白耳朵上,还戴着只苹果蓝牙耳机。
游欢漫不经心地看着阳子郁的书桌。
阳子郁随着她目光看去,搞不懂自己书桌有什么好看的。
是学校统一标配的高低床的木制书桌,书桌上被她收拾得整洁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
和一般女生不同,阳子郁书桌上没有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更没有复杂的化妆品。
连辅导书都很少。
只有一本本课外书被整齐码在了书柜上,几乎摆满了一个书柜。
阳子郁想问她在看什么,却听到游欢又开口问道:
“感冒药吃了吗?”
哎?
阳子郁看着她那永远不变的冰柜脸,一时不明白游欢在说什么。
这是在关心自己?
游欢转眸看向阳子郁。
因为身高矮,阳子郁只能仰着头看她。洗过澡换了衣服,同桌穿着干净清爽的白衬衫,外搭一件写着大大的“H”字母的黑色毛衣,没有了刚才的狼狈。
阳子郁刚吹过的蓬松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发丝有些凌乱,还翘起了几根呆毛。她头发颜色偏浅,可现在没开灯,在昏暗的房间里,看起来就是纯正的乌黑。她黑白分明的眼疑惑地看着自己,白净的脸,清秀的眉眼,有种令人放松的无害。
游欢也不自觉地语气放缓,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吃药了吗?”
“噢噢,还、还没。”
阳子郁被提醒后才想起这件事,在游欢的注视下,她打开了摆药的柜子,翻出桑菊感冒片。
游欢看到那个柜子里摆满了药,乍一眼扫过去,她就看到了酒精、纱布、还有一些常见的备用药,其他都是些她不认识的药品,这让她想起同桌身上总萦绕着的那股参杂着药味的纯净味道。
游欢能理解阳子郁对她提醒的惊讶。她的确对他人漠不关心,对待阳子郁亦是如此,只是履行老师交代的职责,要把阳子郁好好领过去。
对,只是这样而已。
阳子郁将药吃下后,便拿着伞和游欢一起出了门。下楼期间两人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
但这种沉默和白天两人间那种窒息的沉默不同,气氛轻松许多,更像是默契地都不说话。
阳子郁不是多话的人,对这种沉默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自在。
她也不知道要和游欢说什么,向之前那样找话说反而令自己无所适从,还不如不说得好。
阳子郁和游欢来到宿舍门前,望着空中细细的雨丝。
阳子郁这把雨伞不大不小,遮一个人绰绰有余,遮两个人就有些勉强了。
天色将黑,学校路边的铜灯亮起,地上的一汪汪小水滩上反映出铜灯暗黄的暖光。
阳子郁将伞递给游欢,游欢也很自然地接过伞。
谁高谁撑伞,这是永恒不变的定理。
阳子郁矮得理直气壮,看着游欢将伞撑开,招呼自己过去。
游欢长手长脚的,撑的伞的高度也自然高了些。为了照顾阳子郁,她将伞的高度放低。
和游欢共处一伞之下,阳子郁有些不自然。这距离近到她都能问到游欢淡淡的幽香,让她不自在地往边上靠了靠。
雨滴打在伞布上的声音混着周围的雨声,更有身处茫茫水帘中的深邃感。
阳子郁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水洼反着路边的灯光,还有她和游欢身影的边角。
她抬头,余光能看见游欢撑伞的手。
那只手纤长且骨节分明,与黑色的伞骨形成鲜明对比,白与黑,有种简洁的美感。
像是阳子郁去年在博物馆里看到的艺术雕塑。
阳子郁心不在焉地想着。
阳子郁天马行空地走神,却突然听到游欢张口道:
“往里面靠点。”
声音淡淡的,格外好听,让她忍不住联想到冰滑细致的丝绸。
阳子郁回过神来,发现游欢为照顾自己倾斜了大半的伞往自己这边靠。
她不好意思地道了声“对不起”,乖乖地往里面走了些。
宿舍离教学楼还算近,没几分钟两人就走到了教学楼。
阳子郁先一步上了楼梯,在屋檐下避雨,游欢则动作干净利落地将伞收起,把伞放下,伞在空中扫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则迈着长腿顺势走了进来。
连收伞的小小动作都让人赏心悦目。
游欢生了副好皮相,桃花眼、高挺的鼻、弧形优美勾人的唇,无一不精致,绝对是上帝偏爱而精心刻画的面孔。
阳子郁一直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连电视上的明星也比不过她。
她顶着张这样的好皮囊,就算不爱笑,也不会给人愁眉苦脸的苦逼感,反而带着矜傲。
高岭之花这词,从来都只有好看的人才配得上。
游欢转了个身,站在边缘抖了抖伞,甩下水滴。
随着她的转身,阳子郁看到了之前没看到的她的另一边。
她左肩和左肩下的半个身子,几乎都有雨水打过的痕迹,左半肩更是湿了大半。
阳子郁看着她的肩膀,一愣。
游欢注意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她,看见她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略微皱眉,不解道:
“怎么了?”
少女声色冷淡,目光也是一如既往地黑沉,一身冷漠疏离,却做着暖心的事。
一如三年前在楼梯上接下滑倒的自己的,那个笑颜温柔的人。
是本性也好,只是礼节也好,都足以让阳子郁心中浪潮翻涌。
阳子郁抿抿唇,开口说话,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事:
“我不想监视你。”
听见这话,游欢皱起的眉头松开,转过身子,面对着她。
阳子郁正视着游欢,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目光躲闪、没有犹豫和畏畏缩缩地看着游欢。
她说完那句话,又顿了顿,接着道:
“我也不会监视你。”
说完这句话,她就没有再开口了。
两个人互相注视着,一如之前无意间地多次对视。只是这次时间更长,也没有人移开目光。
那句话落下后,没有任何回音,像是被茫茫雨声给吞噬。房檐上稀稀拉拉地滴着水滴,一下一下地滴在小水池上,又像是一下下敲在了阳子郁心里。
半响后,游欢先移开了目光。
她转头望了望屋外渺茫雨帘。
“嗯。”
阳子郁听见她应道。
声音很轻,很快就消散在了傍晚冰冷空气里。
照明灯冷色光线照亮了整个综合教室。这间比普通教室要大上许多的综合教室平日没什么人,桌面上都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灰。
现在这间教室也没多少人,寥寥几个人更显教室空旷,可空旷的教室里却回荡着女人尖利的声音,宛若鬼叫。
游欢被六班班主任吩咐的职责是照顾阳子郁,并把阳子郁好好地带回来受询问。
阳子郁坐在木制椅子上,旁边是姜妍。姜妍湿漉漉的衣服已经更换,换上了干净的白色连帽卫衣,抛开还红着的眼以及愤怒委屈的神情,状态还算不错。
两人都冷眼看着询问自己的人。
眼前这个女人长相柔和秀美,一双大大的眼睛更是讨喜,可脸上严厉的表情和红唇中吐出的咄咄逼人的话语,让人实在是厌烦。
这女人是阳子郁的英语老师,还是七班的班主任。
“同学,请你说实话!”
这句话已经听了多少遍了呢。
这女人仿佛不愿相信自己班的人会是始作俑者,已经追问了她们半个小时,无论姜妍怎么说周冰是带头人,她都不肯相信。
自从阳子郁和姜妍被池絮她们救下,老师赶来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现在她们被带进这个综合教室里,连着被带进来的还有以及几个始作俑者。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池絮竟然也被误认成始作俑者之一,被带了进来。
池絮和周冰站在一起,脸色有点难看,任何一个救人反而被误认为是主犯的人,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感受。
七班班主任很明显,是想将主责任推到池絮身上,将七班的责任推到九班上。
毕竟九班是文科班,文科普通班都是混混聚集的地方已经成了浔城三中里的刻板印象。
池絮其实对被误认成是始作俑者没什么感受,她一个刚入学还什么都没干,就因为漂亮过头的面孔和桀骜的气质被误认成大姐大的人,对这种事已经见惯不怪。
令她不爽的是,七班班主任想借自己把罪责推到九班身上。
图什么呢?图的是维护七班的好名声,维护她自己的奖金,还是因为……
她扫了眼身边一脸无所谓的周冰。
周冰的母亲,是学校的校领导。
阳子郁坐在那里,七班班主任几乎要将脸怼到她面前。
一旁站着的六班班主任沉默不语,镜片下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这边,对七班班主任的逼问视而不见,仿佛被欺负的不是他的学生。
“同学,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老师。”自七班班主任开始逼问时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阳子郁突然开口了。
“什么?”
七班班主任以为她要更改自己的说法,连忙问道。
阳子郁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她面无表情,平时一直用温和笑容掩盖着的阴郁在此刻展露无遗,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比,却又好像在压抑着什么,宛若平静海面下的深海掩藏着凶悍恶龙。
阳子郁这样内敛的人,冷起脸来却十分可怕,一扫平时的怯懦相,黑眸明明一如既往地沉静却给人无形的压力。
七班班主任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
她不爽地皱起眉,感觉作为老师的权威收到了冒犯,刚想开口训斥,就听阳子郁说道:
“我们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老师如果不信可以去看学校监控记录。”
说完阳子郁歪了下头,纯净的面孔上一片无辜:
“学校调监控记录,应该挺方便的吧?”
浔城三中调监控记录当然方便,平时老师调教室监控记录、宿舍监控记录看有没有人玩手机玩得十分顺溜。如今堵人的监控记录也早就调了出来,只是七班班主任不想认而已。
只要当事人改口,监控记录又算什么呢。
七班班主任这是第一次被阳子郁刺,平时宛若绵羊般温顺的学生,说话带刺起来也是毫不留情,一点都不给老师面子。
这是赤裸裸地挑战老师权威了。
七班班主任被她呛声,提高了声线,骂道:
“你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她又被周冰打断了。
一直吊儿郎当站在一旁,摆出事不关己模样的周冰,出人意料地说了句:“老师,就是我带人去堵人的。”
池絮诧异地看着她。
周冰黝黑的面孔一片冰冷,凤眸中含着讥讽的冷笑。
七班班主任不可置信地回望她,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巴张开,眼睛瞪得跟金鱼一样。
“你再说一遍?”
“我说,”周冰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身子终于站直,“就是我带人去堵人的。”
说完她笑了下,切切实实的冷笑,“你也别问了,也不用把我的错推给别人,就是我干的。”
教室里一片寂静,六班班主任推了下眼镜,姜妍也震惊地抬头看着周冰。
周冰的几个跟班也不理解地看着周冰,有个太妹打扮的女生直接出声喊了声:“姐……”
周冰没理她。
七班班主任表情有些扭曲,又尴尬又气愤,红一下白一下的神色十分可笑。
就在这片寂静当中,教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大家齐齐望去,只见老陈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教导主任。
“不好意思,来晚了。”老陈风尘仆仆,似乎是急匆匆地赶过来的。
今天陈宏被派去教学调研,本来是明天才回来,听到这事就立即赶回来了。
还顺带叫上教导主任一起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面色惨白的阳子郁,又看了眼被拘在这里的池絮。
很明显的,自家小孩儿被欺负了。
老陈转身,看着面色扭曲的七班班主任,方正的脸上露出友好的微笑。
“许老师,刚才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啊?”
多亏陈宏,七班班主任漫长的拷问结束了。这件事在教导主任的主持下,也很快有个定论,周冰和其他三人带头堵人,处分估计会很重,至少也是个留校察看。其他参与堵人的人也会受到处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七班班主任脸都白了。
周冰带的人,多数都是七班的人。
一切都结束后,姜妍得到六班班主任允许,回宿舍休息。
阳子郁也回到了教室。
此时正在上第二段晚自习,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埋头写作业,没有人注意到阳子郁的出现。
纪委抬头看了眼,估计是得到了老陈的吩咐,让她登记一下就放行了。
阳子郁走回座位时,却意外发现了个身影,
游欢一个从来都是上完第一段晚自习就走,雷打不动的人,此刻居然还留在座位上。她坐姿难得的端正,握着笔写着什么。
阳子郁放轻脚步,以免走动的声音打扰同学。
她刚走回座位,就发现自己桌上,摆了杯未开封的奶茶,上面放了根吸管。
阳子郁:?
她看着这杯奶茶,十分疑惑。
是谁把奶茶忘自己这了?连奶茶都能忘?
就在她疑惑时,旁边的游欢从作业中抬起头,说道:
“我给你的。”
说完就又低下了头。
阳子郁:???
她更疑惑了。
她看看奶茶,又看了看游欢。
好端端地为什么给自己奶茶?
阳子郁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游欢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写,头也不回地问:
“赔礼。”
阳子郁:??????
为什么赔礼?
阳子郁更糊涂了,她张口想问些什么,抬头就看见纪委在讲台上,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她有预感,自己要是再多说一个字,纪委绝对会出声警告。
她又看看游欢那只想写题无心说话的样,只好将疑问给咽回肚里。
阳子郁伸手握住奶茶。
奶茶温热的热度透过纸杯传来,暖了阳子郁冰凉的掌心。
她将吸管拆封,插入奶茶里,吸了口。
温暖甘甜的味道在舌尖传开,是她喜欢的北海道燕麦口味。
有些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