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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如梦如幻   锦城的 ...

  •   锦城的皇宫不像皇宫。它像一座很大的园子,园子里种满了芙蓉花,红的,白的,粉的,密密匝匝的,开得正盛。芙蓉花的叶子很大,比人的手掌还大,绿得发黑,衬着那些颜色娇嫩的花瓣,像一幅工笔重彩的画,画得太满了,满得没有留白,满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花蕊夫人住在园子最深处的蕊珠宫。宫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桂花已经过了花期,树上没有花,只有叶子,叶子很密,密得不透光,树下是一片浓重的、墨绿色的阴影。

      殷九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们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没有声音。宫里的太监和宫女走路也没有声音,他们穿着软底的布鞋,低着头,垂着手,像一个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永远走不到头。

      花蕊夫人坐在窗前。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裳,衣裳的料子是纱的,很薄,很透,能看见底下的皮肤,白得发亮,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她的头发没有挽髻,散着,长长地垂到腰际,发梢在风里微微地飘着,像一面很薄很薄的黑色丝绸。她的面前放着一张琴,琴是古桐木的,漆是黑的,黑得像墨,琴面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干干净净的,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她的脸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在微微地跳动。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黑得不见底,像两口深井,井水是死的,不动不流不腐不烂。她的嘴唇很红,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涂着胭脂,但胭脂的颜色已经淡了,淡得像桃花瓣上那一层薄薄的粉。

      她抬起眼睛看了殷九天一眼,目光里没有笑意,没有敌意,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枯井。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我的身上,停了大约两秒钟,收回了。

      “坐。”她说。

      声音不大,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起了又平了。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本能的、像花开了就会香、像水流了就会响的那种存在。你听见了就坐下了,不需要想,不需要决定,身体自己就坐下了。

      殷九天坐下了,坐在花蕊夫人对面的一张锦凳上。锦凳是紫檀木的,上面铺着大红色的锦垫,锦垫上绣着团花,团花是一圈一圈的,像水里的涟漪。我站在殷九天的身后,像以往一样,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花蕊夫人的手放在了琴弦上。

      她的手指很长,很白,骨节很细,像十根细细的、白白的、被水泡软了的柳枝,在黑色的琴弦上轻轻地按着。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指甲的白色部分,指甲上涂着透明的蔻丹,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没有看琴,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桂花树,墨绿色的树冠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团很大的、很沉的、压在那里的乌云。树冠下面有一只鸟,很小,灰色的,在树根处跳来跳去,啄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啄了几下,跳开了,又回来了,又啄了几下,又跳开了。

      她的手指动了。

      第一根弦,嗡——,声音很沉,很重,像一块很大的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沉下去了,沉了很久很久才到底,到底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咚——,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胸口进去的,撞在心上,心也跟着咚了一下。

      第二根弦,嗡——,比第一根高了一些,轻了一些,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你,声音穿过一层一层的雾,到你这里已经薄了,淡了,但还在,还在,没有散。

      第三根弦,第四根弦,第五根弦,第六根弦,第七根弦。一根接一根地响,像一个人在说话,说了一句,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又说了一句,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说到后来已经不是说话了,是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的哭。

      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另一个人听见的,用那个住在我的骨头里、血里、心里的、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听见的。那声音不是从琴弦上发出来的,是从我的身体里面发出来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我的身体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就不走了,住在那里了。

      我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我自己要闭的,是有什么东西把我的眼皮往下拉,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慢慢地、不容拒绝地把我的眼皮拉下来。黑暗落下来了,很沉,很重,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盖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一明一灭的,像很远很远的闪电,像很深很深的水底下的磷火,像一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亮了,灭了,嗤的一声,又亮了,又灭了。

      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另一种东西看见的,用那个我从来不知道它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的东西看见的。那种看见不是看见形状、颜色、大小、远近,是看见本质,看见所有事物最底下的那一层,看见那些平时被掩盖的、被隐藏的、被遗忘的、被否认的、被篡改的真相。

      我看见了自己。

      不是站在黄河边上的那个捞尸人,不是穿着黑棉袄的杨展,不是跟在殷九天身后两步远的殷九。是一个穿着锦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帽的人。那身锦袍是石青色的,绣着暗纹,纹是云纹,一朵一朵的,很密,很细,像天上的云被织进了布里。腰间的玉带是白玉的,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的,用金丝连在一起,白得像截肪,亮得像雪。头上的乌纱帽有两翅,硬硬的,朝两边伸出去,像两只小小的翅膀。

      我认得这身衣裳。

      不是从梦里认得的,是从现实中认得的。我在锦城的街上见过,在华府的宴会上见过,在马楚的官道上见过。这是后蜀锦衣卫的官服。锦衣卫,后蜀皇帝的亲军,替皇帝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刺探情报,暗杀政敌,离间他国,拐骗要员。他们穿着最体面的衣裳,做着最不体面的事。他们的手是干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他们杀过的人比战场上的将军还多。

      后蜀锦绣府。锦衣修士。

      我在那里待过。不是一天,不是一月,是一年,两年,也许更久。我的记忆被人动过了,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关键的几页,剩下的页码还在,故事还在,但故事的线索断了,人物之间的关系乱了,起因和结果对不上了。被撕掉的那几页,现在又被粘回来了,粘得歪歪扭扭的,页码对不齐,纸张的颜色不一样,胶水干了以后发黄发硬,翻的时候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几页上写着——

      我叫杨展,后蜀锦绣府锦衣修士。三年前,我接了一个任务。任务的目标是殷九天,南唐大将军殷天罡之女。任务的内容是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把她从南唐带走。任务的目的,是破坏南唐和吴越的联姻,让两家反目成仇,让吴越无暇东顾,让后蜀可以在西南坐大。

      我策划了一年的时间。我研究了殷九天的所有资料——她的生辰八字,她的喜好,她的性格,她的弱点,她读过的书,她弹过的琴,她喜欢的花,她讨厌的气味。我知道她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在夜里走路。我知道她喜欢吃桂花糕,喜欢在雨天坐在窗前听雨,喜欢把头发散下来不挽髻。我知道她最怕的不是死,是被安排,是被当作一件礼物从一个人手里送到另一个人手里,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我设计了一个故事。一个捞尸人的故事,一个从河里捞出红嫁衣的梦,一个穿越到婚礼现场的英雄救美。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但他愿意为她死。这个故事里有她最渴望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权力,不是自由,是一个人,一个只属于她的、只听她的话的、永远不会背叛她的、永远不会把她当作礼物的一个人。

      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把这个故事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我反复地念,反复地背,反复地对自己说——你就是杨展,你是黄河边上的捞尸人,你三十七岁,又老又丑,大字不识几个,你从河里捞起一件红嫁衣,你梦见了一个女人,你穿越到她的婚礼上,你救了她,你带着她跑,你爱上了她。

      我念了一万遍,十万遍,一百万遍。念到后来,我自己都信了。

      那些梦是真的吗?那件红嫁衣是真的吗?乌渡河是真的吗?师父是真的吗?师父死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河底下有东西在等”——那句话是我编的,还是我编的?

      我不知道。

      我分不清了。

      那些记忆像两条河汇在了一起,南唐来的水,后蜀来的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从哪里来的。它们混在一起流着,流得很慢,很稳,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它们不是同一条河的。一条是清的,一条是浊的。一条是冷的,一条是暖的。一条是真实的,一条是假的。但哪一条是哪一条?真实的是清的还是浊的?是冷的还是暖的?是乌渡河的水,还是锦城护城河的水?

      我不知道。

      琴声还在响。花蕊夫人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着,像十只很小很小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飞得很快,快得看不清翅膀的扇动,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颜色在花间移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白瓷一样的脸,一丝裂纹都没有。她的眼睛低垂着,看着琴弦,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在弦上跳舞的蝴蝶。

      新的一页被翻开了。不是粘回去的旧页,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页。纸是新的,白得发亮,墨是新的,黑得发亮,字迹是新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晰,像是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手指一碰就会洇开。

      那页上写的是——

      我把她从尺府带走了。不是因为我爱她,是因为这是我的任务。我知道她会跑,知道她会往哪里跑,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跑,知道她会穿什么衣裳,知道她会带什么东西。我算准了所有的细节,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到了十步之后、二十步之后、一百步之后。她不是棋子,她是棋盘。我摆的不是棋,是整个局。

      从吴越到马楚,从马楚到后蜀。每一步都是我选的。马楚的华无极,是我故意让她遇见的,是我故意让她对他冷淡的。华无极的热情会让她更依赖我,她的冷淡会让华无极更痴迷。一个痴迷的将军之子,比一个理智的将军之子更有用。他会为了她做任何事,而她会为了躲开他而更紧地抓住我。

      后蜀的孟昶,也是我选的。我知道他会见她。我知道他会对她感兴趣。我知道他会收留她。一个被南唐和吴越同时抛弃的女人,对后蜀来说是一件好用的工具。孟昶不需要爱她,他只需要用她。而我,需要孟昶用她。

      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从红嫁衣到乌渡河,从尺府的池塘到马楚的山路,从华府的酒会到后蜀的竹林。那些刺客,那些追兵,那些巧合,那些恰好出现的救命稻草,都是我安排的。尺别歌的副将周彪,是我杀的,不是为救她,是为了让尺别歌更恨她,让南唐和吴越的关系更坏。马楚酒会上的那支黑箭,不是尺别歌派的,是我的人。箭不会射中她,只会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被人抓住。抓住箭的人是我。英雄是我,救美的人是我,制造英雄救美的人也是我。

      我给自己写了一个剧本,剧本里我是一个又老又丑的、什么都不是的、什么都没有的捞尸人,我从河里捞起一件红嫁衣,我梦见了一个女人,我爱上了她,我带着她跑,我为她杀人,我为她受伤,我愿意为她死。我把自己写进了剧本里,把剧本刻进了脑子里,把脑子里的剧本演成了现实。我演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信了。

      但剧本是假的。

      乌渡河不存在。黄河边上的河滩不存在。那间破窝棚不存在。王寡妇的高粱酒不存在。师父不存在。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不存在——“河底下有东西在等”——不存在。

      河底下没有东西。河底下什么都没有。连河都不存在。

      我是假的。杨展是假的。殷九是假的。那个在黄河边上捞了二十年尸的、又老又丑的、大字不识几个的、为了一个女人可以不要命的男人,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从名字到灵魂,都是假的。

      我是杨展。我是殷九。我是后蜀锦绣府的锦衣修士。我是一个骗子。我骗了所有人,包括自己。我骗了殷九天,骗了华无极,骗了墨驹,骗了顾三小,骗了孟昶,骗了花蕊夫人。我骗了那个在镜子里看着我的、又老又丑的、满脸沟壑的、鬓角发白的男人。

      那个男人不存在。

      他在镜子里看着我,我在镜子外面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假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隔着那层薄薄的、亮亮的、像水面一样的镜面,互相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镜面起了雾,雾是白的,蒙在镜子上,他的脸模糊了,我的脸也模糊了,分不清哪张脸是他的,哪张脸是我的。

      也许两张脸都不是真的。也许镜子是假的。也许雾是假的。

      也许我也是假的。

      殷九天在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黑得不见底。她的眼睛里有琴光在跳动着,一明一灭的,像很远的闪电,像很深的磷火,像一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划了一根火柴。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见了,听不清,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声音在水里走得很慢,到我这里已经变了,不是声音了,是震动,是能让骨头共振的震动。

      “杨展。”

      她叫的是杨展。不是殷九。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杨展的?从我穿上这件黑棉袄开始?从那件红嫁衣从上游漂来开始?从我在梦里看见她的脸开始?从我第一次念那个剧本开始?从我接下那个任务开始?从我出生开始?

      我不知道。我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盘着,像盘一对核桃,盘得久了,表面起了包浆,油亮亮的,滑溜溜的。我盘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几百年,时间和在脑子里的盘转搅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琴声停了。

      花蕊夫人的手从琴弦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并拢着,指甲上的透明蔻丹在午后的日光里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冰。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白瓷一样的脸,一丝裂纹都没有。她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殷九天,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是暖光,像一个人在深秋的午后坐在窗前晒太阳,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眼皮沉沉的,想睡又不想睡,半睁半闭的,眼里就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里有光。

      “杨展,”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大到我能听清了,大到我能听出这两个字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极细微的、只有紧盯着看才能发现的抖。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节发白,像十根白色的竹节紧紧地扣在一起。

      我张开了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杨展在这里”,想说“我没有骗你”,想说“那些都是假的,但我是真的”,想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堵着,堵成了一大团东西,硬的,冷的,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的正中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花蕊夫人又弹了。

      这一次不是从第一根弦开始的,是从最后一根弦开始的,从最细的那根开始。声音很高,很尖,像一根针在瓷碗底上划过,听得人牙根发酸,听得人头皮发麻,听得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很实在,很具体,像伤口被撒了盐。

      那根最细的弦在颤抖着,颤得很快,快到肉眼看不见,但能看见它周围空气的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扭着,扭着,扭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漩涡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不是形状,是光,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一样的光。

      光从琴弦上涌出来,涌得很慢,很稳,不急不忙的。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殷九天的身上,落在花蕊夫人的身上,落在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上。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月光,像深秋的霜,像一个人的手指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凉丝丝的,疼的,但不厉害。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那种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头顶是满天的星,脚下是茫茫的雪,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你站在那里,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你的记忆像一面墙,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脱落了,掉在地上,碎了,碎成了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了,你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掌心里只有风,冷的,空的。

      墙后面还有一面墙。

      那面墙上画着另一个人的一生。那个人也叫杨展。他出生在后蜀锦城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窄,很暗,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湿的,滑的。他的父亲是一个小商人,卖布的,母亲是一个农家的女儿,不认识字。他三岁的时候父亲死了,死在一条很远的路上,死因不明。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洗衣裳,缝袜子,给人当奶妈,什么活都干。他八岁的时候母亲也死了,死在冬天,肺痨,咳了大半年,咳到最后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

      他被送进了锦绣府。不是他自己选的,是他母亲的遗愿——她临死前拉着锦绣府一个管事的手,说,“这孩子命硬,水命,死不了。让他学一门手艺,能活着就行。”管事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周,脸圆圆的,下巴好几层,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孩子,笑了一下,说,“行。”

      锦绣府的后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很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个后院罩在一片浓重的、墨绿色的阴影里。他每天在那棵槐树下练刀,从早上练到晚上,从春天练到冬天。刀是铁打的,很重,他小时候拿不动,两只手握着刀柄,举起来,举到一半就举不动了,刀尖戳在地上,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后来他长大了,长高了,长壮了,一只手就能举起那把刀,举得很稳,刀尖不晃。

      他在锦绣府待了二十年。从八岁到二十八岁。二十年的刀光剑影,二十年的血雨腥风。他杀过人,不是一个人,很多人。他杀人的时候手不抖,心不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杀人只用一刀,从左边肋骨下面斜着捅进去,往上一提,切断颈动脉和气管。干净,利索,不留痕迹。这是锦绣府教他的,他练了无数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到,练到做梦的时候都在做。

      二十八岁那年,他接了一个任务。任务的目标是殷九天,南唐大将军殷天罡之女。任务是破坏南唐和吴越的联姻,让两家反目成仇,让吴越无暇东顾,让后蜀可以在西南坐大。这个任务很重要,重要到锦绣府的总管亲自找他谈话,亲自把任务牌交到他的手里,亲自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重,重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树被风吹了,晃了晃,又站直了。

      “杨展,”总管说,“你去。”

      他说,“好。”

      那张墙上的画还在,画里的人还在动,还在笑,还在哭,还在杀人,还在流血,还在爱,还在恨,还在做梦。但那些画不是真的,是画,是用墨和颜料画上去的,墨会褪色,颜料会脱落,纸会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哪一张画是真的?

      是那张黄河边上的捞尸人,还是这张后蜀锦绣府的锦衣修士?是那张画着乌渡河、红嫁衣、师父、王寡妇的高粱酒的画,还是这张画着锦城的小巷、槐树、铁刀、总管的胖脸和厚手的画?是那张画里的人在看着我,还是这张画里的人在看着我?他们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睛都是画的,墨点的,两个小小的黑点,但那些黑点里有光,有神,有活的东西,有在画布之外、在人世之外、在时间之外活着的什么东西。

      那张捞尸人的画是假的。我亲手画的,用了一年的时间,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仔细,很认真,画到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不像画的。我把自己画了进去,画成了一个又老又丑的、什么都不是的、什么都没有的捞尸人。我画了乌渡河,画了红嫁衣,画了师父,画了王寡妇的高粱酒。我画得很像,像到我自己都分不清了,像到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那张锦衣修士的脸,是那张捞尸人的脸。

      那我是谁?

      我是画这张画的人,还是画里的人?

      我是那个站在画布前面、手里拿着画笔的人,还是那个站在画布里面、穿着黑棉袄、腰间别着刀的人?我是那个在黑暗中划亮火柴的人,还是那根被划亮的火柴?我是火,还是光?是声音,还是回声?

      琴声又停了。

      花蕊夫人的手从琴弦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并拢着。她的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胭脂的红,是那种弹琴弹久了、手指累了、心也累了之后,血液从指尖回流到身体里带来的那种红,淡淡的,像桃花瓣上的粉被雨水冲淡了。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挂在草叶上。

      殷九天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披风从椅子上滑落,淡青色的绸面在午后的日光里闪了一下,像一片很大的、很薄的、被风吹落的叶子。她没有弯腰去捡,站在那里,看着我。她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冷光,不是暖光,是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一盏灯被罩在了一个有很多面的玻璃罩子里,光线从不同的面折射出去,照到不同的地方,照出不同的颜色。那种光里有信任,有怀疑,有愤怒,有悲伤,有爱,有恨,有心疼,有失望,有理解了之后的释然,有释然了之后的无法接受。

      “杨展,”她说,“你哭了。”

      我没有哭。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湿的。凉的,咸的。从眼角往下淌,顺着鼻梁,顺着脸颊,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三个小小的圆印,像三枚铜钱那么大的月亮。

      我以为我骗了所有人。原来我骗不了自己。

      殷九天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她的指尖从我的眼角划到我的下巴,划得很慢,很轻,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鱼在水里游过,水流从它的身体两侧分开,又合拢,合拢了又分开。她指尖沾了我的泪水,举到眼前看了看,泪水是透明的,在她的指尖上亮晶晶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露珠。

      “你骗了我。”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河面。但我看见了她的手在抖,是她沾着泪水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微微地颤着,像秋天的树叶在风里抖着。她手里的那颗小露珠在抖着,在指尖上滚来滚去,滚到这边,滚到那边,怎么也掉不下来,像一个人在一个很小的、很窄的、没有出口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是,我骗了你。”

      我张开了嘴,想说更多的话,想说“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想说“那些骗人的事情我做了,但爱你是真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摸着自己的胸口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跳着,和我的心跳同一个频率。但它们出不来,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卡在喉咙里,卡在那个已经堵了很多东西的、已经没有空位的、像一条被堵死了的河道一样的地方。

      “你是后蜀锦绣府的锦衣修士,”她说,“你接了一个任务,任务是把我从南唐带走。你编了一个故事,一个捞尸人的故事,一个从河里捞出红嫁衣的梦,一个穿越到婚礼现场的英雄救美。你演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信了。你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捞尸人,变成了殷九,变成了我的管家,变成了我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愿意为我死的、又老又丑的、什么都不是的、什么都没有的男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河面。但她的话像一把很钝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不疼,但慢,但长,但深。每一刀都割在同一个地方,割得那个地方的皮开了一层又一层,露出的肉嫩红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一碰就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持续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伤口里面出不来的疼。

      “你做的那些事,杀周彪,挡箭,救人,都是设计好的,都是剧本里的。周彪是你杀的,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让尺别歌更恨我,让南唐和吴越的关系更坏。那支箭是你安排的,不会射中我,只会射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然后被你抓住。英雄是你,救美的人是你,制造英雄救美的人也是你。你把自己的手割伤了,不是意外,是为了让我心疼你,让我更信任你,让我更离不开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从平变成了不平,从没有风的河面变成了起了风的水面,水面起了皱纹,皱纹变成了波浪,波浪变成了浪花,浪花拍在岸上,碎了,碎了的声音是沙沙的,像一个人在哭,但哭得很小,很小,小到只能听见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嘶——嘶——。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花蕊夫人告诉我的,”她说,“她的琴声,让我看见了我最怕看见的东西。你最怕看见的东西,是你自己。”

      花蕊夫人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纸糊的人被风吹了一下,身体在空气里飘了一飘,又落回了原处。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日光涌了进来,金黄色的,暖暖的,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日光里变了,不再是白瓷的了,是肉色的,是有血有肉的,是活的。她的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下,上扬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杨展,”花蕊夫人说,没有回头,看着窗外的桂花树,“你在锦绣府待了二十年,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你以为你已经没有心了,你以为你已经不会疼了,你以为你已经分不清真假了。但你在河边捞起那件红嫁衣的时候,你的心疼了一下。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你知道那是你编的,但你还是疼了。你骗了所有人,你骗不了你的心。”

      她的手在窗台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指甲是透明的,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冰。

      “你把那件红嫁衣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她。不是画里的她,不是任务里的她,不是那个你需要拐骗的她。是她。是她本人。是她站在你面前,穿着红嫁衣,头发散着,脸白白的,嘴唇红红的,眼睛里有火在烧。你在那一瞬间忘了你是谁,忘了你在哪里,忘了你在做什么。你只知道一件事——你不能让她死。”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停在第三下。指甲在石头的窗台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嘶——,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从那以后,你做的那些事,杀周彪,挡箭,救人,不是任务了,是心。你的心在替你做决定,你的脑子在后面跟着,你的手在前面做着,你的心在后面看着。你的心看着你的手在流血,你的心疼了一下。你的心看着她在笑,你的心也笑了。你的心看着她在哭,你的心也跟着哭了。你的心已经不是锦绣府给你的那颗心了,你的心是她给你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殷九天,又看着我,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了一趟,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不叫殷九,”花蕊夫人说,“你是杨展,你是锦绣府的杨展,你是杀过很多人的杨展,你是编了那个故事骗了所有人的杨展。但你也是那个在河边把红嫁衣从水里捞起来的杨展,你也是那个在尺府门前跳进池塘把她拉上来的杨展,你也是那个在马楚的酒会上用手抓住那支箭的杨展,你也是那个在竹林里为她挡了一刀的杨展。那些事是你做的,不是任务,是你。是你做的,不是殷九,是杨展。是那个又老又丑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在黄河边上捞了二十年尸的杨展。”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起了又平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放下,有一种看过了所有的真假、所有的虚实、所有的梦幻泡影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那种轻。不是轻浮的轻,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是千帆过尽皆不是的轻,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轻。

      “你们两个,真像。”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藕荷色的衣裳在午后的日光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雾,飘着飘着就淡了,淡着淡着就散了,散着散着就不见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嗒嗒嗒嗒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没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蕊珠宫里只剩下我和殷九天两个人。桂花树的影子从窗户里投进来,落在地上,墨绿色的一大片,像一汪很深很深的潭水。树影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一晃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着,游得很慢,很累,像是游了很久很久了,还没有找到岸。

      殷九天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鼻梁上那一道很淡很淡的、只有在逆光的时候才能看见的细线,不是疤,是鼻子本身的形状,是光与影在她脸上画出来的一条界线,把她分成了两半——一半明,一半暗;一半真,一半假;一半是殷九天,一半是我不知道的另一个人。

      “杨展,”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骗了我。你编了一个故事,一个捞尸人的故事,一个从河里捞出红嫁衣的梦。你把自己编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又老又丑的、什么都不是的、什么都没有的男人。你演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信了。”

      她伸出手来,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地划了一下,从眼角划到下巴。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凉的像井水,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在划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停在下巴尖上,停在那里,不走了。

      “但你的心没有骗我。”她说。

      她收回手,后退了一步。一步,只有一步。从那一步的距离里,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挨着,不,不是挨着,是叠在一起,她的影子的头和我的影子的头叠在一起,像一个很长很长的、连在一起的人。

      “杨展,”她说,“你不是殷九。你是杨展。你是那个在河边把红嫁衣从水里捞起来的杨展。那些事是你做的,不是任务。是你。是你做的,不是殷九,是杨展。是那个又老又丑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在黄河边上捞了二十年尸的杨展。”

      我的眼眶又湿了。不是哭,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头顶是满天的星,脚下是茫茫的雪,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有。然后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她穿着淡青色的披风,头发散着,脸白白的,嘴唇红红的,眼睛里有火在烧。她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发现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的名字不再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原野上对着风喊、风把你的声音吹散了、连你自己都听不见的那个东西。你的名字是从她嘴里叫出来的,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杨展。”她又叫了一声。

      “我在。”我说。

      我在。我在。我不是殷九,我是杨展。我不是锦衣修士,我是捞尸人。我不是骗子,我是一个在河边把红嫁衣从水里捞起来的、在尺府门前跳进池塘把她拉上来的、在马楚的酒会上用手抓住那支箭的、在竹林里为她挡了一刀的、在后蜀的皇宫里被她叫了一声名字就哭了的、又老又丑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在黄河边上捞了二十年尸的杨展。

      她的手指从我的下巴上滑落了,落下去的时候在我衣领上停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上,翅膀收拢了,停了一瞬,然后飞走了。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客栈。我想喝顾三小煮的姜汤。”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淡青色的披风在身后飘着,像一面很大的、很薄的、被风吹起来的旗。她走过门槛的时候,裙摆被绊了一下,她顿了一顿,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然后跨过去了。

      我跟在后面,两步远。这是我的位置,从乌渡河到吴越,从吴越到马楚,从马楚到后蜀,从后蜀到蕊珠宫,从蕊珠宫到门口。两步远。不是更近,不是更远。两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蕊珠宫。

      屋子里空空的,琴还在桌上,黑漆的琴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个黑色的、很深很深的、看不到底的水潭。琴弦上还残留着花蕊夫人手指的温度吗?也许有,也许没有。窗外的桂花树还是那样,墨绿色的树冠像一团很大的、很沉的、压在那里的乌云。树冠下面有一只鸟,很小,灰色的,在树根处跳来跳去,啄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转过头,跨过门槛,走进午后的日光里。

      光很亮,很刺眼,我眯着眼睛,跟着那个淡青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走出蕊珠宫,走出花园,走出皇宫,走回锦城的街上。街上人很多,很吵,卖糖葫芦的,卖桂花糕的,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茶的,卖酒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浪花拍在岸上,哗——哗——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在我心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变化不大,不剧烈,像一个人翻了一个身,从一个姿势换到另一个姿势,换好了,就不动了,闭上了眼睛,又睡了。但睡着之前,他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疤节,黑黑的,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看了它一眼,它看了他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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