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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下人   云来客 ...

  •   云来客栈的早晨,和华府的早晨,是不一样的。

      云来客栈的早晨有叫卖声,有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有隔壁房间客人打哈欠的声音,有楼下掌柜拨算盘珠子的声音。那些声音很杂,很乱,很吵,但它们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这个世界在呼吸。华府的早晨没有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棺材。仆人们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声音,连扫地都用扫帚尖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一下一下地扫。他们扫的不是地上的灰,是这个世界里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在管家房住了三日,已经学会了这种安静。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习惯。二十年在黄河边上,天亮之前就要起来看河,看水位,看有没有浮尸从上游漂下来。身体记住了那个时辰,到了就醒,比鸡还准。醒了就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一会儿。房梁是松木的,粗大,笔直,刨得很光,刷了桐油,油亮了,能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躺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然后我起来,穿衣裳,穿鞋,把被子叠好,叠成方块,棱是棱,角是角。被子是灰布面的,棉花套子有些年头了,中间薄,两头厚,叠出来的方块不方正,像一块被压扁了的馒头。我把被角掖了又掖,掖到勉强能看,才罢手。

      出门。

      夹道很窄,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很密,密不透风,绿得发黑,像是墙上长了一层厚厚的苔藓。晨光从高墙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照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根根银针。我走过夹道,转过月亮门,穿过一个小院子,到了后院。

      后院是仆人们活动的地方。一口水井,井口是石头的,磨得发亮,亮得像一面镜子。井沿上放着一只木桶,桶是柏木的,箍着铁圈,铁圈生了锈,锈是红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干了的血。井绳搭在井沿上,绳头散着,麻线一根一根地炸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我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凉,凉得刺骨,是从很深的地底下刚刚冒上来的那种凉,还没有被太阳晒过,还没有被风吹过,还没有被任何人的手碰过,就这么凉。我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水从脸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领口里,凉意顺着皮肤往下面走,走到胸口,走到小腹,走到大腿,走到膝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一下子就清醒了。

      清醒了好。清醒了就不会做梦。梦里的东西太多了,太乱了,太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清醒了就没有那些东西了,只有水,只有井,只有墙,只有爬山虎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着。

      我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袖子是棉布的,粗,硬,擦在脸上像砂纸,但我不在乎。我的脸已经够糙了,不差这几下。

      “殷管家。”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我转过身,看见华平站在月亮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是绸的,但不是什么好绸,纹路粗糙,在晨光里发暗。腰上还是挂着那块白玉佩,白如截肪,雕的是灵芝如意,工很细。

      “华管家,早。”我说。

      他走过来,把托盘放在井沿上,揭开白布。白布下面是几件衣裳——两件棉布短褐,一件青色的,一件灰色的;一双黑布鞋,鞋底很厚,纳得很密,针脚一排一排的,像田埂;一条腰带,蓝布的,宽两寸,两头缝着牛皮,打了几个孔。

      “府里给殷管家做的,”华平说,“殷管家试试,不合身再改。”

      我看了看那些衣裳。棉布的,粗布的,手艺人穿的料子,和华府的仆人们穿的一个样。衣裳叠得很整齐,折痕压得很深,像是有人用熨斗烫过了,又像是叠好以后压在什么东西底下压了一整夜。青色那件在上,灰色那件在下,鞋放在最下面,鞋头朝外,两只并排,整整齐齐的,像两个并排躺着的人。

      “多谢华管家。”我说。

      “殷管家客气了,”华平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殷姑娘那边,华公子已经安排好了。东跨院的三间正房,家具都是新打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熏了沉香。华公子说,殷姑娘千里迢迢来到马楚,不能委屈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有说,他就继续说下去。

      “华公子今日一早就去了东跨院,亲自布置。连窗纸都是新糊的,糊了两层,外面一层是白的,里面一层是淡青的,说是怕光太强刺了殷姑娘的眼。华公子这个人,心思细,心也善,对殷姑娘是真心实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井沿上,落在那几件叠好的衣裳上,落在青砖地面上那些细细的、白白的、像银针一样的晨光上。但他的话是说给我听的,每一个字都是。

      我明白他的意思。华府的大管家,在华府做了多少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说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清清楚楚。他不是在跟我聊天,他是在传递一个消息——华公子对殷姑娘有心。你这个管家,应该知道怎么做事。

      我点了点头。

      “华公子有心了。”

      华平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不存在。但那一眼里面的东西我看见了——他在判断,判断我是真的明白了,还是在装糊涂。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皮,把那层薄薄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又挂回了脸上。

      “殷管家先换衣裳吧。早饭在后院厨房,巳时之前都有。”他端起托盘,递给我,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月亮门后面消失了,夹道里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抱着衣裳回到屋里。关上门,把衣裳放在床上,一件一件地展开。青色那件棉布短褐,领口是立着的,袖口收得很窄,腋下开了口子,用麻线锁了边。灰色那件也是一样,只是颜色不同。我把青色那件穿上,系好腰带,把下摆塞进裤腰里,穿上新鞋。鞋很合脚,像是量着我的脚做的,不紧不松,踩在地上,鞋底软软的,有弹性,是新棉布特有的那种软。

      我站在房间唯一的那面破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是碎的,只剩半块,斜靠在墙角,镜面上有黑斑,水银掉了,露出一块一块的玻璃,玻璃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墙。那半块镜子里映出一个人——青布短褐,黑布鞋,腰间系着蓝布带,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全是沟壑,黑,糙,眼角下垂,嘴唇干裂。这副模样站在华府的大门口,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这副模样在华府的后院里,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副模样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觉得他应该是别的什么人。

      他是殷九。殷家的管家。一个下人。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人在看他自己。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是不认识的。那个人穿着一身仆人的衣裳,住在一间仆人的房间里,站在一面破镜子前,看着一个不是他自己的自己。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咧,露出牙齿,牙齿是黄的,烟熏的,有几颗松动了。这是一个笑的表情,但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这个换了新衣裳的殷九,也许是在笑那个还穿着黑棉袄的杨展,也许是在笑这个世界上所有被人叫错了名字、穿错了衣裳、站错了地方的人。

      我出了门,走过夹道,穿过月亮门,到了东跨院。

      东跨院和华府的其他院子不一样。这里新。新漆的柱子,新糊的窗纸,新铺的石板,新栽的花草。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不算大,刚移过来的,根系还没有扎稳,树干上缠着草绳,草绳是湿的,浇过水。枝叶倒是茂盛,叶子碧绿碧绿的,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石榴花开了一些,不多,七八朵,红得灼眼,红得像血,在绿叶中间像一团一团的火。

      正房的门开着。

      殷九天坐在窗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里面衬着白色的抹胸,领口开得不低,但能看见锁骨的线条。头发没有挽髻,散着,长长地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地卷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面前摆着一张琴,琴是古桐木的,弦是新上的,弦钮是白玉的,白得像雪,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她的手放在琴弦上,但没有弹。指尖轻轻按着弦,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手上。她的脸在淡紫色衣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白得透明,白得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在微微地跳动。

      华无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青玉佩,玉是青色的,青得像春天的水,很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是收着的,在指间转着,一转一转的,转得很快,快得像一只蝴蝶在飞。他的眼睛看着殷九天的背影,看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的后颈,看着她放在琴弦上的手。那眼神里有光,光是很亮的,亮得像蜡烛烧到了最旺的时候,火苗窜得很高,白花花的,刺眼。那种光不是你能控制的,它自己来的,来了就赖着不走,像是一个人找到了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找到了就盯着看,生怕一眨眼就丢了。

      他听见了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里的光收了收,没有全收,收了一半,留了一半。留的那一半是一种审视,是好奇,是那种一个人在观察另一个人时的、不带感情色彩的、纯粹的打量。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了我身上那件青布短褐,看了我腰间那条蓝布带,看了我脚上那双新布鞋,看了我这张又老又丑的脸。

      “殷管家,”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小在富贵窝里泡出来的那种从容,“衣裳合身吗?”

      “合身。多谢华公子。”

      他点了点头,不再看我了。他的目光又回到殷九天身上,回到她的背影上,回到她的头发上,回到她放在琴弦上的手上。那留了一半的光又全亮了,亮得比刚才还甚,亮得好像要把人烧着。

      殷九天没有回头。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华无极。她低着头,看着琴弦,看着自己按在弦上的指尖。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排着,从侧面看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地抿着,抿成一条线,线的弧度是向下的。

      这个弧度很轻,轻到不注意就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我认识这个弧度。在尺府的花轿里,在投河之前的那一瞬,她的嘴唇就是这个弧度。那不是生气,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是不高兴,是厌倦,是一个人被放在了一个她不想在的地方、面对着一个她不想见的人时,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像水从泉眼里往外涌一样的东西。

      她没有再看华无极。

      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看华无极。

      不是故意不看,是不自觉地不看。一个人的眼睛会自己选择要看的东西,就像水会自己选择往低处流。她的眼睛选择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华无极。华无极站在她的左边,她的眼睛就看向右边。华无极走到她的右边,她的眼睛就看向左边。华无极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就看向远方。远方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但远方不是华无极。

      华无极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每天早上来东跨院,带着各种礼物——昨日是一盒苏州的糕点,今日是一匹蜀锦,明日是一对白玉瓶。每一样礼物都是精挑细选的,每一样都花了心思,每一样都包装得精致,用锦盒装着,锦盒外面系着红绸,红绸打着蝴蝶结。他把礼物放在殷九天面前的桌上,然后退后两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他说的话很多,什么都说——马楚的风土人情,华家的历史,他小时候跟着父亲打仗的事,他读过什么书,喜欢什么曲子,对当今时局的看法。他说得很快,很流畅,像是在背一篇练了很多遍的文章,但说得很好,不让人觉得是在背。

      殷九天听着。她坐在窗前,手放在琴弦上,听着华无极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不是认真听,不是不耐烦,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白纸。你往白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因为它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快,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鱼在水面下游过,你看见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但你看不见那条鱼。

      她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在等。

      深夜,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的,白惨惨的,像一层霜。我躺在床上,没有睡,盯着头顶那根松木房梁。房梁在月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油光,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在,一个人躺着,一动不动。

      我没在想殷九天。我在想华无极。

      华无极这个人,我在来马楚之前就知道了。不是从梦里知道的,是从路上知道的。逃出吴越的那天夜里,殷九天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她说华家在马楚势大,华道手握重兵,华无极少年英雄,是江南诸国年轻一代将领里最出色的一个。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感情,像是在念一份情报,但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我查过华无极的底。在华府的这三天,我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和华府的仆人们一起吃饭,听他们闲聊;在后院的井边打水,听洗衣裳的婆子们说闲话;在厨房里帮灶,听厨子们骂东家。这些人的嘴是最松的,他们什么都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们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华无极,二十二岁,华道独子。十六岁随父出征,十九岁独领一军,击败后蜀来犯之敌。二十一岁平定马楚南部叛乱,杀敌三千,俘虏五千。华道曾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此子胜我十倍。”

      殷九天说的没错。华无极是马楚最亮的星。这颗星现在挂在了殷九天的窗前,每晚都亮着,亮得刺眼,亮得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床板在身下吱呀响了一声,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大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华无极对殷九天有用。这是我反复告诉自己的一件事。不是梦,不是直觉,不是猜测,是事实。华无极是马楚大将军之子,手握重兵,背后是一整个国家。殷九天逃婚得罪了吴越尺家,南唐皇帝容不下殷天罡,她的父亲在滁州朝不保夕,她的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她需要一个人,一个有力的人,一个能为她撑腰的人。华无极就是这个人。他的父亲是马楚大将军,他的家族在马楚经营了几代,他的根基深厚,他能调动千军万马,他能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住那些想要她命的人。

      他对她有用。他有用。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不相信了。不是因为这四个字是假的,是因为我在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面有一个声音在说别的话。那个声音很小,很细,藏得很深,藏在那些我自己都不愿意碰的地方,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你用手电筒照过去,他就不见了,你关了手电筒,他又出来了。

      那个声音说:你是在说服你自己。

      我没有理那个声音。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白灰刷的,刷得很厚,表面有细细的裂纹,像干涸了的河床。我看着那些裂纹,看它们走成什么形状——有的像树枝,有的像闪电,有的像一个字的笔画,但那个字缺了太多笔,认不出来。

      我闭上眼。

      那个声音又出来了:你是在说服你自己。

      我睁开眼,坐起来。

      窗外有月光,但不亮,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远处有蟋蟀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慢,像是叫得很累,随时都要停下来。但一直没停,一直叫,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我在说服我自己。

      是的,我在说服我自己。因为如果不这么说,我就得承认另一件事——另一件事我不敢想,不敢碰,不敢用语言把它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它就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有了温度,就会在我心里扎下根,就会长,会长大,会长成一个我控制不了的东西。

      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灰布面的,棉花套子有股陈旧的、太阳晒过的味道,像很久以前晒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收在柜子里,再也没有见过太阳。我把鼻子埋在被子里,闻着那个味道,那个味道让我想起黄河边的窝棚,想起那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人,躺在窝棚里,听着河水拍岸的声音,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等。

      现在我等了。

      我在等她。等她来看我一眼,等她对我说一句话,等她叫我一声“杨展”。不是“殷九”,是“杨展”。是那个在黄河边上捞了二十年尸的、又老又丑的、大字不识几个的杨展。那个杨展已经死了,死在吴越国尺府门前那个池塘里。现在这个殷九是活着的,每天在华府的后院里醒来,穿着仆人的衣裳,吃着仆人的饭食,睡在仆人的房间里。我杀了他,杀了杨展,亲手杀的。用一桶冷水泼在脸上,泼掉那些不该有的念想;用一件青布短褐穿在身上,穿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身份;用一个“殷九”的名字装在头上,装掉那个做了二十年捞尸人的杨展。

      我杀了他,但我还是我。他还是他。我们是一个人。我们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的蟋蟀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第三天下午,我在后院的井边洗衣裳。自己的衣裳,不是府里的。那件黑棉袄我一直留着,没有扔,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黑棉袄上有油渍,有泥,有汗,有烟味,有河水的腥味,有二十年河滩生活的全部印记。我把黑棉袄从木箱里拿出来,抖了抖,尘土在阳光里飞扬起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群金色的虫子。我把黑棉袄泡在木盆里,用皂角搓。皂角是黑的,硬的,泡在水里发软,搓出来的泡沫是灰色的,不白,脏兮兮的。

      我在搓衣裳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喂。”

      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又尖又细,像针尖在瓷碗底上划过,听得人牙根发酸。我抬起头,看见井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枝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桃红色的衣裳,料子是好料子,绣着金线的牡丹,牡丹的花瓣很大,一层一层的,像真的。头发梳得很高,挽了一个复杂的髻,髻上插满了珠翠——金步摇,翡翠簪,红宝石耳坠,还有一朵碗口大的绢花,大红的,艳得像血。她的脸很小,很白,下巴尖尖的,嘴唇涂得红红的,红得像刚吃了死孩子。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黑白分明,但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好奇,不是任何一种让人舒服的东西。那眼神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从小到大没有被人拒绝过的人才有的光——亮,但不温暖,像一个灯泡,瓦数很大,但光线是冷的。

      她坐在树枝上,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指着我。

      “你是新来的?”

      我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我跟你说话呢!”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尖得像是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又像是有人在掐我的耳朵。

      “是。”我说,没有抬头。

      “你叫什么?”

      “殷九。”

      “殷九?”她把我的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块嚼不动的东西,嚼了两下就吐了,“哪个殷?哪个九?”

      “殷实的殷。九数的九。”

      “没听过。”她从树枝上跳下来,动作很利索,像一只猫。裙摆在半空中展开,桃红色的,像一把撑开的伞。她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凑近了我的脸。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雀斑,淡褐色的,像一粒芝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胭脂水粉的香,是澡豆的香,是那种刚洗完澡、皮肤上还残留着皂角味道的、干干净净的香。

      她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从眉毛扫到下巴,从下巴扫到眉毛。她的目光很放肆,不像一个姑娘家看人,倒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看着看着,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你怎么这么老?”她说。

      我的手停了。皂角水从指缝间滴下去,滴在青砖地面上,噗,噗,噗,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我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又黑又粗,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捞了二十年的尸,泡了二十年的河水,搓了二十年的皂角,从来没有被人说过老。不是没人说,是没人注意到它们。它们太不起眼了,起眼到不需要被评价。现在有人评价了,她说它们老。

      “在下来了。”我说。

      她哼了一声,站直了身子。她比我矮一个头,但她的头昂得很高,下巴抬着,像是在俯视我,尽管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我的脸。这种矛盾在她身上显得很自然,一点都不别扭,好像她天生就该是这个姿势——头昂着,下巴抬着,眼睛往下看,不管她面前站着的是谁,不管那个人比她高多少。

      “你是哪个院子的?”她问。

      “东跨院。”

      “东跨院?”她的眉毛挑了挑,“那是我表哥的那个院子?”

      “华公子在东跨院招待殷姑娘。”

      “殷姑娘?”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高到快要飞进发髻里去了,“就是那个从吴越逃婚来的殷姑娘?就是那个让我表哥像丢了魂一样天天往东跨院跑的殷姑娘?”

      “是。”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好奇,然后是不屑,然后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那些表情在她脸上切换得很快,快得像走马灯,一个接一个地转,转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闪电,一亮就没了。但我看见了那笑容里的东西——不是高兴,是一种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时的兴奋,是猫看见了老鼠时的兴奋,是小孩子发现了大人的秘密时的兴奋。

      “有意思,”她说,把双手背在身后,踮了踮脚尖,像一只啄木鸟,“真有意思。我表哥为了一个女人茶饭不思,那个女人身边跟了一个又老又丑的管家,这个管家在后院里洗一件又黑又脏的破棉袄。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吧?”

      “没有故事。”我说。

      “我不信。”她把头歪向一边,歪的角度很大,大到几乎和肩膀平行了。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那些珠翠在阳光里叮叮当当地响着,金步摇的流苏一颤一颤的,像一串串小小的泪珠。“我告诉你,我最会看人了。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管家。你腰里有刀,你手指上有茧,你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是平的,你不怕任何人。一个管家不应该有这样的眼神。”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是对的。我不是一个普通的管家,我的腰里有刀,我的手指上有茧,我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是平的,我不怕任何人。这些都不是一个管家该有的东西。一个管家应该低着头,弯着腰,眯着眼,声音要小,步子要轻,存在感要低,低到像一只蚂蚁,低到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低到你死了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我没有这些。我装不出来。不是因为我不想装,是因为我已经装了太久了——装成另一个人,装成另一个人,装了太久了。我像是被泡在河水里太久的木头,表面已经变了颜色,但里面还是原来的木头,还是那么硬,那么沉,那么不听话。

      她见我不说话,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一些,持续了大约两秒钟。两秒钟里,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门牙稍微大了点,但大得刚刚好,不大不小,大一分则太大,小一分则太小,大得正好让人觉得可爱。

      “我叫陌离人,”她说,把双手从背后抽出来,叉在腰上,两肘朝外撑着,像一只正在发怒的小母鸡,“华道是我姑父。华无极是我表哥。”

      陌离人。

      这个名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觉得陌生。不是因为它从梦里来过,梦里的名字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不清,听不真,抓不住。这个名字是清楚的,清清楚楚的,像是早就刻在什么地方了,我只是把蒙在上面的灰擦掉了,露出了底下的字。

      “陌姑娘。”我低下头,继续搓那件黑棉袄。皂角水已经黑了,黑得像墨,棉袄在水里泡着,像一团揉皱了的乌云。

      她蹲下来,蹲在我旁边,双手托着腮,看着我搓衣裳。她的裙摆拖在地上,桃红色的绸面沾上了灰,灰是白的,沾在红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不在乎,看都不看一眼。她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在我手上,在我搓衣裳的动作上,在我那张又老又丑的脸上,在我低下去又抬起来的眉毛上,在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皱纹上。

      “你多大了?”她问。

      “三十七。”

      “三十七?”她的眼睛瞪大了,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你看起来像四十七。”

      “在下了。”

      “你成亲了吗?”

      “没有。”

      “为什么?太穷了?太丑了?还是太老了?”

      “都有。”

      她咯咯地笑了。笑声很大,很响,在后院里回荡着,震得井水都起了涟漪。她笑的时候头往后仰,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喉咙深处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像一朵花一样的垂垂。她的笑声里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矜持,没有任何一个姑娘家应该有的那种“笑不露齿”的教养。她就是笑,用最大的声音笑,用最不讲究的姿势笑,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桃红色的裙摆铺了一地,像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开了。她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笑,笑到后来已经不是因为好笑了,是因为笑本身变成了一种惯性,停不下来了,像一辆刹不住的车。

      “你这个人,”她终于笑够了,喘着气说,“你真有意思。”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裙摆上的灰拍不掉,沾在绸面上,白白的,灰灰的,像一朵红云上落了一层霜。她看了看那些灰,皱了皱眉头,然后把裙子一撩,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裙和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鞋头上绣着金色的鸳鸯,鸳鸯的眼睛是黑丝线绣的,亮晶晶的。

      “殷九,”她说,“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很轻,桃红色的背影在月亮门的拱形里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空气里留下了一股澡豆的香味,淡淡的,干净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味道。

      我蹲在井边,继续搓那件黑棉袄。皂角水已经凉了,手指泡在里面,指腹起了皱,白白的,软软的,像泡发了的黄豆。棉袄上的油渍搓不掉,还是那样,一块一块的,深色的,在黑色的布料上看不太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用手摸能摸到,那个位置比别的地方硬,比别的地方厚,像是皮肤上长了疤。

      陌离人。

      我又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尝了尝。不是甜的,不是苦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咬了一口还没有熟透的柿子,涩的,麻的,舌头被蛰了一下,麻麻的,痒痒的,想抓又抓不着。

      我在华府待的第五天,府里办了一场酒会。

      酒会在华府正厅举行,说是为了庆祝华道大将军六十寿辰。但华道今年才五十七,离六十还有三年。这个“六十寿辰”是一个借口,一个把该请的人都请来的借口。来的人不少,马楚的官员,华家的亲信将领,还有一些与华家交好的世家大族的代表。正厅里摆了十几桌,桌上铺着大红色桌布,摆着银质酒壶、白瓷酒杯、象牙筷子。菜肴一道一道地上,蒸的,煮的,炸的,烤的,香味混在一起,在正厅的上空织成一张厚实的、看不见的网,把人罩在里面。

      殷九天也被请来了。她坐在华无极旁边,华无极坐在主桌,主桌在最里面,离门口最远,是全场最好的位置。这个安排不是随意的,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让殷九天坐在华无极旁边,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知道,华家对这个南唐来的姑娘,是有态度的。

      殷九天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里面衬着月白色的抹胸,头发挽了一个低髻,插了一支白玉簪,簪头是一朵梅花,很小,很素,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见。她没有戴耳环,没有戴项链,没有戴任何首饰。整张脸素净得像一朵刚从水里摘下来的荷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晶莹剔透的,一碰就碎。

      她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很得体,很礼貌,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像一个做工精致的假面,戴在脸上,看不出破绽。但她的眼睛是空的。那种空不是空洞的空,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在里面住了很久,忽然搬走了,屋子空了,家具搬走了,墙上留下钉子的痕迹,地上留下家具腿压出来的印子,但人走了,不在了。

      华无极坐在她右边,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鸡血石,鲜红鲜红的,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是真的,不是假的,是从心里面长出来的,长得很旺盛,长得很茂盛,像一棵得到了充足阳光和水分的小树,每个枝头都在发芽,每片叶子都在闪光。

      他时不时侧过头去跟殷九天说话。他说一句,殷九天点一下头。他说第二句,殷九天又点一下头。他说第三句,殷九天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没有点头。酒是黄酒,温过的,冒着热气,热气和正厅里的菜香、人身上的汗味、蜡烛燃烧的烟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黏糊糊的、像粥一样的东西,糊在人的脸上,糊在人的嗓子里,糊在人的心上。

      我站在正厅外面的廊檐下。

      这是管家该站的地方。不能进正厅,不能上桌,不能和那些穿锦袍、戴玉佩、腰里挂着鸡血石的人坐在一起。我站在廊檐下,靠着柱子,手里捧着一碗酒。酒是黄酒,和正厅里喝的一样,但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个缺口,缺口的位置和在客栈、在管家房的那只碗一模一样。

      从我站的位置,能看见正厅里的一部分。我看见殷九天的背影,藕荷色的褙子在大红色的桌布映衬下显得很淡,淡得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我看见华无极的侧脸,银白色的锦袍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侧过头去看殷九天的时候,脖子上的筋微微地凸起来,一道一道的,像琴弦。我还看见了陌离人。

      她坐在离主桌不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碗口大的绢花,大红的,艳得刺眼。她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但她没有吃,筷子摆在碗上,原封不动。她的眼睛一直往廊檐这边看,在看她,在看我。每一次她的目光扫过来,我都把视线移开,移到别的地方去,移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移到屋檐下那几盏红灯笼上,移到天上的月亮上。

      月亮今天不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月亮是黄的,黄得像一块陈旧的玉,挂在天上,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就那么挂着,挂了几亿年了,还要再挂几亿年。

      酒过三巡,正厅里的气氛热了起来。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敬酒,有人在说笑话,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浪花拍在岸上,哗——哗——哗——。华道坐在主位,脸上红扑扑的,酒意已经上了脸,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清醒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你看着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以为它要化了,但你踩上去,它纹丝不动。

      我喝了一口碗里的黄酒。酒是凉的,温过的酒早就凉了,凉了就有一种酸味,不重,淡淡的,像什么东西坏了,还没坏透,但快了。

      殷九天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走到华道面前,敬酒。她说了一些话,声音不大,隔着这么远我听不清,但我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的,像一条鱼在水里呼吸。华道笑着接了酒,一口干了,把酒杯倒过来,滴酒未剩。殷九天微微欠身,退回座位。

      她转身的那一瞬,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看见喜欢的人时的亮,是那种做完了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得很得体、没有出差错之后,心里面那一块石头落了地的亮。那种亮很短,短到只有一瞬,然后就灭了。她坐回华无极旁边,脸上的笑又挂上了,淡淡的,得体的,不冷不热的,像一幅画。

      我看着她的背影,喝了一口酒。酒酸了,酸得像醋,我的舌头被蛰了一下,麻麻的,痒痒的,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不该听见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又像一匹马打了个响鼻,又像风把什么东西吹动了,又像都不是。那个声音是从正厅的屋顶上传下来的,不是从里面,是从上面,从瓦片和椽子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我听过这种声音,在黄河边的夜里,在那些月黑风高的夜里,在那些有人要死也有人要杀人的夜里。

      我的手指握紧了酒碗。碗壁是粗瓷的,糙得很,摩擦力大,握在手里不会滑。我把酒碗放在廊檐的栏杆上,手指松开,一根一根地松,像松开一个正在下沉的人的手。

      我没有动。我站着,靠着柱子,脸朝着正厅里面,眼睛看着殷九天的背影。我没有往屋顶上看,看了就会打草惊蛇,蛇就不出来了。蛇不出来,它就藏在暗处,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藏在瓦片和椽子之间那些黑黢黢的缝隙里,等着,等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然后扑出来。

      我在等它扑出来。

      正厅里,酒还在喝。有人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一个胖乎乎的文官,脸红得像关公,搂着旁边的人的肩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亮晶晶的,挂在胡子上,像清晨的露珠。

      殷九天端起酒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

      屋顶上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瓦片上挪了一下位置,不是一个人的重量,是一把弓,被人从趴着的位置抬起来了一点,弓臂碰在了瓦片上,发出了那一声。

      有弓,就有箭。有箭,就有人要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微微地颤,不是怕,是那种身体比脑子快、肌肉比心更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颤,像是一匹马听见了号角声,四蹄在刨地,想跑。

      正厅里,华道举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要敬酒了,敬在座的所有人,敬他的袍泽兄弟,敬他的部下,敬他的朋友。他说了一长串话,声音很洪亮,在正厅里嗡嗡地响着,像一口大钟在敲。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着酒杯,听他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华道身上,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人。

      屋顶上的那个人动了。

      瓦片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声响,咔,咔,咔——,像是有人踩在脆弱的瓦片上,一步一步地移动,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声音很短,短到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就停了。

      我动了。

      我没有走正厅的门,太远了,来不及。我从廊檐下冲出去,跑过院子,跑过桂花树,跑过那些种在花盆里的、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我的脚步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嗒嗒嗒嗒的,像机关枪在扫射。

      有人看见了我在跑,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见。我的耳朵已经不听别的声音了,它在听另一个声音,那个从屋顶上下来的、带着风声的、致命的声音。

      华道的话说完了。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个瞬间,一支箭从屋顶上飞了下来。

      箭是黑色的,没有羽,不,不是没有羽,是箭羽被染成了黑色,和夜色融为一体,看不见。箭头是三棱的,钢的,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冷光,像蛇的信子。箭的目标不是华道,是殷九天。

      它从正厅的西北角射进来,穿过正厅里那些喧闹的、温暖的、被酒气和人声搅得像粥一样浓稠的空气,直直地朝殷九天的后心飞去。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快到人的眼睛跟不上,快到人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到了。

      但我跟上了。

      不是因为我的眼睛快,是因为我没有用眼睛看。二十年在河上捞尸,我学会了用耳朵看东西。水底下有声音,尸体的衣服在水里摩擦有声音,鱼啃骨头有声音,死人肚子里的气往外冒有声音。那些声音都很小,小到别人听不见,但我听得见。我能听见箭划破空气的声音,能听见它在飞行过程中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细微的尖啸,那种尖啸只有贴着箭杆才能听见,隔着几丈远是不该听见的,但我听见了。

      我的手抓住了箭杆。

      在它离殷九天的后背只有一尺远的地方。我的手抓住了它。箭杆是木的,光滑的,上了一层黑漆,漆是凉的,凉的像冰。箭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抓到它的那一瞬间,掌心被箭杆擦出了一道口子,血从掌心里渗出来,热热的,黏黏的,糊在箭杆上,把黑漆染成了暗红。

      我把箭杆握在手里,用力一折,箭断了,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叮当两声,像两枚铜钱掉在了青砖上。

      安静了。

      正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不是看我,是看我的手,看我手里抓过的箭,看我掌心里流出来的血,看我这个人。华道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杯口朝下,酒已经倒出来了,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桌布上,洇开一朵一朵的红花。华无极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将要扑出去的豹子,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屋顶,是在看我,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证实了又不愿意被证实的那种光。

      殷九天也转过来了。

      她看着我。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一张白瓷一样的脸,眉毛细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空的。那种空不是空洞的空,是那种把一切都咽下去了、把一切都说完了、把所有的可能都考虑过了然后全部否定了的空。她看着我,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又像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陌离人尖叫了一声。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安静的正厅里像一把剪刀,把所有沉默的布全都剪碎了。她从座位上弹起来,推开面前的人,朝我这边跑过来。她的裙摆太长,踩了一脚,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角站稳了,又跑。

      “你受伤了!”她抓住了我的手,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里那道口子正往外冒血,血是红的,鲜红的,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糖稀。她的手很小,很白,很软,像一团刚蒸好的年糕,又白又糯,她的手指按在我的伤口旁边,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圆润润的,像十颗小小的贝壳。

      “没事。”我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很快,快到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握紧,我的手已经从她的手里滑出去了。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手指微微地张着,像五根没有找到落脚点的树枝,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收成了一个拳头。那个拳头很小,白白的,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你流了很多血!”陌离人说,声音里有哭腔,鼻音很重,重得像感冒了,“叫大夫!快叫大夫!”

      华道的声音从主位传过来,不高,但很有力,像一把锤子砸在砧板上,砸得整个正厅都震了一下。

      “拿下刺客。”

      华府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翻墙的,破门的,从屋檐上跳下来的,到处都是。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戴着铁盔,手里拿着刀剑和火把。火把的光在院子里交错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个体格巨大的、畸形的、会动的怪物。

      屋顶上有人跑动的声音,瓦片被踩碎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刀刃碰撞的金属声,有人的身体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的沉闷的声响,还有血,很多的血,从屋檐上淌下来,顺着瓦楞,一滴一滴的,滴在青砖地面上,噗,噗,噗,像雨点。

      陌离人还在我身边。她没有走,没有跑,没有躲在桌子底下。她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攥着我的袖子,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发白了。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另一种光,是那种在黑暗中看见了光亮时本能的、无法控制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光。那种光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它自己来了,来得很快,很猛,像决堤的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涌得满满的,整双眼睛都亮了。

      “你刚才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惊恐的余韵,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火堆里捞出来之后看着那个捞她的人时的神情。那种神情里有感激,有依赖,有一种还没有成形、但已经在萌动的、像种子在泥土里发了芽、还没有钻出地面、但已经在地下开始生长的东西。

      “你是华公子的表妹,”我说,“华公子是殷姑娘的朋友。”

      她愣了一下。不是那种被话的内容愣住的愣,是那种被话的速度和温度愣住的愣。我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不假思索就说出来了;我说得太冷了,冷到像是她刚才问的不是“你为什么救我”,而是“今天几月几号”。我说的是事实,是一个任何人都不能反驳的事实。但那个事实像一堵墙,挡在她和我之间,挡得很严实,严实到不透一丝风。

      她的手松开了我的袖子。不是慢慢地松,是猛地一松,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的手缩了回去,缩到身后,藏在裙子的皱褶里,看不见了。她的眼睛往下垂,睫毛往下落,像一道门帘被放了下来,门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看不见,你只看见门帘在微微地颤。

      “哦。”她说。就一个字。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的颤,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翘了又掉下来了,掉得很快,快到几乎听不出来。

      正厅里已经乱了。华道在指挥侍卫搜查,华无极护在殷九天身前,其他宾客有的在往外跑,有的在往桌子底下钻,有的站在原地抖得像筛糠。一个文官的帽子掉了,露出了光秃秃的头顶,头顶上有一块疤,粉红色的,在烛光里像一小片猪皮。他在找他的帽子,趴在地上往桌子底下看,没有找到,急得满头是汗。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我的右手掌心里有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划到小指根。血已经不往外冒了,凝固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黑红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血痂的边缘翘了起来,露出底下新生的肉,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我把手握成拳头,血痂裂开了,又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从虎口往下淌,淌过手背,淌过手腕,滴在地上,噗,噗,噗。

      陌离人走了。她的背影在人群里闪了几下,桃红色的衣裳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笼。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墨驹从门口走进来。他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剑,穿了一件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有锋利的、像刀一样的东西,从眼眶里往外射,射到谁身上,谁就不敢动了。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手上的血,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刺客抓住了,”他说,“两个。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死了的那个从屋檐上摔下来,脖子先着地,拧断了。活着的那一个在审,嘴很硬,暂时还没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灰不溜秋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塞到我手里。“把手包上。”

      “谢了。”我说,用布条缠了几圈,用牙齿咬着布头,拉紧,打了个结。布是粗麻的,粗糙得扎手,扎在伤口的嫩肉上,疼得很实在。那种疼让人清醒,让人知道你还在活着,知道你不是在做梦,知道你刚才真的抓住了一支箭,救了一个人。

      墨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慢,很沉,像是要把我看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递给我。葫芦是竹节做的,磨得发光,光光滑滑的,上面刻着一个“墨”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烈的,烧喉咙,烧得像刀子。酒液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里热了起来,热得像有一把火在那里烧。那把火不大,但很持续,一直烧着,不灭。

      “好酒。”我说。

      “老子自己酿的,”墨驹把葫芦拿回去,塞上塞子,挂回腰间,“高粱掺了糯米,多了甜味,少了辣味。适合你们这些不会喝酒的人。”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殷姑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你的手是为她伤的?”

      我没有说话。

      他走了。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嗒嗒嗒嗒地响着,渐渐远了,渐渐轻了,被正厅里的喧闹声盖住了,听不见了。

      正厅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刺客被带走了,宾客们被安排到偏厅休息,仆人们在收拾残局——擦地的擦地,捡碎碗的捡碎碗,把翻倒的桌椅扶正,把地上的血迹用湿布擦掉。一个年轻的小厮蹲在地上,用一块白布擦着我滴在地上的那几滴血。白布沾了血,变成了粉红色,一块一块的,像夏天的荷花花瓣。

      华无极走到我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锦袍领口绣着的云纹,银灰色的丝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的脸很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的酒会上有人要刺杀他的客人,这个客人的安危关系到他、关系到华家、关系到马楚。他的气不是冲着我来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冲着我来的,是好奇,是怀疑,是那种一个人在看一个他认为自己已经看透了、又忽然发现根本没有看透的人时,脸上的那种表情。

      “殷管家,”他说,“你的手。”

      “皮外伤,不碍事。”

      “你的身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像一个管家。”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像两颗黑宝石,那种亮是年轻的、没有经过太多磨难的、不知道人世艰辛的亮。他的手还搭在剑柄上,姿态很自然,像是手长在那里了,取不下来。

      “在下在黄河边上捞了二十年的尸,”我说,“有时候要在急流里捞东西,手慢了,东西就冲走了。手快,是练出来的。”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不信,但他点了头。他不信不是因为我的话有破绽,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我不是一个管家,他找不出证据,但他的直觉不会错。一个有那种直觉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任何话。但他点了头,因为他是华家的儿子,他父亲教过他,话要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不该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他转过身,走回殷九天身边。他站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着,呈一个保护的姿态。他的右手放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地张着,像是随时准备伸手去挡什么东西。他的肩膀很宽,宽得能挡住一个人。

      殷九天坐在那里,没有看华无极。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收拾残局的仆人,穿过那些翻倒的桌椅和地上的碎瓷片,落在了我身上。

      她看着我的脸。我的脸是老的,丑的,黑棉袄换成了青布短褐,黄河边上的捞尸人换成了华府的管家。她看着我的脸,看了两秒钟,也许三秒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轻,很淡,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照在河面上,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是亮还是暗,是暖还是冷,是笑还是哭。

      她把视线移开了。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放下了。杯子的边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唇印,胭脂的红,淡淡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

      我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麻布的手。麻布是灰的,渗出来的血是红的,红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黄昏时分天空的颜色,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还没有全黑,那种灰蒙蒙的、暗沉沉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什么都不是的颜色。

      我叫殷九。殷家的管家。一个下人。

      我站在正厅外面的廊檐下,站在我该站的位置。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不亮,朦朦胧胧的,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树影在地上晃着,一晃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招手。

      我身后的大厅里,人群在走动,烛火在跳动,酒杯在碰撞,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嘈杂的、永远也不会安静的梦。我站在那个梦的边上,站在月光下,独自一人。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斜斜的,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个用墨画在地上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我是一个活人,会动,会走,会流血,会疼。地上的影子不会动,不会疼,不会流血,它只是一个影子。我站在那里,它在那里。我走,它跟着。我做什么,它做什么。但它不是我。它只是我没有的东西的一个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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