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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再次逃亡   那夜, ...

  •   那夜,我在华府最后面的下人房里,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坐了很长很长时间。灯是铜的,很旧了,灯座上积了一层黑油,油是黏的,在指腹上拉得出丝。灯芯早已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点点焦黑的东西浮在油面上,像一具溺死者的残骸。火苗像一个小小的、垂死的生命,在无风的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抖着,抖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寒夜里打着哆嗦。它撑不了多久了,这个我知道。我见过太多垂死的东西,它们的节奏是一样的,从快到慢,从强到弱,从热到凉,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掌心里面,又大又沉,胀得发慌。麻布上洇出来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干涸了的沼泽。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伤口的边缘,指腹触到的皮肤是烫的,比别的地方烫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那股火不大,但烧得持续,烧得顽固,从掌心的伤口往里烧,烧过皮,烧过肉,烧过筋,烧到骨头里就不走了,住在骨头里了。

      我在想一件事。不是想华府今天的酒会,不是想那支从屋顶上飞下来的黑箭,不是想华道那只停在空中、酒一滴一滴往下淌的手,不是想华无极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出来又迟迟没有拔出来的那只手。我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比刺客是谁、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杀殷九天这些问题更深、更沉、更难回答的问题——

      这场刺杀,真的是外人干的吗?

      我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盘着,像盘一对核桃,盘得久了,表面就起了包浆,油亮亮的,滑溜溜的,摸久了就分不清是核桃的壳还是自己的手了。华府的侍卫太多了,多到不正常。一个普通的大臣祝寿的酒会,不需要那么多侍卫。但今晚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不是临时调来的,是早就安排好的。他们穿着铠甲,戴着铁盔,站在院子里的各个角落里,站得笔直,像一棵一棵栽在地上的树。他们的眼睛不看来客,不看酒席,不看那些穿红着绿、珠光宝气的女眷。他们看的是高处——屋顶,墙头,树梢。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在刺客出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太巧了。

      刺客的箭射向殷九天,不射华道,不射华无极,不射任何一个对马楚有威胁的人,偏偏射殷九天。一个刚逃到马楚的、没有任何势力的、得罪了吴越尺家的南唐逃婚女子。谁最想她死?尺别歌。尺别歌想她死,尺别歌恨她入骨,尺别歌因为她的逃婚在吴越丢尽了脸,尺别歌是最有可能的人。

      但如果这次刺杀不是尺别歌干的呢?

      如果刺杀是华无极安排的呢?

      箭从西北角射进来。西北角是正厅防守最薄弱的方位,侍卫最少,灯光最暗,最容易得手。但也是最容易让刺客逃脱的方位——从西北角的屋顶翻过去,就是华府的后巷,后巷连着城墙,城墙下面有一条暗渠,通到城外。一个了解华府地形的人才能选这个位置。

      刺客有两个。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死的那一个从屋檐上摔下来,脖子先着地,拧断了。活的那一个被关在华府的地牢里审了一夜,嘴很硬,一个字都没说。这也是巧。想死的死了,不想死的活着的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太多的巧合了。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是安排。

      我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碗酒。酒是冷的,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汗。我把酒喝了,酒入喉咙,没有烧灼感了,只觉淡淡的苦涩,在舌根处久久不去。苦味是一种很好的东西,它不会骗你,不会像甜的那样用蜜一样的外表把你裹住,让你舒适、让你满足、让你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苦就是苦,它让你清醒。

      如果刺杀是华无极安排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让殷九天后怕,让她觉得不安全,让她觉得只有依靠华家才能活命。一个女人在逃命的路上,最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的靠山,一个能替她挡住所有暗箭的人。华无极要做的就是那个人。他用一支箭,在自己的地盘上,离殷九天只有一尺远的地方,给自己制造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只不过那支箭被我抓住了,不是被他。在那一瞬间,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他的身体还保持着那个将要扑出去但还没有扑出去的姿态,像一个演员,等着灯光打在自己身上。

      我见过这种眼神。在黄河边上的赌场里,那些出老千的人就是这种眼神——他们在等一个时机,等牌发到自己手上,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牌桌上,然后飞快地换掉一张牌。他们的眼睛在那一刻是亮的,但不是兴奋的亮,是紧张的亮,是害怕被发现的亮。华无极按着剑柄站在那里,他看见我抓住了箭,他的眼睛里闪了一下。那种闪不是松了一口的气的闪,是计划被打乱了、需要重新调整的闪,像你走在一段很熟悉的路上,忽然发现前面多了一堵墙,你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另一条路。

      很轻。很快。但我看见了我。

      我把酒碗放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嘣——,像什么人的心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进来了,凉的,潮的,带着院子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月亮已经偏西了,月牙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割草用的镰刀挂在西边的天上。星星很多,很密,亮晶晶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天鹅绒上,每一颗都在眨眼睛,眨得很慢,像老人在笑。

      我在窗户前面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夜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几根白发在鬓角飘着,在月光里白得发亮。我今年三十七,鬓角已经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间白的,就从救她那天开始白的。我在井边洗脸的时候发现的,水面上映出我的脸,鬓角那一片白得像霜,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盐。

      我回到桌前,从床底下拉出那只木箱。木箱是松木的,没上漆,在管家房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木头已经干透了,轻得像纸。打开箱子,里面放着那件黑棉袄。它叠得整整齐齐的,折痕很深,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压了它很久。我把它拿起来,抖了抖,尘土在月光里飞扬起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群金色的飞虫。

      我还是穿上了它。

      黑棉袄贴在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安心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一个老朋友。它已经旧了,袖口的毛边更毛了,肘部的补丁又磨出了一个洞,洞口不大,指甲盖大小,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花。棉花的颜色不是白的,是灰的,像被什么东西烟熏过,又像是在河里泡了太久,石灰水把它泡变了色。

      我出了门。

      月亮很亮,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青砖地面是灰白的,桂花的叶子是墨绿的,花的骨朵是淡黄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米粒,密密地挤在枝头。夜露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踩上去,鞋底湿了,凉意从脚底往上走。

      我走过夹道,走过月亮,走过那个小小的院子。

      东跨院到了。

      门没有关。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大约有一指宽。从缝里透出一线光,黄的,暖暖的,是烛光。烛光在黑暗的走廊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

      我推开门。

      殷九天坐在窗前。她还没有睡。她已经换下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披风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毛茸茸的,衬着她的脸,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的白,格外的素,格外的像一朵开在夜里的昙花。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蓝布的,不大,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包袱旁边放着那把匕首,匕首是短刀的,鞘是黑牛皮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黑线,线有些松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那是我在路上给她防身的,她一直收着,从来没有用过。

      她看着我,看着我身上那件黑棉袄,看着它袖口的毛边,看着它肘部的补丁,看着它胸口的油渍。她的眼睛里有烛光的影子,两个小小的、黄黄的火苗在那双黑色的眼珠里跳着。

      “穿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晶莹剔透的,你一碰就碎。

      “穿好了。”

      “带什么了?”

      “刀。”

      “还有呢?”

      我想了想。“还有你。”

      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很累很累了、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的那种笑。嘴角只是微微地弯了那么一点点,弯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她的眼睑在那一瞬间也跟着微微地垂了一下,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合上了一瞬,又张开了。

      她把包袱背在肩上,站起来。披风从椅子上滑落,她弯腰捡起来,搭在臂弯里,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不是在一个陌生人的府邸里,不是在深夜,不是在逃命。

      “华家的马厩在后门,”她说,“我已经去看过了。”

      她什么时候去的?她一个人去的?在酒会散了以后,在所有的人都在议论那场刺杀的时候,在所有的人都在猜测刺客是谁派来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华家会怎么报复的时候,她已经去过马厩了,已经看好路了,已经准备好走了。她从来不是那个需要我替她做决定的人。她只是在等,等我想明白,等我准备好,等我穿上这件黑棉袄,来找她。

      “走吧。”她说。

      我们出了门。

      月光照在东跨院的院子里,照在那棵刚移过来的石榴树上。石榴花的骨朵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红的,一朵一朵的,像小小的火焰。夜露很重,花瓣上挂满了水珠,水珠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珍珠。

      她走在前面,走在我的前面,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她走得很快,很稳,脚步很轻。她穿着那双绣花鞋,粉色的,鞋头上绣着金色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一张一张的,像在飞。她的披风在身后飘着,淡青色的,在月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这是我的位置,从乌渡河到吴越,从吴越到马楚,从马楚到这里,一直是两步。不是更近,不是更远。两步。

      华府的后门很小,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门板是厚实的橡木,门环是铁的,生了锈,锈是红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干了的血。门没有上锁,门闩是虚挂着的,一拨就开。

      她拉开门闩,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马厩在后门外面的巷子里。不大,养着七八匹马,都是华家的。马们听见有人来,动了一下,马蹄踩着地上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匹枣红色的马抬起头来看我们。它的眼睛很大,很亮,在月光里像两颗黑宝石。鼻翼在动,呼出的热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吐一团。

      殷九天走过去,解开了缰绳。她的动作很熟练,打结,解结,手不打抖,眼不眨,像一个做惯了这种事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学会的。她是一个将军的女儿,从小有人伺候,有人给穿衣有人给梳头有人给喂马有人给牵马。但她会解缰绳,打的是活结,一拉就开,解开的绳头整整齐齐的,没有打结。

      “你骑马,”我说,“我牵着。”

      “不。”她说。

      “不?”

      “一起走。”

      她翻身上马,动作很利落,裙摆在空中展开了,像一把伞。她在马背上坐好,把手伸给我。她的手很小,很白,在月光里像一块玉。掌心的纹路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很小的地图。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像井水。我的手指扣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硌着,骨节清清楚楚的。

      我翻身上马,坐在她的身后。缰绳从她的肩膀旁边递过去,我的手握着缰绳,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两只手臂之间。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隔着黑棉袄和中衣两层布料,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驾。”

      马跑起来了。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嗒——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雨点砸在瓦片上。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的,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痒痒的。她的头发上有桂花油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像秋天。

      我回头看了一眼。

      华府的围墙在月光里像一道很长的、灰白色的墙,墙很高,高到看不见里面的屋顶。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密的,在夜风里一起一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面底下呼吸。后门还开着,门洞里黑黢黢的,像一只张开的、闭不上的嘴。

      我把头转回来,不再看了。

      马跑出巷子,拐上大街。街很宽,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门板一块一块地拼着,颜色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深的被雨淋了太多年,木头都黑了,浅的是新补上去的,还露着木头的本色。招牌在风里晃着,吱呀吱呀的——茶馆、当铺、布庄、酒楼,一个一个地从身边掠过,像放快了的灯走马。

      很快出了城门。

      城门没有关。守城的兵士坐在门洞里打瞌睡,刀靠在墙上,人靠在刀上,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挂在胡子上,亮晶晶的。他们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马楚的城门夜里不关,世道太平,没有人会在大半夜出城,也没有人会在乎有人大半夜出城。也许他们明天会想起来,今天夜里有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和一个穿淡青色披风的女人骑着马出了城,往南走了。但他们不会去报告。他们拿的饷银不够买一壶好酒,不值得为了一个记不清楚的细节在深夜里跑一趟。

      出了城,路宽了,也黑了。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麦子收了,稻子也收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半寸高的茬子,在月光里像一大片一大片的银针。田埂上长着狗尾巴草,风吹过的时候,草穗子摇着,摇得很慢。

      官道在南边分了两条。一条往东南,是去后周的方向。一条往西南,是去后蜀的方向。

      我往西南走。

      路边的界碑又是一闪而过。青石的,半人高,上面刻着——“马楚界”。过了这块碑,就是后蜀了。

      她的背又绷紧了。就是上一次过南唐界的那个样子。她的后背在我的胸口上绷着,像一根琴弦被拧紧了一扣,嗡嗡地响。她没有回头,没有看身后那个正在疾速退去的她刚刚待了几天的地方。那个地方有过一桌酒席,有过一支黑箭,有过一个想替她挡箭的人,那支箭被我抓住了。

      她的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握住了我握着缰绳的几根手指。

      “殷九,”她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后面有没有人追。”

      “有没有?”

      “没有。”

      “那我们安全了?”

      “不知道。”

      她不再问了。

      后蜀的路比马楚的难走。山路多,石子多,坑坑洼洼的。马蹄踩在石子上,咯噔咯噔的,马走得不太稳,身体一颠一颠的,她的身体在马背上颠着,披风被风吹得鼓起来。

      后蜀的都城叫锦城。城墙没有马楚的高,城门也没有马楚的宽。但城里的街道很干净,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的,缝里填着白灰,灰是白的,很细,很匀,像给地面勾了一道一道的白边。城里的房子也比马楚的好看,白墙灰瓦,屋檐翘得很高很高,像鸟儿张开翅膀,准备起飞。

      进城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快要落下去了,西边的天空一片紫红,像一匹绸缎铺在天边,绸缎的边被火烧了,卷起来,焦黑焦黑的,中间还是红的,红得像血。晚霞映在锦城的瓦片上,灰瓦变成了红瓦,红瓦变成了紫瓦,紫瓦变成了黑瓦,最后什么颜色都不是了。

      城中心有一家客栈,两层木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悦来客栈”,字是黑漆写的,不是很漂亮,但一笔一划的,看得清。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是红的,纸糊的,上面写着“客栈”两个字,黑字的。

      我把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扶着殷九天下来。她站不稳,扶了一下门框,站住了。披风还在肩上,头发乱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色是白的,但不是苍白,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的那种白。

      客栈的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

      她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布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一块一块的,深色的,在蓝布上像地图上的湖泊。脸是圆的,不是那种惊艳的圆,是那种看着舒服的、像刚出笼的馒头的圆,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很直接,像是在问你吃了没有。头发挽了一个很普通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银簪很细,很旧,簪头磨得发亮了,亮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客官,住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股浓浓的川音,尾音往上扬,像猫叫。

      “两间房。”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殷九天。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约两秒钟,在殷九天身上停了大约四秒钟,然后收了回去。她把一个木牌子放在柜台上,牌子上写着房号。木牌是松木的,没上漆,用绳子穿着。

      “天字号,楼上左手第二间,第三间。”

      “多少钱?”

      “一间房,一天,五十文。”

      我数了一百五十文,放在柜台上。铜钱堆在白木柜台上,一堆黄的,亮的,有的磨得发亮了,有的生了绿锈,绿锈像霉斑。我数得很仔细,十个一摞,十个一摞,摞了十五摞。

      她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手指,看着我手指缝里那些洗不掉的泥,看着我掌心里那道缠着麻布的伤口。她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

      “客官的手受伤了。”她说。

      “不碍事。”

      “我这里有金疮药,等会儿叫人送上去。”她低下头,把铜钱收进钱柜里,动作很慢,很自然。

      殷九天已经上楼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从楼梯口消失了,然后拿起木牌,跟着上了楼。楼梯很窄,走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两边的墙上糊着发黄的墙纸,墙纸上有暗花,是一朵一朵的小碎花,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片开满了花的野草地。楼梯的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左边是墙,右边是一排房门,门是木头的,编号用毛笔写在门框上,一,二,三,四。

      我走到第二间门前,把木牌插进门框上的槽里,推开门。殷九天已经在里面了。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披风已经解下来了,搭在椅背上。淡青色的披风搭在椅子上,像一个人斜靠在椅背上,身体塌着,肩膀塌着,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她的中衣是月白色的,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的肩胛骨,那两块骨头在她背上凸着,像两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翅膀。

      “你先休息,”我说,“明天再说。”

      她没有转身。窗外的暮色从紫红变成了灰蓝,灰蓝变成了灰黑。她站在窗前,站在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里。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说了一句。

      “殷九。”

      “嗯。”

      “谢谢你。”

      她还是没有转身。

      我退出来,轻轻地关上门。门闩在门框里滑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旧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河面上的波纹。门板的下沿有一条缝,从缝里透出一线光,黄的,暖暖的,是桌上那盏油灯的光,光把门槛下面的一小块地面照亮了,亮得像一小片秋天午后的阳光。

      老板娘的金疮药是当晚送来的。送药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长着几颗雀斑,鼻梁上一颗,左颧骨上一颗,右嘴角上一颗,像北斗七星但少了几颗。他把药放在门口的椅子上,敲了三下门,喊了一声,“客官,药放门口了。”然后噼里啪啦跑下楼了。

      我开门,把药拿进来。是一个白瓷小瓶,瓶口用蜡封着,蜡是红的,像一小滴凝固的血。瓶身上贴着一小方红纸,纸上写着三个小字——“金疮散”。字是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很认真,像是练了很多年。

      我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褐色的,有一股苦味,苦得像黄连。粉沫落在伤口上,那嫩红色的、刚长出来的肉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缩了一缩,疼得很实在,疼得很踏实。疼完了以后,伤口周围的那一圈烫意慢慢地退了下去,像潮水退潮,退得很慢,很稳,不回头。

      我把麻布重新缠好,缠得比刚才紧了一些,紧了勒肉,勒得伤口生疼,但勒紧了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把你箍住了,跑不了,也散不了。

      楼下传来声音。不是客人说话的声音,是女人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老,很旧,像是很久以前的歌,也许是她小时候她娘唱给她听的,她记住了,就一直在唱。声音不大,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竹林。

      我坐在窗前,听着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没有歌词,只有调子,调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段,一段完了又是那一段,像在转圈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你就是不想停下来。她哼的什么歌我不知道,但她哼歌的时候,我想起了黄河边的夜。

      黄河边的夜没有歌。只有风的吼叫,水的呜咽,和芦苇丛里水鸟偶尔叫一声。那些声音都是冷的,硬的,像刀子,像石头,像冬天的河面上裂开的冰缝。她的声音是暖的,软的,像一个人的手指在另一个人头发上轻轻地梳着。

      客栈的老板娘姓顾,顾三小。这个名字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楼下吃饭的时候,小伙计喊了一声,“三小老板娘,再来一碟咸菜!”她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端着一碟咸菜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我在角落里坐着,面前是一碗白粥和半个咸鸭蛋。鸭蛋腌得很好,黄里的油是橘红色的,流出来,淌在白粥上,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她把咸菜放在我桌上,没有走。她在桌子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目光很坦然,坦然得不像一个女人在看一个陌生男人。她的坦然里有经了太多事、过了太多日子、见了太多人之后才有的一种沉静,像一口老井,水很深,很清,但你不往里扔石头就听不到响。

      “客官,你的手,”她看了一眼我缠着麻布的右手,“好点没有?”

      “好多了。多谢老板娘的药。”

      “那药是我男人生前用的,”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河面,“他以前走镖,三天两头受伤,家里别的没有,伤药从来不缺。”她顿了顿,目光从我手上移开,落在那碟咸菜上。“他走了三年了。”

      “……”

      “我不是在跟你诉苦,”她抬起头又看我,嘴角动了动,“我就是说,那药搁着也是搁着,你用了,它就没白搁。”

      她站起来,把那碟咸菜往我面前推了推。“尝尝。我自己腌的。他们都说好吃。”

      然后她走了。回厨房去了。围裙在身后系着,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耳朵翘着,像两只小小的翅膀。

      我尝了一口咸菜。咸的,脆的,有点辣。好吃。

      殷九天在楼上待了一整天。

      她没有下楼,没有出门,没有见任何人。小伙计把饭送到她门口,敲三下门,打开一条缝,伸进去,门又关上了。吃过的碗筷放在门口,碗是干净的,一粒米都没有剩,筷子并拢着,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沿上。

      她在想什么?想她的父亲。想滁州。想那个远在南唐的、正在被皇帝猜忌的、随时可能被夺去兵权的、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殷天罡。她在想他是不是还好,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添衣,有没有在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亡妻的画像发呆。她在想他是不是后悔了,后悔把她嫁出去,后悔没有拒绝皇帝的赐婚,后悔二十年来给皇帝卖命、换来的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谋反罪名。

      她一定在想这些。她是一个女儿,她是殷天罡唯一的女儿。她什么都可以放得下,她放不下她的父亲。

      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些。在吴越的路上,在马楚的客栈里,在华府的东跨院里,她看起来是那样平静,那样从容,那样不慌不忙。她坐在窗前弹琴,听华无极说话,参加酒会,敬酒,微笑,道谢。那层壳太结实了,结实到我看不到壳下面的东西。但壳下面的东西一直都在,它在那里疼着,在那里闷着,在那里喘不上气来,像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很小很小的黑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喊也喊不出声,只有自己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第四天的夜里,她下楼了。

      我去厨房打水的时候,她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很素,很素,白的像丧服。头发没有挽起来,散着,垂到腰际,发梢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面前放着一壶酒,杯子里的酒是满的,没有动过。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看我。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酒杯是白瓷的,很小,酒的液面不大,她的倒影只有核桃那么小的一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五官,只能看见一团白和一团黑,白的是她的脸,黑的是她的头发。

      “我今天见到了一个人,”她说,声音很低,“南唐来的。”

      我的心缩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它。不是攥得很紧,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握着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果子,怕捏坏了。

      “滁州来的,是我父亲身边的人。他说我父亲被皇帝叫去问过话,问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走不了路了,让人抬回去的。皇帝没有罚他,也没有罚任何人。就是问话。问了一整天。”

      她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停了大约有七八次呼吸的时间。那段时间里大堂里很安静。角落里有客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在给什么东西磕头。柜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地晃着,一明一灭的,像一个人的眼睛在不停地眨。

      “我要回去。”她说。

      “不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两双眼睛在烛光里碰了一下,像两把刀碰在了一起,铿的一声,有火星溅出来。

      “他是我父亲。”

      “正因为他是你父亲,你才不能回去。”

      “你什么意思?”

      “你回去,皇帝就多一个人质。”我说,“你在外面,他不敢动殷天罡。你回去了,他就可以用你来要挟你父亲。到时候你父亲不想反也得反,不反就是死,反也是死。你回去,就是送他死。”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到几乎不是动,是抖。嘴角的肌肉微微地颤了颤,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弹完就走了,剩下那一小片皮肤在自己发抖。

      “那我怎么办?”她问,“我就看着他死?”

      “他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我会想办法。”

      沉默落下来了,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大块厚的、沉的石头,硌在中间,挪不动,搬不开,绕不过去。

      她端起酒杯,把那杯一直没有喝的酒一口喝了。酒入喉咙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杨展。”她说。

      不是殷九。是杨展。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那一瞬间,整间客栈都安静了。掌柜的不拨算盘了,店小二不打哈欠了,角落里那打瞌睡的客人不磕头了,连蜡烛的火苗都定住了,直直的一根,红红的,像一截烧红了的铁钉,钉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杨展,”她又叫了一遍,“你能帮我吗?”

      我看着她的脸。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着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点头,又像一个人在摇头。

      “能。”我说。

      她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梦里梦到过的、但醒来就忘了的一句话。

      “谢谢。”

      她上楼了。

      我坐在那里,面前是一壶没有喝完的酒和两个白瓷酒杯。我把自己那杯喝完了,把她那杯也喝完了。酒有点涩,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淀了,沉到了底部,搅一搅又起来了。

      杨展。她叫我杨展。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缠着麻布的右手。伤口在跳,一下一下的,和自己心跳一样的频率。我忽然想知道一件事。她叫的是哪一个杨展?是黄河边上的那个捞尸人,还是这个跟着她从吴越跑到后蜀的黑棉袄人?

      我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含了很久,含着含着就含不出味道了,像一块石头含久了,石头还是石头,味道不增不减。

      那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是她在洗碗,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水声哗哗的,还有她轻轻的、自顾自的哼歌声,调子还是那个老调子,没有词,只有来来回回的几个音。

      后蜀的第十天夜里,我一个人出了客栈。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几颗大的亮着,小的都藏在云后面了。风有点凉,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巷子里没有人,两边的住家人已经睡了,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路面上有一点积水,是白天洒的水没有干透,踩上去,水花溅起来。

      巷口拐角处,一个人影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脸上黑黝黝的,没有胡子,眉毛很粗,像两把刷子贴在眼睛上。嘴唇厚厚的,嘴有点歪,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他在嚼槟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正在嚼,嚼得很慢。

      墨驹。

      “殷管家,”他从怀里掏出槟榔袋,倒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条在吐泡的鱼,“好巧。”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不大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不是那种反射光的亮,是那种自己会发光的亮,像两盏灯笼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朦朦胧胧的,但一直在那里亮着,从来没有灭过。

      “你从马楚跟过来的?”我说。

      “从你们出城就跟了。”

      “为什么不拦?”

      “为什么要拦?”

      他把槟榔渣吐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小摊墨汁。然后用草鞋的鞋底搓了搓,搓得黑乎乎的,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槟榔渣哪个是泥土。

      “华公子知道你们走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说话,“他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一半,茶壶、茶杯、砚台、笔架,全碎了。后来他父亲来了,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一眼,他就停了,停下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没有反应。

      “你走是对的,”他说,声音又低了一些,“那里不安全。”

      他的这句话说得很轻,好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我在做黄河边上的捞尸人的时候,学过一件事——一个人如果特意把声音放低,说明他下面要说的东西他不愿意让别人听见。我见过那些半夜跑到河滩上来接头的人,他们在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水底下的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你也看出来了?”我说。

      “我什么也没看出来。”他笑了,露出那一口被槟榔汁染得紫红的牙齿,牙龈也是紫红的,像被人用颜料刷过一遍。那个笑容在黑暗里看着,像一张挂在墙上的、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谱。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酒摊,通宵的。”他没有回头,“走不走?”

      我跟上去了。

      酒摊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很深,两边都是很高的墙,墙上没有窗户。摊子不大,两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炉子,一口锅,锅里的卤味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卤汁的香味在巷子里弥漫着,一阵一阵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扇着扇子。

      掌摊的是个老头子,弯着腰,满脸褶子,眼屎糊着眼角,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他看见墨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锅里捞出一盘卤味,切了,端过来。卤味是猪头肉、猪耳朵、豆腐干、花生米,切得厚薄不一,有的厚得像铜钱,有的薄得像纸。

      墨驹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给我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是黄的,亮晶晶的,在碗里晃着,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端起碗,一口喝了半碗。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槟榔汁和酒混在一起,把他的手背染得紫红紫红的。

      “你为她做这一切,值得吗?”他忽然问。问得很突然,像一把刀从袖子里捅出来,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铺垫,就那么直直地捅过来了。

      我看着碗里的酒。酒里映着头顶灯笼的光,红红的,像一小片晚霞,晚霞在碗里晃着,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东西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说:“我三十七岁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里热了起来,热得像有一把火在那里烧。那火不大,但烧得持续,烧得顽固,从胃里烧到心里,从心里烧到喉咙里。

      “又老,又丑。”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黑棉袄上,湿了一小片,深的,黑的,在黑色上分不清,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是湿的,凉的,像泪。

      “她值得更好的。”

      我用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嚼着。肉卤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在舌头上散开了,散得很慢,像一朵花在开,一瓣一瓣的,开得很慢。

      “我能做的,就是让她成为最好的。”

      墨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酒都凉了,久到盘里的卤味都吃完了,久到炉子里的炭火从红变成了灰,灰从炉口往外飘,一片一片的,像灰色的蝴蝶。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闷了。酒从喉咙下去的声音很大,咕咚,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他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放得太重了,碗底磕着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人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有点哑,可能是被酒呛的,“真他妈的傻。”

      他把酒葫芦推到我面前。“拿去。明天还我。”

      他站起来,腿有些晃,扶了一下桌子,稳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我,巷子里的灯笼的光把他那张黑黝黝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但那块碑还在那里,站在这里,看着所有从它面前走过的人。

      他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沉,沉得像是他的手变成了石头。那只手在我的肩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拿开了,拿得很快,快到像是怕什么。

      “走了。”他说。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了。草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巷口的黑暗吞没了。

      我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盘吃空了的卤味盘子,两个空酒碗,一个酒葫芦。葫芦是竹节做的,磨得发光,光光滑滑的,上面刻着一个“墨”字。我拿起葫芦,在手心里掂了掂,还有大半葫芦酒,沉甸甸的,酒在里面晃。

      那个“墨”字我认得了。

      墨是黑色的意思。驹是小马。墨驹是黑色的马。

      我抬起头,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一条长凳,一张桌子,一堆空盘子,一个酒葫芦,和头顶上一盏在夜风里晃来晃去的红灯笼。灯笼晃得很慢,一左一右的,像一个人在摇头,又像一个人在叹息。

      我把酒葫芦挂在腰间,付了账。老头子接过铜板,数都没数,扔进了钱匣子里,继续低着头,看他面前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卤味,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在火光里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红布。

      回到客栈的时候,整个楼都是暗的,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

      是我房间隔壁的那扇窗。

      不,不是隔壁。是第二间。是她的房间。

      窗户的灯很亮,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把窗棂的格子映在了地上,一格一格的,像一个小小的棋盘。窗口有一盏灯,灯放在窗台上,从外面能看见,灯是油灯,铜的,灯芯剪得很短,火苗不大,但很稳,一点也不晃,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灯旁边有一碗什么东西,冒着热气,热气在窗纸后面白白的,一团一团的,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我推开门,上了楼。走廊很暗,脚步声在木板上响着,在大半夜里格外地响,嗒嗒嗒嗒的,像在敲什么。

      她在门前放了一张小凳,凳子上放着一盏油灯,一碗热汤。

      汤还在冒热气。

      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是鸡汤,很浓,很鲜,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红的,在油光里像一颗一颗的小红宝石。汤里还有几块鸡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了,入口即化,满嘴的香味。

      这碗汤不可能是客栈厨房做的。客栈厨房的汤是给所有客人的,是大锅煮的,味道是散的、乱的、混的。这碗汤是小灶煨的,用一个小砂锅,在炭火上慢慢地煨了不知道多久。汤的味道是纯的、净的、专心的,是一心一意做出来的。

      我站在走廊里,端着那碗汤,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粒枸杞,我用手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枸杞很甜,甜得很淡,很干净,像什么呢,像清晨的露水,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一个人的名字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以后,化掉的那一点甜。

      她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细的,亮亮的,在黑暗的走廊上像一根金色的线。我听见她在里面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枕头被压得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另一头的那扇窗户从黑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久到有鸟开始在院子里叫,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然后是很多只,叽叽喳喳的,叫得很热闹。

      我把空碗放回凳子上,把灯芯捻低了一些。火苗小了,小到像一颗黄豆,在晨风里颤着,颤得很可怜。然后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没有脱鞋。黑棉袄也没有脱,就直接躺下了。床板在身下吱呀一声响。

      天花板又出现了。木头的,没上漆,有疤节。疤节是黑色的,一个个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闭了很久了,也不知道睁开来会看见什么。也许它们睁开来也看不见什么,因为闭得太久了,眼球已经萎缩了,没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眼眶。

      墨驹问我值不值得。

      我没有跟他说,值不值得这件事,从来就不是我自己选的。就像你不能选择你是不是黄河边上的捞尸人,不能选择你是不是在月夜里从水里捞起一件红嫁衣,不能选择你是不是梦见一个人,不能选择你是不是在醒来之后还想接着梦见她,不能选择你是不是在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过了很多很多的日子、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之后,还是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疤节想,她想的那个人是杨展,还是殷九。

      我闭上眼。

      梦里不知道有没有她。我只知道,明天醒来,她还是殷九天,我还是殷九。她还是住在二楼的第二间,我还是住在她隔壁的第三间。她还是会在深夜的窗台上留一盏灯、一碗热汤。我还是会站在那扇门外,把那碗汤喝完,把灯芯捻低,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一切又从头开始。

      殷九天从昨夜开始,就不怎么下楼了。不知道是怕遇见什么人,还是不想看见什么人。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日三餐让小伙计送上去,吃完再把碗筷放到门口。碗是干净的,米饭一粒不剩,菜也吃得干干净净。就连那碗汤——我后来特意让厨房做的,想还她一碗——她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连枸杞都吃完了。

      她吃得下东西,这是好事。一个人在逃命的时候还能吃得下东西,说明她还没有被恐惧和气馁压垮,她的骨头还硬,心还在跳,她还能撑。

      但我看得出来,她的沉默变了。

      之前在马楚,她的沉默是一种烦躁的沉默,是她不喜欢华无极、不愿意待在那个府邸里、不想当一个被人摆弄的木偶,但不得不待、不得不装、不得不一天一天地捱。那种沉默是硬的,像一把合上了的剪刀,你看不见刀刃,但它随时可以张开。

      现在她的沉默是软的。是一种想了太多、想得太久、想得太深的沉默。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把所有的门窗都关紧了,把所有的缝隙都用布条塞住了,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最深处,把一件一件的事情翻出来,摊在面前,一个一个地想。那种沉默不烦躁,不激烈,不锋利。那种沉默是沉的、重的、压人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吃完的那碗饭,碗是白瓷的,青花的边,碗底刻着一个“顾”字。老板娘顾三小的碗。

      吃完饭,她会让小伙计端一壶茶上去。茶是后蜀本地的青茶,不贵,但很香,有股山野的清香,像雨后松林里的空气。茶送上去之后,房门就不再开了,一直锁着,直到第二天早上。

      她在里面做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是在写信。写给她父亲的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来写去只有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怎么说都觉得不够,怎么说都觉得不对,怎么说都像是在告别。也许是在看一张地图。看从后蜀到南唐的路怎么走,过哪座山、趟哪条河、经过几个关卡、每个关卡有多少兵。也许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

      我不去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该知道。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她有太多的事情要想,有太多的决定要做。我能替她挡住一支箭,能替她牵一匹马,能替她杀一个追兵,能替她找一个晚上可以睡觉的地方。但我不能替她决定要不要回南唐,不能替她决定要不要救她的父亲,不能替她决定她应该为她的父亲做到哪一步。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我给墨驹传了一个消息,用小纸条写的,卷成一个小卷,塞在客栈门口的石狮子嘴巴里。石狮子是门口的一对,左边的那个,嘴巴张着,牙是石头的,石头的牙白白的,很整齐,像一排用尺子量过的墓碑。纸条塞进去,被石头牙挡住了,没有掉进去。我又往里推了推,推到手指够不着的地方了,它就不见了,被石头的阴影吞没了。

      我在石狮子面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了客栈。

      后蜀的夜来得早。天还没黑透,街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了。铺子一家一家地关门,门板一块一块地拼上去,最后的晚霞从门板之间的缝隙里透进去,在里面投下一道一道的、窄窄的、橘红色的光,像一个很大的、关不严实的大箱子。我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从街头灭到街尾,像什么人拿着一根很长的蜡烛,在相反的方向一路吹过去。

      我知道墨驹会办好的。他收了消息,就像箭搭上了弦,弦拉开了,松手,箭就出去了,不会再回头。

      他能潜入南唐,救出殷天罡的部下。华道花了那么多钱请他做华无极的师父,不是因为他会教剑术,是因为他会杀人,会偷东西,会做那些明面上不能做、暗地里必须做的事。他能让一个人从重兵把守的府邸里消失,也能让一个人从世上彻底消失。

      我没有问墨驹是怎么做的。这种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只知道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殷九天收到了一个消息。消息是从南唐传来的,辗转了几个人,送来的方式很隐蔽,是一个卖菜的老头从菜筐底下拿出来的。纸条很小,皱巴巴的,像一团被人揉过了又展开的废纸。她看完那张纸条以后,在窗前坐了很久。那个坐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激烈的情绪。

      是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从那个关了很久的黑暗房间里走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正赶上楼下的客人最多。顾三小的客栈不大,大堂只有五张桌子,那天中午全坐满了,有商贾、有走卒、有算命的、有卖艺的,什么人都有。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了一个很低的髻,什么首饰都没有戴,就那样走下楼来。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在那些不认识的人脸上扫过去,然后找到了我。

      她走到我面前,在我对面坐下。

      顾三小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放在桌上。她看了殷九天一眼,目光很淡,很平,像她看任何一个客人。然后她走了,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着,蝴蝶结的两只耳朵翘着。

      “殷九,”殷九天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殷天罡的部下,已经被救出来了。”

      她的手停在茶壶上。壶是紫砂的,小的,圆鼓鼓的,壶嘴很短,像一只在生气的小鸟。她的手搁在壶盖上,手指细长,白,指甲上还残留着一点淡粉色的蔻丹,那是她婚礼那天涂的,一直没洗掉,已经很淡了,淡淡的,像桃花瓣上的粉被雨水冲过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墨驹,”她说,“墨驹救的。”

      她叫墨驹的时候,声音和叫别人的时候不一样。也许她自己没有察觉,也许她察觉了但没有在意。但我在意了。在她叫“墨驹”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温度,那温度不高,不烫,像初春的风,刚从冬天走过来,还带着一点点寒意,但已经不是冬天的风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看见华无极时的那种空,不是看见我时的那种深。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一个可以让她不必什么都自己扛着的人时,眼睛里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光。

      那种光我曾经见过。

      不是在她的眼睛里。是在一面镜子里。

      那面镜子是我的眼睛。那面镜子曾经映出我的脸,又老又丑的、满脸沟壑的、像一块被河水冲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

      我看出来了,她欣赏墨驹,她感激墨驹,她觉得自己欠了墨驹一份人情。那个人情很重,重得她不知道该怎么还,所以她放在心里,放在一个很重要的、只有几个人才能放的地方。那个地方曾经是空的,现在有人住进去了。那个人不是华无极,不是那个在马楚替她挡箭的少年将军。那个是墨驹,是那个神出鬼没、嚼槟榔、穿草鞋、说话不拐弯的墨驹。

      “殷九,”她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说。

      我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苦得发涩,涩得舌头发麻。但那股苦涩在嘴里化开之后,底下有一点淡淡的甜,很淡,淡到你不仔细品就品不出来。

      她端着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说了一句。“墨驹这个人,你不觉得他很特别吗?”

      “嗯。”我说。

      “他救了殷家的人,”她说,声音很轻,“这份恩情,我不知道怎么还。”

      “他会知道的。”我说。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张嘴说话,声音还没到水面就散了。

      但我听见了。

      她说:“杨展,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东西不大,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颗种子,卡在喉咙的正中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它卡在那里,不疼,不痒,就是让你说不出话。说不出话也好,说出来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嗒嗒嗒嗒地响着,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不急不慢的。

      我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顾三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盘子。她走到我旁边,把一盘花生米放在我面前。花生米是炸的,焦黄焦黄的,上面撒着细盐,盐粒在油里闪着,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殷管家,”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还好。”

      她没有再问。她把盘子放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小块生姜,姜是黄的,很新鲜,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样子,上面还沾着泥。泥是湿的,黑的,有一股泥土的、生涩的、好闻的气味。

      “煮水喝,”她说,“安神。”

      她走了。这次没有再回来。

      我看着桌上的那块姜。姜的皮是黄的,很光滑,只有几处疤痕,黑褐色的,像一个人身上受过伤的地方。疤痕不大,一两处,不碍事。我拿起姜在手里握了握,挺沉,有点分量。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橘黄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灰黑色。

      今天,她又没有下楼。

      我端着那碗姜汤,站在她的门外,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的沉默。那个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满的,是里面装着太多东西、太多念头、太多情绪,满得装不下了,满得从门缝里往外溢。今天的沉默是空的。是里面的东西都搬走了,都搬空了,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你在门外站着,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你听到的不是声音,是回声——是一间空屋子自己发出的、微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息的声音。

      我把姜汤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把灯芯捻亮了一些。火苗大了一点,在夜风里跳了跳,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在黑暗中亮起来的生命。它撑不了多久了,这个我知道。但不是现在。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点光在亮着。很远,很小,分不清是灯笼还是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它在黑暗里亮着,不明不灭,不动不摇。像一个等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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