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客栈》青见见

16、回忆（十三）离别

　　残阳如血，光亮一点点倒退直至黑暗笼罩所有，透过窗家家户户点起了灯，沈烬走近自家院子，不似往常，院子里没有光，寂静无声，到了门前，眉头微皱，俯视，台阶上多了不少的尘土和脚印，随即，残月前倾，拇指抵着刀鞘，一手推开门，院中漂浮着缕缕修行者残留的灵力后痕迹，于是，沈烬附着着灵力的手向其中一缕抓去，用自身的灵力裹住还未散去的痕迹，移至掌心，皱起的眉微松了，原来只是练气阶段，应该不是仇家或是杀楼留下的，收拢手掌，那痕迹刹地碎成粉末，消散不见，自己并未感应到小满带着的护身阵法被激发，那么应该是安全的，可是为何至今还未归家，沈烬不禁感到疑惑，于是解下挂在腰间的如意结形玉佩，看着它，这枚自己亲手雕刻的玉佩，是去年，他们成亲的第二年，他亲手雕刻的一对传声玉饰，为了.......那一日小满抱着平安在院里认物，两人指着院里的各类事物，一遍遍的说着它们的名字，自己则站在一角向围着的鸡们抛食，突然鸡群四散，小满抱着平安冲了过来，“他是谁？”

　　平安望着眼前高大的男子，一脸疑惑。

　　“我是谁？”

　　“嗯......爹！”只见，平安，皱着小脸，听到了男子的声音后仔细思索一番后好似是记起了什么，一下子兴奋起来，耸动着胖乎乎的身躯，向前张开手。

　　“平安，真厉害”，随后，平安转手到了自己怀里。

　　“你看，平安和你都生疏了，”小满搂住沈烬的胳膊，满脸委屈的说道，“出去那么久，你不在的时候，他整日在院子里喊爹，你也听不到”。

　　沈烬记得自己当时只能无奈的满含愧疚的回望自己的妻子，小满，正想说那已经说烂了的三个字时，就听到：“好啦，我知道的，只是我想多和你在一起，平安也是，能听听声音也好......”

　　自己何尝又不是呢？于是，自己一刀一刀的雕刻了这对如意结形状的玉佩，趁着新任务还未传达到手中的这一段时间，立即去了百宝斋请了位炼器师傅为其附上了传声阵法，自此自己和小满各佩戴一枚，在外亦可听见对方的声音聊以相思之愁，当然也是为了平安能够记住自己爹的声音，想到这里，沈烬温柔之色尽显，想起牵挂着的人，复又念起刚刚拿起玉佩的目的，催动玉佩上绘制的阵法。

　　片刻。

　　“爹”

　　“嗯”

　　“爹！”那边传来平安咯咯的笑声。

　　“平安？在和谁讲话？”一道陌生的女声传来。

　　“爹！”

　　“哒哒哒—哒哒哒—”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沈烬吗？”

　　“是”

　　“啊，你回来了啊？这，这.......平安在我们屋，哦，不是，是许善才家，我是许善才的媳妇，郑娥”，女声继续从那头的玉佩传来。

　　“村长夫人，打扰了”，沈烬认出了此人是谁，原来是村长许善才的夫人，成婚后沈烬时常能见到上家里来和小满话家常的乡间邻里，倒也不是真的来话家常，似乎是担忧小满成亲后吃亏，特地过来看看，其中，当初拍板促成这门亲事的许家长辈家的女眷甚多，尤其是这村长夫人，隔山差五便会来一趟，瞧瞧这屋里屋外，问问小满有什么不如意的，对着自己大加赞赏小满，是多么温婉可人，孝顺恭谦，勤俭持家......

　　“不打扰，不打扰”

　　“天色已晚，小满和平安在您家，是为了？”

　　“啊，不是，这—这—”，郑娥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

　　面容一肃，沈烬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再迂回，“打扰了，我这就来”，说完便放下玉佩，瞬移至村长家门前。

　　只见木制院门大敞着，院落中沈平安蹲在地上将手里的树叶举过头顶，一边来回摇晃，一边对着它咯咯傻笑，而村长夫人郑娥站在一旁满脸焦急，捏着围裙的一角不住的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转头看向院门便瞧见了已站在那的沈烬，猛地一惊，反应过来后赶忙迎上前，挤出一笑脸，“来了”。

　　“叨扰了”，沈烬颔首，随即越过郑娥走进院子，抱起平安，却没看到小满的身影，也没感受到小满的气息，于是转身，问道：“许夫人，小满呢？”

　　郑娥好不容易挤出的笑脸愈发难堪，勉强拉起的嘴角不由自主的下垂，却又被力牵着，于是向上向下颤抖着，而那眼里是怎么掩藏不住的愧疚和害怕，面对沈烬的询问只僵在原地，维持着那笑。

　　得不到回应，沈烬面色一沉，灰蓝色的双眼寒光乍现，释放出一丝水、冰灵根修行者的灵力，周遭的空气瞬时冷凝，刺骨的寒气袭向郑娥，“扑通”，郑娥跪倒在地，在这威压下，蜷缩身躯，双臂怀抱，也顾不上干净与否，埋头在泥地里，浑身打抖，心口像是压着千斤大石，想要出声求饶却只能勉力撑开嘴里的一条缝，听见自己上下牙的摩擦声和感受到喉间涌上来的一股腥甜。

　　不知过了多久，清风拂过，一片绿叶缓缓飘落，院子里的肃杀气氛转然消散，郑娥觉得身子一轻，连连深吸几口气，想到这是谁所为的，又连忙屏住气，捂着起伏不断的胸口，惊惧不已的抬起头，沈烬依然立在前方，冷然盯着自己，等着自己的回答，若自己还不回答，那......郑娥不敢想下去，也不敢再犹疑，“在城里，三日前被城里的张家押走了！”

　　“因何？”

　　“说是来了个大人，张家想要挑一匹女子去伺候......”未等说完，沈烬已消失在原地，余下依旧傻笑着的平安，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走来，举起手里的树叶递给趴伏着的郑娥。

　　荷县西郊，大片隆起的坟堆和到处插着的白幡显示着此处是埋葬死人的地方，此处乃是官府设立的坟场，县里大多的平民埋葬在这，沈烬目不斜视，手里握着那枚如意结玉佩，靠着它感应着另一枚的位置，从一列列墓碑前横穿而过，继续向西走去，逐渐地，周围变成了一片凌乱的黄土包，有的被雨水冲去了大半，露出里面破败不堪的棺材，和煦的春风吹过，穿过土包，穿过棺材，穿过白骨，变成毛骨悚然的呜咽声，伴着乌鸦声声凄凉的鸣叫，对此，沈烬内心毫无波澜，七岁就在这样的坟地里睡了三日的人会如此环境有怎样不适？可为何小满佩戴着的玉佩会出现在此处？沈烬不愿去想，亦不敢想，只埋头向西，向西，继续跟着向西走。

　　“嘎啦”一小堆土由高处落下，其中的石块发出“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沈烬顺着声音往下，面前是散发着浓浓腐臭味的几亩地大小的浅坑，里面堆堆叠叠着数不尽的尸体，一路上闪烁着微光的玉佩在此刻光芒大振，就在此处了，沈烬跃下，继续前行，银色月光下，某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上团团蛆虫蠕动着，沈烬面不改色，踏过，“嘎啦”，“嘎啦”，“嘎啦”，本应荒凉无声的夜色里随着沈烬的步伐，脚下传来断断续续白骨折断，刺耳的响声。

　　陡然，一切回归寂静，沈烬默然驻足，残月嗡嗡作响，是沈烬提着的手在颤抖，腰间垂挂着的玉佩发出明亮得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沈烬的四周，这一片躺着十七八具裹着完整草席的尸体，而沈烬正前方便躺着一具，被枯黄稻草编织而成的草席卷着，未经收边的右侧，松垮交错着的稻草中，露出一抹藕色，沈烬凝视着，多么可恨，修行者绝佳的视力在此刻运用的多么淋漓尽致，那上面绣着朵银边桃花，“好漂亮的布料”。

　　“不要了，太贵了”。

　　“哎呀，你怎么买了呢”。

　　“好看吗？”

　　耳边仍流转着当初小满买这匹料子时的心疼和喜爱，还有她穿着制成的襦裙，提着裙角转圈的欢笑。

　　沈烬一寸一寸蹲下，伸手，一点一点揭开草席，倏地，颤抖着的手控制不住力道，全部掀开，赫然，包裹着的是小满，静静的躺着，沈烬膝盖前倾，跪下，看着，良久，小心翼翼地扶起小满的身子，食指、拇指并拢，指尖汇聚灵力，点向小满额间。

　　“小满？”

　　“小满？”

　　“夫人？”

　　一遍遍的呼唤等不来任何回答，小满的魂魄早已离去归入冥界，再也回来了，即使是神也无法抢夺进入冥界的魂魄，自然轮回，天地难阻。

　　怀里的人，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僵硬，沈烬紧紧搂住，“小满，不要留下我”，下巴抵着小满的额头，低喃，“好吗？”沈烬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七岁的那晚，一个人被留在了无尽的寒夜，再如何的祈求，终是无人回应，捧起小满的脸，沈烬凑近，波光流转的杏眼紧闭着，脸庞红润不再，变得惨白，此次临行前，她还站在院门前，黛眉舒展，笑靥如花，摇着自己的胳膊，撒娇着让自己早些归家，沈烬的心完全被击碎了，眉眼间尽显脆弱，低头，吻上小满乌青色的嘴唇，只有冰冷和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