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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壁画 锦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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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的早晨是从雾里醒过来的。那雾不浓,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像一张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宣纸,铺在青石板上,纸是湿的,墨是洇的,写在上面的字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眼泪在看。我从竹林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是一线灰白,像有人在黑布上用指甲划了一道,露出了底下的白。墨驹在城门口就停下了,他没有进城。
“我不进去了。”他说。他站在城门的门洞里,背靠着石墙,石墙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湿的,把他的灰布短褐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了,深得像墨。他从怀里掏出槟榔袋,倒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在门洞里的阴影中,那张黑黝黝的脸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碑。
“为什么?”我问。
“城里有人不想见我。”他嚼着槟榔,说话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我也没有问。有些人的名字是不需要说的,说出来就重了,重得像秤砣,压在心里,沉甸甸的,走路都走不快。
我独自回了客栈。悦来客栈的早晨和别的早晨一样,柜台后面的顾三小在擦桌子,蓝布围裙系在腰间,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耳朵翘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没有问我为什么一夜未归,没有问我身上为什么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气,她的目光很平,很淡,像她每天早晨擦的那些桌子一样,擦干净了,明天还会脏,脏了再擦。
殷九天住在二楼第二间。她的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细细的,亮亮的,在昏暗的走廊上像一根金色的头发。门板上放着一只空碗,碗是白瓷的,青花的边,碗底刻着一个“顾”字,碗沿上还残留着粥的痕迹,干了的粥皮,薄薄的一层,透明的,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
我站在她的门前,抬起手,手指的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笃,笃,笃。里面没有声音。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这一次,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披风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毛茸茸的,衬着她的脸。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挽髻,长长的,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地卷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有泪的那种亮,是刚睡醒、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的那种亮,像雨后的湖面,水是满的,风是静的,倒映着天上的云,云是灰的,灰得像旧棉絮。
“你回来了。”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回来了,粥在锅里,咸菜在桌上,今天的天气不错。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没有问我为什么一夜未归,没有问我身上为什么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气,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等了一夜,终于等到了,就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
她转过身走回房间,披风在身后飘了一下,带起一阵小小的风,风里有她的气味,不是桂花油的味道了,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像刚洗过的衣裳在太阳底下晒干了之后的那种气味。我跟着她走了进去,门在我身后没有关,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从缝里透进走廊的光,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金色的尺子量在地上。
窗前的桌上放着那把匕首,短刀的,鞘是黑牛皮的,磨得发亮。匕首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瓶里插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桂花,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叶子,叶子是绿的,深绿,绿得发黑,叶脉清清楚楚的,像一张很小很小的地图。她把那枝桂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放下去的时候,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飘飘摇摇地落在桌上,像一只疲倦了的蝴蝶收拢了翅膀。
“我昨晚去了一个地方。”我说。
她坐在窗前,面朝着我,两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十根手指缠在一起,缠得很紧,像在取暖。她的眼睛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晨光,晨光是灰白色的,照在她的眼珠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竹林里有一间屋子,”我说,“屋子里有一把琴。”
我从乌渡河开始说。说我在黄河边上捞了二十年的尸,说我在梦里见过她,说我穿越到她的婚礼现场,说我拉着她的手从尺府跑出来。这些事她都知道,但我还是说了,从头说,一件一件地说,像一个人在拆一件旧毛衣,拆了很久了,线头已经找到了,线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绕,绕成一个球,球越绕越大,毛衣越拆越小。
说那把琴的时候,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动,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瞳孔荡到虹膜,从虹膜荡到眼白,从眼白荡到眼角,最后在眼角那里停住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亮的东西,不是泪,是光,是一种听见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时眼睛里自然会出现的那种光。
“那把琴叫‘无面’,”我说,“谁弹了它,谁就会看见自己最怕看见的东西。”
“你看见了吗?”她问。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但她交叉着的手指紧了一下,紧得指节发白,像十根白色的竹节紧紧地扣在一起。
“没有。”我说,“琴弦断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断。她松开交叉的手指,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放在了那把匕首旁边。她的手和匕首并排放在一起,手是白的,匕首鞘是黑的,黑白分明,像一幅写意画里最重的那一笔和最淡的那一笔挨在一起。
“我想去看看。”她说。
“去看什么?”
“那把琴。”
锦城东门外有一座古庙。庙不大,藏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很高,墙上长满了爬墙虎,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墙的本来面目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墙头上一排灰色的瓦,瓦缝里长着瓦松,一丛一丛的,像小小的、绿色的珊瑚。
庙门是木头的,很旧了,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是黑的,像被火烧过。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锈是绿的,绿的像春天的青草,铜环下面垫着一个铁质的底座,底座上刻着莲花,莲花的瓣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花,花瓣的边缘都化了,化在水里了。
殷九天推开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声音很旧,很老,像一个老人在咳嗽。门里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中间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草,草是绿的,短短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块绿色的绒毯铺在地上。院子的北面是大殿,殿是砖木结构的,歇山顶,灰瓦,屋檐很宽,檐下挂着一排铁马,铁马生了锈,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脆,很轻,像碎了的瓷器在风里碰撞。
大殿的门开着。门里的光线很暗,暗得像黄昏,只有从门框里透进来的日光把地面照出一块亮亮的长方形,亮得像一匹白布铺在地上。殿里供着一尊佛像,佛是石的,不是金的,不是铜的,是石的,青石,石头的颜色是灰白的,表面很粗糙,像没有打磨过的粗坯。佛的脸已经模糊了,分不清五官了,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垂着眼帘,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佛的后面,墙上,有一幅壁画。
画很大,从屋顶一直画到地面,占了整整一面墙。画的底色是黑的,黑得像墨,像没有月亮的夜,像很深很深的水底。黑色上面画着很多很多的东西——山,水,云,雾,树,花,鸟,虫,鱼,人,兽,神,鬼,全画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像一盘被打翻了的棋子,黑的白的红的绿的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画的下方,是人间。有人在种田,有人在织布,有人在赶集,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画的中部,是仙境。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云是白的,雾是灰的,树是苍翠的,花是鲜红的,鸟是五彩的,人在云里走着,衣带飘飘的,脚不沾地。画的上方,是天界。佛坐在莲花上,菩萨站在祥云上,罗汉排成一排,手里拿着各自的法器,面目庄严,不喜不悲。
殷九天站在壁画前,仰着头,从下往上看,从人间看到仙境,从仙境看到天界。她的脖子仰得很高,后颈的线条从衣领里露出来,长长的,白白的,像一截刚削了皮的莲藕。晨光从大殿的门框里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的白,格外的静,格外的像那尊石佛——不是像佛的脸,是像佛的那种不喜不悲、不嗔不怒、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的神情。
“殷九,”她说,“你看这里。”
她指着壁画的中部,仙境那一层。那里的云海里画着一个人,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但画得很细,细到能看见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那个人穿着一件青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刀,站在云海上,脚下是翻翻滚滚的白云,头顶是碧蓝碧蓝的天空,他的脸朝着画外,朝着看画的人,嘴角微微地上扬,像是在笑。
那是我。
不,不是现在的我。是年轻的我,是二十岁的我,是还没有到黄河边上的我。是我不记得的、不知道的、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我。但画上的人是我,那张脸我认得,那张脸我在梦里见过,在水面上见过,在镜子里见过——不是杨展的脸,不是殷九的脸,是另一张脸,一张我没有活过的脸。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在看着我们。”
她说的对。画上的人在看着我们。不是那种随意的、无意的、像所有画中人物一样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看的那种看法。他是真的在看,在看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在看殷九天,在看我。他的眼珠是画上去的,墨点的,两个小小的黑点,但那两个黑点里有光,有神,有活的东西,有在时间之外、在画布之外、在人世之外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大殿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不是云遮了太阳,是壁画本身在变。画的颜色在加深,黑色在扩散,像墨滴进了水里,洇开了,洇得很慢,很稳,不回头。人间的那一层先变了,种田的人不种田了,织布的人不织布了,赶集的人不赶集了,喝酒的人不喝酒了,吵架的人不吵架了,哭的人不哭了,笑的人不笑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转过头来,看着画外,看着我们。
然后是仙境那一层。山还是青的,水还是绿的,云还是白的,雾还是灰的,树还是苍翠的,花还是鲜红的,鸟还是五彩的。但走在云里的那些人,那些衣带飘飘、脚不沾地的仙人,他们也转过头来了。他们看着我们,面无表情,不喜不悲。
那尊石佛忽然有了表情。它的嘴角在动,不是笑,是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来,嘴唇翕动着,石头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梧桐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拖。它的眼睛低垂着,看着地上,但它的目光不在那里,它在别的地方,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比天界更高、比人间更低、比仙境更真的地方。
殷九天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像井水,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扣得很紧,紧得像生下来就没有松开过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就不放了。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看着壁画,看着那些转过头来的人,看着那尊嘴唇翕动的石佛,看着那个站在云海上的、穿着青布衣裳的、年轻的我。
殿外的风吹进来了。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很脆,很轻,像碎了的瓷器在风里碰撞。风把殿里的香灰吹了起来,灰白色的粉末在光柱里飞舞着,像一群很小很小的蝴蝶。香灰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落在我们的肩膀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壁画里的人在动。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那个种田的人从田里走了出来,从画里走了出来,从黑色、青色、绿色、白色、红色、蓝色的颜料里走了出来。他走在青砖地面上,脚是画的,鞋是画的,裤腿是画的,但踩在地上的声音是真的,啪啪啪的,像赤脚踩在湿泥里。他没有看我们,他低着头,一直往前走,走出了大殿的门,走进了院子里的日光中,在日光的照耀下,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了,淡了,散了,像雾一样散了。
然后是那个织布的人,赶集的人,喝酒的人,吵架的人,哭的人,笑的人。他们一个一个地从画里走出来,走过青砖地面,走出大殿的门,走进日光里,在日光中变得透明,淡了,散了,不见了。
然后是仙境里的人。那些衣带飘飘的仙人,他们走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他们不是走的,是飘的,脚不沾地,衣带在身后飘着,像一面一面的旗。他们走过的时候,空气里有股香味,不是桂花,不是檀香,是一种更淡的、更远的、像很久以前闻过就再也没有闻到的味道。
然后是那个站在云海上的、穿着青布衣裳的、年轻的我。他从画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比我宽,腰比我细,脸上没有褶子,鬓角没有白发。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石子是湿的,水珠在石面上滚动着,亮晶晶的。他看着我,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黑棉袄,看着我腰间别着的刀,看着我鬓角的白发,看着我眼角下垂的皱纹,看着我掌心里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起了又平了。那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悲伤,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自己时,脸上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神情——认识,又不认识;熟悉,又陌生;像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做了你没有做的表情,你看着他,你不知道他是你,还是你是他。
他伸出手来,手指很长,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心朝下,五根手指微微地张着,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花瓣还没有张开,只是在等着,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着阳光,等着雨露,等着风。
殷九天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像扣一件旧衣裳的扣子,扣得那么自然,那么熟悉,像是扣了一辈子了,手指自己记得每一颗扣子的位置,不需要眼睛看,不需要脑子想。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着,不是光,是水,是一层薄薄的、亮亮的水,蒙在眼珠上,像冬天的冰面上结了第一层冰,冰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
“你是谁?”她问。
“殷九。”他说。
声音和我的一样,沙哑的,沉的,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但他的声音比我年轻,比我有力,比我有希望,比我有明天。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没有的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像是春天,像是早晨,像是一个人还没有经历过任何失去的时候,那种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底气。
“你不是殷九。”她说。
他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下。这一次上扬的幅度比刚才大一些,大到了能看见牙齿的白,很白,很整齐,像一排用尺子量过的贝壳。他把手从她的手心里抽了回来,抽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舍的表情,他只是把手收回去,放回了自己的身侧。
“我是她画出来的,”他说,“她是画壁画的人。”
他转过身,朝着大殿的深处走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墙,只有那幅已经空了一大半的壁画。他走回那幅画前,走进了画里,站回了那个云海上。他转过来看着我们,嘴角还是上扬着,像一幅画,像一件被挂在那里的、永远不会老、不会变、不会死的东西。
佛的光从上面照下来了。
不是日光,不是烛光,是从石佛的身体里面发出来的光,金黄色的,暖暖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那光从石佛的胸口涌出来,像泉水从泉眼里涌出来,涌得很慢,很稳,不急不忙的。光落在那幅壁画上,落在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上,空白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的画——新的山,新的水,新的云,新的雾,新的树,新的花,新的鸟,新的虫,新的鱼,新的人。新的种田的人种田,织布的人织布,赶集的人赶集,喝酒的人喝酒,吵架的人吵架,哭的人哭,笑的人笑。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翕动,是上扬,上扬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一个笑。一尊石佛在笑,在它的嘴角,在它的眼角,在它的眉梢,在它那模糊的、分不清五官的、青灰色的石头脸上,有一个笑。那个笑不喜不悲,不嗔不怒,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它只是一个笑,像一个人终于明白了什么。
大殿里又恢复了安静。铁马不响了,风停了,香灰落下来了,落在地上,落在供桌上,落在佛的膝盖上,灰白的一层,像薄薄的雪。殷九天站在我身边,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指还扣在我的指缝里,扣得很紧,紧得像生下来就没有松开过。她的脸在佛光的余晖里显得格外的柔和,眉毛不是刀刻的了,是水墨的,淡淡的,晕开的;嘴角不是向下的了,是平的,不喜不悲的;眼睛里的火灭了,水也干了,什么也没有了,空的,但不是空洞的空,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之后的那种空,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家具搬走了,墙上的钉子拔掉了,地上留下家具腿压出来的印子,但屋子是空的,干净的,明亮的,可以住进新的东西。
“我们走吧。”她说。
“好。”
我们走出了大殿。
院子里的日光很亮,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方方正正的,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青草。墙上的爬墙虎还是那样密密匝匝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地晃着,像许多小手在招手。铁马在屋檐下挂着,一动不动,铜绿在阳光里泛着青色的光。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日光,逆光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袍子的下摆很长,拖在地上。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东西,圆形的,不大,像一个灯笼,但不是灯笼,没有光,没有纸,没有竹篾,是一个鸟笼。
鸟笼是竹编的,很精细,每一根竹篾都削得很细,很匀,编得很密,密得像一块布。笼子的顶上有一个铜钩,铜钩生了绿锈,锈是绿的,绿得像春天的青草。笼子里有一只鸟,很小,比麻雀还小,羽毛是黄色的,黄得像深秋的银杏叶,在逆光里亮得像一小团火。
那只鸟在叫。
声音不大,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像一滴水落进了枯井里,井很深很深,水滴落下去很久才听到回音,噗的一声,像一朵花开了,又像一滴眼泪落进了水里。那声音不是从笼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像是一个人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厅里唱歌,歌声来回地撞,撞了几百个来回,越撞越弱,越撞越散,最后变成了一片嗡嗡的余响,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里,在你的心里,在你所有活着的地方。
殷九天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庙门口,站在门里的阴影和门外的日光之间,一只脚踩在阴影里,一只脚踩在日光里。她的脸一半是暗的,一半是亮的,暗的那一半像夜晚,亮的那一半像白天,黑夜和白天在她的脸上相遇了,挤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她的眼睛看着那个鸟笼,看着那只黄鸟。那只鸟也在看着她,小小的黑眼睛像两粒黑芝麻,亮晶晶的。
巷子的另一头走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裳,衣裳的料子是绸的,很软,很薄,在微风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的头发挽了一个很低的髻,插着一支玉簪,玉簪是白的,白得像雪,簪头是一朵牡丹,牡丹的花瓣很大,一层一层的,薄得透光。她的脸很白,不是瓷器的白,是玉的白,润的,透的,有温度的。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星星不在天上,在她的眼眶里,在她的瞳孔里,在她看人的时候那一低头的温柔里。
她走到庙门口,看见了鸟笼,看见了那只黄鸟,看见了那个提鸟笼的人。
她张开了嘴。从她的嘴里出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唱。没有歌词,只是一个音,一个很长很长的音,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像一条蛇在山间游走,上上下下的,起起伏伏的。那个音不像是在空气里传播的,像是在水里,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声音在水里走得慢,走得沉,走得每一个分子都跟着它一起震动。
那只黄鸟听见了她的歌声,张开了翅膀。它的翅膀很小,展开来还不如一个人的手掌大,羽毛是黄色的,黄得很纯,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柠檬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它在笼子里跳了一下,跳到笼子的门边,用它的喙啄了啄笼门的插销,插销是竹的,细细的,被它啄了几下,掉了。
笼门开了。
黄鸟从笼子里飞了出来。它飞得很慢,很稳,翅膀扇动的频率很低,像一只蝴蝶在飞,不是在逃命,是在散步,是在享受飞行的乐趣。它飞到那个女人的面前,停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白,手心是朝上的,五根手指微微地弯着,像一个浅浅的碗。黄鸟站在她的掌心里,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开始唱歌。
它的歌声和那个女人的歌声不一样。女人的歌声是一个长音,没有歌词,没有起伏,只是一条直直的线,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黄鸟的歌声是短的,碎的,密的,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撒在玉盘上,叮叮当当的,一颗一颗的,每一颗都很圆,很亮,很完整。
鸟的歌声里,城墙在变。
不是真的在变,是在我的眼睛里变。锦城的城墙,青砖的,灰的,旧的,长满青苔的,在黄鸟的歌声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砖缝里的灰泥变成了金线,青砖变成了白玉,墙头上的瓦变成了琉璃,瓦缝里的瓦松变成了翡翠。城墙不再是一堵墙了,是一件首饰,一件被人精心打造的、价值连城的、只为了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首饰。
巷子里响起了鼓声。
不是一面鼓,是很多面鼓,大鼓,小鼓,腰鼓,铜鼓,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从不同的距离传来,从不同的深度传来。鼓声很密,很急,像雨点砸在瓦片上,像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像很多很多的人在同时敲很多很多的门。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石板路面都在震,震得脚底板发麻。
从巷子的两头涌来了军队。
不是几个兵,是很多,很多很多。他们穿着金甲,金甲不是铜的,是金的,是真的黄金打造的甲片,一片一片的,密密地连在一起,在日光里亮得像一面一面的小镜子,每一面小镜子里都映着一个太阳。他们的头盔上插着红缨,红缨很长,很长,垂到肩膀上,风一吹,红缨飘起来,像一面一面小小的红旗。他们的手里拿着长戟,戟杆是木头的,漆成红色,漆很亮,亮得像涂了一层血。戟头是铁的,三棱的,锋利的,在日光里闪着冷光。
金甲武士在庙门口站成了两列,从庙门一直排到巷口,两列,每列二十人,面对面站着,像两排栽在地上的金色的树。他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看左右,不看我们,不看那个女人,不看那只鸟,不看那个提鸟笼的人。他们的脸被金盔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下巴是方的,嘴唇是抿着的,抿成一条线,线的弧度是向下的。
鼓声停了。
巷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那只黄鸟的呼吸声。它站在那个女人的手心里,胸脯一起一伏的,很小,很轻,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风箱在拉。
巷子的尽头出现了一顶轿子。
轿子是明黄色的,不是金的,是黄的,黄得像深秋的银杏叶,像刚出壳的小鸡的绒毛,像佛的身体里面发出来的那种光。轿顶是圆形的,上面有一颗很大的珠子,珠子是白的,白得像雪,像月亮,像一个人的眼睛在一百年没有开过灯的房间里忽然被人点亮了。轿帘是绸的,明黄色,上面绣着五爪龙,龙的爪子是金线绣的,一片一片的,在风里闪着。
轿子停在庙门口。轿帘掀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龙,一条在胸口,一条在背后,两条在肩上,两条在袖子上,两条在衣摆上,九条龙,九种姿态,有的在飞,有的在游,有的在盘,有的在踞,有的在回首,有的在昂首,有的在吞云,有的在吐雾。他的腰上系着一条白玉带,玉很白,白得像截肪,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的,用金丝连在一起。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幞头,幞头的两脚是直的,硬硬的,朝两边伸出去,像两只小小的翅膀。
他大约四十来岁,脸很白净,不是瓷器的白,是玉的白,润的,透的,有温度的。眉毛很细,很长,弯弯的,像两笔淡墨画上去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水晶。嘴唇不厚不薄,嘴角微微地上扬着,上扬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那一点点上扬,让整张脸变得温和了,变得亲切了,变得不像一个君王,像一个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的、等着孙子放学回来的普通的老人家。
他看着殷九天。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好奇,没有警惕,什么都没有。他看她的样子,像一个看一幅画了很久很久的画,看得太久了,久到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画家的每一笔都记在了心里,画里的人物的每一个表情都背得滚瓜烂熟。他已经不需要再看这幅画了,但他还是在看,因为看这幅画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一种改不掉、也不想改的习惯。
“你是殷天罡的女儿。”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殷九天没有跪。她的膝盖没有弯,她的腰没有弯,她的脖子没有弯,她没有低头,没有垂目,没有做出任何一个人面对一个皇帝时应该做出的姿态。她站在那里,站在庙门口,站在门里的阴影和门外的日光之间,一半在暗里,一半在明里,看着这个穿着龙袍的、从明黄色轿子里走出来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男人。
“我是殷天罡的女儿。”她说。
那个男人笑了。他的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地往上又扬了一点点,扬到了刚才那个幅度的两倍,两倍还是很小,小到像水面上的涟漪,只一晃就散了。但他的眼睛笑了,他的眼睛在笑,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收拢了,扇骨一根一根地并排着,密密的,齐齐的。
“朕叫孟昶,”他说,“后蜀的皇帝。”
孟昶。这个名字我不是第一次听见。在马楚的时候,在墨驹的嘴里,在华平的嘴里,在客栈的客人们的闲谈里,在很多很多人的嘴里。后蜀的皇帝,孟昶。他在位三十年了,三十年没有打过仗,三十年没有杀过大臣,三十年没有换过皇后。他的国很小,兵不多,粮不丰,但他把锦城建成了天下最繁华的城池,城里有最好的丝绸,最好的茶叶,最好的酒,最好的女人,最好的诗人,最好的画家,最好的乐师,最好的花匠。他的百姓不富,但不怕饿死;不贵,但不怕欺压;不强,但不怕外敌。
他们怕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怕的只有一件事——孟昶死了,后蜀就没了。
“朕听说你从吴越逃出来了,”孟昶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念一首他写过很多遍的旧诗,每一个字都念得很准,每一个停顿都停得很对,“从南唐到吴越,从吴越到马楚,从马楚到后蜀。走了很远的路。”
“是。”殷九天说。
“你父亲殷天罡,朕见过。”孟昶说,他的眼睛看着殷九天的脸,看着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的下巴,他看得很仔细,像一个鉴赏家在鉴定一幅画,看笔触,看墨色,看印章,看题跋,看所有的细节,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二十年前,他来过锦城。那时候他还年轻,骑马来的,骑一匹白马,腰里挂着一把剑,剑鞘上镶着宝石。他在锦城住了三天,三天里喝了一百壶酒,写了二十首诗,打了五场架,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你母亲。”
殷九天的脸色没有变。白瓷一样的脸,一丝裂纹都没有。
“那个女人后来嫁给了朕,”孟昶说,“她现在是朕的皇后。”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了殷九天的披风,淡青色的披风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她的头发也被吹起来了,几缕黑丝在脸上拂着,她没有去拢,任它们拂着。她的眼睛看着孟昶,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了的神情。
“你到后蜀来,想做什么?”孟昶问。
殷九天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大约只有四五次呼吸的时间。在那四五次呼吸的时间里,巷子里的金甲武士没有动,提鸟笼的人没有动,那个托着黄鸟的女人没有动,那只黄鸟没有动,风没有动,云没有动,天没有动,地没有动,所有的东西都在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想活着。”殷九天说。
孟昶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我数清了他眼角的皱纹——左眼三条,右眼四条,左眼的三条比右眼的四条深一些,深得像刀刻的。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日光落在他的龙袍上,九条五爪龙在光里活了,在游,在飞,在盘,在踞,在回首,在昂首,在吞云,在吐雾。
“活着,”孟昶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颗很硬很硬的糖,嚼了很久,嚼碎了,咽下去了。“活着不容易。”
他转过身,走回轿子里。轿帘放下来了,明黄色的绸布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龙袍,遮住了他身上的九条五爪龙。
金甲武士动了。他们转过身,面朝同一个方向,长戟举起来,戟尖朝上,在日光里像一片铁的森林。脚步声响起来了,很整齐,很沉,像很多很多的人在同一步伐里走路,每一步踩下去,石板路面就震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巷口的转弯处吞没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个提鸟笼的人还在。笼门还开着,笼子里是空的。他提着空笼子站在庙门口,逆光的,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轮廓,一个人,中等身材,深色袍子,手里提着一个空荡荡的竹笼。笼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着,竹篾摩擦着铜钩,发出极其细微的、像虫鸣一样的声音,丝丝丝的,很小,很远。
那个托着黄鸟的女人走到他面前,把手心里的黄鸟举到他面前。黄鸟站在她的掌心里,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张开翅膀,飞回了笼子里。它站在笼子的横杆上,用喙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啄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的,像在梳头,又像在洗澡。啄完了,它抬起头,张开嘴,唱了一句。只有一个音,很短,很脆,像一颗珍珠掉在了玉盘上,叮的一声,就没了。
那个女人转过身走了。淡绿色的衣裳在巷子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雾,飘着飘着就淡了,淡着淡着就散了,散着散着就不见了。
提鸟笼的人也走了。他往巷子的另一头走,走得很慢,笼子在手里晃着,一晃一晃的,像一盏没有点灯的灯笼。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像一粒芝麻,被巷口的日光照了一下,闪了一下,灭了。
庙门口只剩下我和殷九天。
院子里的铁马忽然响了一声,叮——,只有一声,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响的,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呓语了一句,又睡过去了。大殿里的石佛还是那样坐着,青灰色的石头,模糊的五官,低垂的眼帘。
“走吧。”殷九天说。
“好。”
我们走出了巷子。巷口很亮,亮得像一个人从黑暗的屋子里走出来,眼睛还没有适应外面的光,眼前全是白的,白的晃眼,白的刺眼,白得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眯着眼,用手遮着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锦城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桂花糕的,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茶的,卖酒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浪花拍在岸上,哗——哗——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黄鸟又在唱了。声音从很远的巷子深处传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金色的线,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牵到了我们的耳边,绕了一圈,又牵回去了。它在唱什么,我听不懂,它的歌词只有它自己知道。也许它唱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老到没有人记得词了,只剩下调子,调子来来回回的,像在转圈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永远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