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杳杳西风老》不思秦取

260、玲珑归心

　　腊月初三。

　　在从夜卫昼夜不停的努力下，结合长安人家记符、各种案档与有关人员的指认，最终确认勤日录上描绘的人像刚好有两百一十九人属于第一次失火案的两百一十九位死者，而余下的人像也有七十五刚好对应第二次失火案里亡故的七十五人。

　　获悉此事，魏蘅并未感到高兴，他看到两次失火案里的亡者名字与画像一一对应后，心中不由疑惑起来，那出多来的四十三人的画像又是谁？

　　北野崇扬解释说勤日录是他去过兴昌坊后，心中思念友人所作。因为他不知道胥傲真为何会死在兴昌坊前，所以认为兴昌坊里有友人想要留下的线索，而兴昌坊里除了人，也没什么特别所在，便将兴昌坊里的人都画了下来。

　　魏蘅找不到破绽，他询问过顼可俶，也证实了北野崇扬年少时确实善画人。

　　即刻动身去京兆府，打算问问北野崇扬关于余下的四十三人，结果到了被告知，北野崇扬早就与成国公夫人一起离开了。

　　胥霏儿突然找来，说是想要北野崇扬陪她去见一个人，北野崇扬自然不会拒绝。

　　路上胥霏儿说道：“叔父，霏儿如今恢复了自由身。”

　　从未想过她会选择此时此刻和离，北野崇扬问道：“再有一年，澈娘子就回来了，怎么不再等等？”

　　“叔父，霏儿打算参加明年的春试。”她明媚的笑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本就像胥傲真，是和她的妆容一般热烈浓情的人。

　　胥傲真死后，再也没有见过的灿烂笑容，又出现在她的脸上，看着她长大的北野崇扬明白她真的长大了。

　　“霏儿专心准备，其余的事，有叔父在。”

　　“霏儿明白。”马车转了弯，太阳光从她的脸上消失，她放下手里的帘子，看向了北野崇扬，“殿下送来羽信，他初五就要到，以后叔父有什么事就问殿下罢，霏儿明日将回到还南王府居住，所以今天想要把最后所知告诉叔父。”

　　马车很快就停下了，下车看到是宁化寺，北野崇扬忽然知道要去见谁了。

　　十六尊无心殿。

　　一个着粗麻灰袍的高个子精瘦男人正用绵布悉心擦拭着胥傲真的牌位，他神情专注，在清理干净灰尘后，他不舍的抚摸着牌位上的名字，过了许久才将牌位放回原位。

　　借着快要燃尽的火光，点燃新的蜡烛，更换了屋里许久不曾使用过的烛台上的旧蜡烛。随后再添新酒，放到了牌位前。

　　男人便拿着换下的旧物，走到了牌位后头。

　　隔着红布帐幔，后面是一堵雕刻着一位女子闭目而坐姿态的墙壁。

　　男人十分虔诚的跪在墙壁前，三叩首后，跪在墙壁前，继续拿出绵布擦拭勾勒女人身姿的线条上残存的灰尘。

　　殿外，由从云卫带领，门被打开，胥霏儿也终于看到父亲的牌位了。

　　自胥傲真的棺椁由先帝下旨停放至宁化寺后，十六尊无心殿的大门就一直上锁，不准任何人进入。

　　胥霏儿进了大殿一句话也没说，先为父亲磕了头，上了香，而北野崇扬强忍着泪水，仰头片刻后，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靠近，他瞬间警觉，快步往上，将胥霏儿护在了一旁。

　　“何人在此！”

　　红布帐幔后走出来的男人，淡淡说道：“小崇扬，别来无恙。”

　　“父亲，霏儿带叔父来了。”胥霏儿立刻行礼。

　　短暂惊讶，北野崇扬也拱手说道：“卑职见过成国公。”

　　“虚情假意又何必？”北野崇扬的话像是得罪了他，他的愤然不加遮掩的显露。

　　自知理亏，北野崇扬沉默着，低下了头。

　　“父亲……”胥霏儿微微摇着头，示意他不要难为北野崇扬。

　　城畦润瞪了不说话的北野崇扬一眼后，板着脸，转过身，忍下积压多年，时刻会爆发的怒气，忍下想要怒骂北野崇扬的话，他咬牙切齿的说道：“过来！”

　　随他去到墙壁前，北野崇扬依旧头也不敢抬一言不发。

　　城畦润捏紧的拳头在差点忍不住对北野崇扬挥出去时，被胥霏儿死死抓住，“父亲不是教导霏儿要放下吗？”

　　“霏儿，长辈的事就不要参与了。”北野崇扬冷不丁抬头说道，“打罢，这是我该受的。”

　　“霏儿，听话！”城畦润把胥霏儿拉到了三步外。

　　胥霏儿默默收起双手。

　　城畦润很满意胥霏儿的懂事，然后立即翻脸，一拳就将北野崇扬打得有些头昏目眩，然后他又一脚踹倒北野崇扬，怒不可遏的说道：“跪下！在傲真面前跪下！”北野崇扬撞到锋利的雕刻，从脸上到胸膛，划出了一道很长的血痕，鲜血直流，没有在意，爬起来，听话的跪好。

　　并不是真的想要对他动手，城畦润看到地上洒落的鲜血，用力的揪着他，慌忙看了他的伤。

　　虽然后悔，可看清后，却还是控制不住得又给他了一拳——没杀了他就算他走运！

　　一个不还手，一个不停手。

　　打到北野崇扬鼻青脸肿，认不出来人样后，城畦润忽然停手了，他抱着一直轻声说着对不起的北野崇扬，跪在了地上。

　　“傲真！他蠢顽又愚钝！他赶着送死，我该怎么做才能为你留住他的小命啊！傲真你告诉我啊！”城畦润痛哭流涕道。

　　不知何时，北野崇扬停止了嘴里道歉的话，在城畦润怀里缓过后，他用力睁着肿得睁不开的眼睛，举不起来的手，只能抓着他的衣袍，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感觉到怀里的动作，城畦润扶着他，靠在了自己肩上。

　　“北野崇扬，我恨你，可我不会想要你死，我答应过傲真，若是他不在了，要保你活下去。”城畦润眼里溢满泪水，“但是殿下不同，殿下的为人你我都清楚。殿下为何不准傲真入土为安？而是停棺这么多年，因为他不止要你死，他要让所有与傲真之死有关的人都下去陪他，要你们陪葬。”

　　“傲真有话要我转告还南王。”北野崇扬虚弱的说道。

　　眨了眨眼，城畦润侧目看着雕刻神女的墙壁，无望的说道：“就算如此，兴昌坊一案，你也不该插手，尤其是第一次失火的那一案。”

　　“畦润难道知道些什么吗？”北野崇扬忽而用力的攥紧他大腿上的衣袍。

　　一臂之隔而已，城畦润伸手擦去神像上北野崇扬的血，仰头仔细看过一遍，说道：“当年幕朝初建，李清平定都长安，善构造之术的公伯妘姬以主国运昌盛太平永定的青冥十六星域为基础，筑建起了宏伟壮观的长安城。十六尊神殿位于长安的十六处庙观之中，对应青冥十六星域，宁化寺拥有其中之一——无心殿。每一座神殿都刻画着与名字一致的神像，无心殿的神女就是十六尊神中掌管生死的的活阎王无心。不过，先帝下旨将傲真的棺椁安置于此，其一为求神女保佑，其二是为了无心殿里公伯妘姬留下的机关锁。封棺时，先帝亲手将玲珑归心锁关闭，把钥匙放置到了太清殿中。如今就算陛下为迎接还南王归来下旨打扫无心殿，我们得此机会可以进来无心殿，可是没有钥匙打不开玲珑归心锁，我们也见不到傲真的尸骨。”

　　“去取钥匙！”北野崇扬一焦急，也顾不上自己的伤痛了，可城畦润往死里打他，一身伤的他支撑不住身体，哪里走得动，只能无力的躺在地上。

　　“没有用的。”城畦润望着他说道。

　　“父亲，太清殿是紫阁的太清殿吗？”一直不出声的胥霏儿问道。

　　城畦润点头，“是还南王府的太清殿。”

　　“为什么没用？”北野崇扬回望着他的目光，追问，“不是钥匙吗？钥匙就在还南王府，去拿啊！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你也瞒着我这么多事！你对得起傲真吗？他死后你就入道，你也在逃避！”

　　他气得一通胡乱抱怨，城畦润没有理会，指着神女胸膛上对称的十六纹符继续说道：“玲珑归心需要一颗心，而那颗心如今在皇宫里。”

　　“你什么意思？”北野崇扬搞不懂他，“一会说钥匙在太清殿，一会说在皇宫！”

　　“合心锁就是玲珑归心的心。”城畦润垂眸扶起地上的北野崇扬说道。

　　如此北野崇扬豁然开朗，“但是皇宫里的合心锁在先帝的陵墓之上！”

　　公伯家的合心锁为了确保安全，一个只能用一次。既然李承霂用合心锁打开又关闭了无心殿的玲珑归心，那么他用的合心锁就失效了。

　　想要新的合心锁，只能等公伯徊的女儿长大了。

　　因为公伯徊大婚时送入京城的合心锁作为皇陵机关的最后一环封死在了先帝的陵墓之中。

　　“我知道先帝的旨意。”城畦润叹了口气，“那年也就是长德二十六年，西南王送合心锁来的那年，先帝重新修改了皇陵的机关，下旨启用公伯家最古老的陵墓机关，合心锁自然不可或缺。”

　　“父亲，先帝为何要将父亲安置在无心殿，其实可以安置到太清殿罢。”胥霏儿看了看无心神女的雕刻。

　　“无心是十六星域的死门，而还南王府里的太清是生门。”城畦润注视着北野崇扬眼角的泪水，难过的说道，“先帝多了解殿下啊，殿下肯定不会去求公伯家的后人花费十多年制作一个合心锁，毕竟殿下只需要违背祖训拆了十六尊神的庙观，独留下生门与死门，生死相依，死门的锁就会自动打开。”

　　北野崇扬联想起胥傲真临别之言，顿时崩溃了。

　　“这是在逼还南王谋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