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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礼之徒 一次课堂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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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静默地站在讲台上。她灰蓝色的双眼严肃地凝视着教室里所有人。她的神情使哨兵们产生了一种令人发寒的预感:埃尔文和丽兹死了。丽兹在死亡的同时凿去了在场人们生命的一部分,而露西十年之间不断重复的话语就是活生生的碑文。
露西沉默了许久。她无声的威慑力压制了哨兵们的场。一时间无人出声。
“那么,史密斯小姐,他们下落如何呢?”
史蒂芬突然开口,目光直视露西的双眼。他似乎十分坦然地承受了四周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露西微微蹙眉,表情恢复如常,声音变得温和:“史蒂芬,谢谢你对他们的关心。请各位原谅我刚才过于悲痛。这次事故中唯一的幸运是两人在受到不可逆伤害的情况下都能生还。出于隐私保护,我无法公开他们的具体去向。我们需要强调的原则是:必须永远规避可能强烈刺激精神网的因素,尤其是私下的精神网开发活动。通常情况下,深度睡眠时有一定的可能性感觉自身的意识体在深层精神网边缘,就像一个人蜷缩在四周模糊的林间空地,却无法醒来。有些敏感的个体会觉察到潜入深层精神网的裂隙——据他们汇报,那时周围的环境是具象化的,似乎可以深入未知的世界,但即使是睁开双眼也需要意识的强烈驱使,往往走不出空地边缘就会耗尽气力;或者,由于深度睡眠的时间短暂,意识体直接切换进浅层睡眠的普通梦境,即使轮到下一次深度睡眠,也往往是无梦状态。当然,‘四周模糊的林间空地’只是一个形象说法,具体感受因人而异,只是在能描述自己当时状态的报告中,把深层精神网说成森林的个体比较多。”
“无论感到有多神秘,都不能轻易深入那个里层世界,”露西话锋一转,“一旦迷失于深层精神网,很容易内部过载,也就是由于脑内部存储信息远远大过信息处理能力导致精神混乱,这种情况比一般的外部过载危险得多,因为内部信息远不如外部信息可阻,也很难通过人为干预帮助哨兵走出内部的混乱。长时间迷失于深层精神网会造成不可逆转的脑伤害甚至脑死亡。——针对这种情况,我必须提醒,在刺激精神网的诸多因素中,最需留意的就是哨兵之间的恋爱。这样说对你们的情感可能并不公平,但是哨兵场的不兼容是一个远比想象棘手的问题。场长期的不兼容状态会使哨兵更容易处于深层精神网边缘。别谈这种危险的恋爱。”
“学校白操心,B部的女生只喜欢软绵绵的向导小白脸……”“C部不也一个样!”讲台下传来一阵嘟囔和窃笑,也有一些人小声地谈论起深层精神网的问题。
“史密斯小姐,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向您请教。”约瑟夫在一片喧哗中举手示意。
喧哗声压低了。露西微笑着颔首。
约瑟夫表现得十分正式,他站起来开始发言。
“您刚刚讲述的事件很有深意,但其中有一些细节我很难理解。丽兹小姐和埃尔文先生的冲突在描述中显得有些刻意,甚至不像是偶然事件。我的疑惑之处在于为何当天没有人愿意告诉校方实情。我们的训练场中心被划分成有一定面积的双人区块,同时能进行训练的组合不多,更多人在轮到上场之前只是待在高台上观摩和休息。虽然我不清楚十年前的情况,但是学校建设在塔的基础上,训练场也是被保留下来的历史建筑,少有结构的改变,训练方式大概也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如果训练情况近似于当下,冲突应当是处于训练场中心,才会有足够多的目击者,又没有人能很快阻止两人。一次完全暴露于众人视野中的冲突为何没有人愿意事后描述实情?一些学生试图救治陷入昏迷的他们,这说明并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与他们存在矛盾,但全体拒绝描述实情又显得他们好像……被控制。”
约瑟夫停顿了一下。他咬着苍白的下嘴唇,话语平静而迅速,目光并未直视露西,而是有些机械地在尚未反应过来的周围人身上游移。他身旁的史蒂芬一手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约瑟夫把眼神转向露西,目光变得尖锐:“我仅仅是提出个人的疑问,请您原谅我的无礼。这一过程中,训练场上的监控和校医都是缺位的。而且,丽兹小姐醒来后恐慌如常人。她的行为也不像是在急救,相反,完全违背了哨兵之间急救的原则,也就是避免身体接触。与其说她缺乏理智,不如说她表现得像一个向导。而且,她受到伤害后的机械性重复行为很不寻常,我看到过一些相似案例。”
这句话放慢了语速,好像是给了露西一个截断他的机会。
露西的眼睑轻轻颤动着:“约瑟夫,你的推测是正确的。这种举动近似于精神融合失败后的应激代偿机制。”
她环视其他不明所以的哨兵,突然露出一个笑容:“等到三年级后半学期,我们会在哨兵行为学课本中学到这一概念,虽然教材不会详细提及。这是一种比较少见的创伤性反应,通常发生在哨兵与向导结合失败之后。”
“至于约瑟夫刚才的疑问,我只能说这一事故的很多细节其实就是监控提供的,但监控中并无太大异常,测场仪也只能记录场波动,对事故的还原能力有限。很多时候巧合也是悲剧的重要成因。我们的校医先生只是短暂地离开了片刻,冲突中途他就回来了。阻止局面恶化、正确判断局势联系急救署和进行长期后续辅助治疗的正是他,在这一事件中他没有太多可以指责的地方。”
“其实,你们当中的某些人也许已经见过了这位校医先生。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在个人信息方面会进行一些处理。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你们也可以猜猜看我究竟叫不叫露西·史密斯,”露西开了个玩笑,“叫他卢易斯先生就行,在接收仪上可以预约他。如果和他混熟了,说不定他还能允许你叫他卢,但这得看你们病得轻不轻。”
“约瑟夫,谢谢你的提问。你的推断能力很出色,考核成绩也很优异。”露西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赞赏的微笑,示意他坐下。周围人发出一阵喧哗。史蒂芬得胜似的捏了一把约瑟夫的肩膀,拍了他两下。约瑟夫只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并不能看出想法。他侧身贴近史蒂芬耳畔低语。
露西注意到,教室最角落的场已经躁动不安。那个睡觉的哨兵还趴在桌上,但从遮光兜帽缝隙里露出一双盯着混乱场景的眼睛。
“安静点,”她命令道,“接下来说的事情对这一学年很重要。A部和B部需要各选出一位小组领袖。本周末截止报名,下周一开始进行持续一周的项目竞赛,包括理论考核、技能测试与双人实战,报名人数少于二,实战对象会更换成教师。担任小组领袖的哨兵可以在三年级获得一对一的向导搭档进行训练。机会难得,与向导学校跨校合作也正是我们的优势所在。像约瑟夫就完全可以尝试。”
“谢谢您,史密斯小姐,但我暂时不认为自己有胜任的能力。”约瑟夫突然开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只是静坐在史蒂芬身旁,不再说话。
喧哗声变响了。
“请自便。明年还有一次机会。”露西似乎对什么发言都不意外。
“史密斯小姐,我倒是打算试试。”史蒂芬懒洋洋地说。
“史蒂芬,你搞什么垄断!”“你懂个屁,这是他在给机会还你债,就看你敢不敢跳上去讨回你吃的那一拳!”“和别的部赌不?赔率……”
哨兵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争议骚动了起来。史蒂芬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嘴。约瑟夫瞟着他,对上视线后又习以为常地挪开眼神。
露西不动声色,暂时任由哨兵们发泄精力。
史蒂芬漫不经心地享受着自己制造出的混乱,似乎又觉得无趣,眼底闪过置身事外般的冷漠。他仍用左手的指尖推弄着手腕上的接收仪,让它旋转,手腕灵活地折成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形状。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困难的游戏,又很快感到烦躁。他像一个迷恋于枪支结构的小孩子,把接收仪投影孔周围的环形金属片扣了下来,捏着思量这算不算一个赘余设计。
“我想参加。还有,史密斯小姐,麻烦您做课堂记录,我需要请假去医务室。”
从教室后方逼来一个人的脚步声。
“好的,艾里克。请上来确认指纹。十五分钟内请在接收仪上具体填写临时请假单,否则按早退处理。”
人声鼎沸的教室里,哨兵们像是被扼住了咽喉,转过头惊异而戒备地发现,他们无法察觉到来者的场。
名叫艾里克的哨兵大步走向讲台。他身材高挑,穿着褐色夹克衫,一头醒目的红发下白皙的脸庞十分漂亮。当哨兵们对上他烦躁的目光时,一晃而过的是从眉心斜着贯穿金褐色右眼的一片浅色雀斑。不知为何他们想起了教科书上太阳耀斑与黑子的观测图像。
那是一本掉在地上的教科书。为哨兵专门生产的纸质书恰巧翻到了太阳的那一页。在不经意间,太阳上印满了他们偶然路过的脚印。
他们感到书页下藏着一个从未目睹却又熟悉的名字。
“红豺。”
史蒂芬轻声说,仿佛在一场考试结束后想起了遗忘已久的答案。
接着,带着微微气恼的答案涟漪般扩散开来。抵达那个哨兵身旁时却像撞上了不动的湖岸,被他的沉默拒绝后越发愤怒地回返。
一些压抑不住的场开始渐渐释放,扩大它们的辐射范围。哨兵场相互排斥与混合着。气温并没有升高,但哨兵们开始流汗:冲撞着的信息素催促着神经信号传递至大脑皮层,激起一阵阵皮肤的烧灼。呼吸变成了马刺般加速的折磨,眼球与眼睑之间的摩擦感被放大为几乎遮没视野的兴奋感,但下一刻带着高压的光线就泵入急速调整着大小的瞳孔,锁定了讲台上红发哨兵散发着热量的身体。那张毫不掩饰愤怒的漂亮脸庞猛转过来,他们感到他敌意沸腾的信息素如瓦斯泄露,片刻之间模糊了露西抬头时惊异的表情————
一个闪亮的环形金属片轻盈地落下。
空中炸开了一枚遮蔽太阳光辉的弹道导弹:金属片击中了艾里克金褐色的右眼。
在它的残骸落到地面上之前,艾里克一把将它抓在手心。
“我也认识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仰头说。他的目光触及史蒂芬旁的约瑟夫,神色一怔。
阶梯教室高处的哨兵们仿佛斗兽场的罗马贵族第一次听到野兽开口说话。而这头野兽像掷铁饼那样将金属片猛抛向史蒂芬。
史蒂芬伸手抓住了那道银光。他挑衅地模仿着艾里克紧握着拳头的样子。
讲台上的白色灯光突然熄灭了。
“快离开。”
被抛在阶梯座位上方明晃晃灯光中的哨兵们骚动起来,在人声鼎沸中他们仍捕捉到露西的声音和艾里克猛然一滞的身影。
“不好意思,只是个意外。”史蒂芬略带揶揄的声音在高处响起。
下一刻露西就感到自己的场再也无法控制住臂弯里这个比她高一头的年轻哨兵。他像一个巨浪挣开她的手臂,力道将她甩成一只被风暴倾覆的小船。向后踉跄的她还在思考着如何追及艾里克急剧扩大的场,但当她的脊背感到与墙壁相撞的痛感时,眼前的空气似乎已经扭曲如铁水周围抽打着炉壁的热流,搅乱了皮肤上刺痛的纹路。她在一阵微微的模糊中跃入童年高烧时那种覆盖口鼻的喜悦暖意。两三秒后她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在艾里克的攻击场后方,一切都是场震荡带来的奇异幻觉。
明亮的高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哨兵们好像因为身处攻击范围内大都受了点轻伤。
听声音,除了神经刺激外还有一点咽喉毛细血管出血。她心想。也许他控制了。幸亏他在努力控制。她突然感到很疲惫。
她听到了嘈杂中一阵非常怪异的痛苦嘶吼。
不应该有人受重伤。她想。她突然感到困意。
在苍白的灯光下,史蒂芬一脸难以置信地站立着。他的鼻子淌出暗色的液体,双眼巩膜充血。露西努力睁开眼睛。她看见史蒂芬的双唇紧闭。而那个嘶吼声离她似乎不远。
她垂下眼睛。环形阶梯投下的阴影仿佛是一团挣扎变形的活物。艾里克倒在他玻璃碎片般的场中抽搐。
露西撑起身子向那儿跑去。
在十秒一组刺耳的测场仪警报中,她调出接收仪界面,毫不犹豫按下了“急救”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