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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阴云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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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的大山里行路,常常是看到前路已尽时,司机的一个转弯,发现路还在继续,居然还有路可行。
宋希妍去大学报到的那一天是周五,她的内心笼罩着漫天风沙,灰蒙蒙。大热天里,戴着口罩,由母亲陪同去市区的新学校。穿梭在人群里,接受人们怪异好奇的张望,宋希妍感觉自己是动物园里的一头斑马。
和室友们的第一次见面,在低沉的情绪里很凌乱地结束,她着急地和母亲回家去。执著的努力之后是这样沮丧的开始,希妍在委屈中无处求告,于是只得独自与时时袭来的无助感角力。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看不到希望,谁说上帝给我们预备了问题,就一定会预备好答案,希妍在问题里沉陷,不曾想到“答案”已悄然地临到。是一次偶然,父母从姑父口中得知一位专治面瘫的老中医,便迫不及待地送去就医。见面的第一句话就燃起了少女心中的希望,老先生徐徐地说,“小妹妹不要害怕,一定可以治好!”这“一定”两个字是多么鼓舞人心啊。
老先生让宋希妍呼气,判断面瘫的程度,然后胸有成竹地开药单,配好膏药。膏药要全天24小时敷在脸上,按照特定的穴位,在特定的治疗时期,不可有任何马虎。宋希妍很难想象自己敷着一大块的药膏行走在马路上,这让她很自然地想到《剧院魅影》,惶恐。老先生看得出她的心事,淡淡地点化道,“小姑娘,我们生病要好,根子在心。心情舒朗了,病自然就会好。”“你要贴着,错过了高峰期的治疗,弥补不过来的。”
宋希妍自然不敢违逆老中医的话,每个周一就装了母亲熬好的中药赶回学校,拼命把头发捋下来遮住药膏敷贴的地方,师友们已经了解希妍的情况,虽然还不是很熟悉,但是希妍能感受到她们的善意,只是她自己还是不自在,在人群中不敢抬头,躲躲闪闪的,不敢照镜子,不敢笑,怕歪斜的嘴角会惊吓到别人,其实最害怕惊吓到的是她自己。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看到希望,却还是彷徨不定,怯懦畏缩。这讨厌有一天激发起了她回击自己的勇气,越是躲闪越不要给自己躲闪的机会,于是她大着胆子去报了学校的朗诵比赛。谷子潮湿了会发霉变质,只有阳光下的曝晒才能让它回复原样。宋希妍故意扎起马尾辫,让显眼的膏药裸露在外,面对众目睽睽,在颤抖的声音中开始朗诵食指的《相信未来》。她要自己相信未来,在疾病的狂风中不折腰,她要自己不伪装,在战胜卑微的颜面里重拾对未来的信心。将美好展露在人前是一种荣耀,将不堪暴露在人前催逼自己去正视、去战胜,是一种勇气。因为无可遮拦,所以无所畏惧。宋希妍的朗诵并不精彩,与其说是朗诵不如说是宣告,向世界宣告自己的重新站立。生命中有些蜕变是在内在的仪式中完成的,与旁人的认可无关。
经历了这样一次“暴露”,宋希妍不再为疾病懊丧,行走在人群中也不再为自己敷贴的膏药而局促不安,她和室友们一起上课、吃饭、参加书展、逛后街的小吃铺……在入学整整三个月之后,她发现大学生活原来是如此这般的充实丰富、欢乐而自由。第三次去复诊的时候,她的快活把老中医惊住了,老人啧啧称赏,“小姑娘,就是要这样,病才好得快。”“恢复得很好,再敷贴一两个礼拜就可以了。吹口气试试看。”
宋希妍腮帮子里鼓满气,缓缓地吹,真的不漏气了。“谢谢阿公!我现在一点也不为病发愁了,感觉很好。”
“你要知道,阿公是祖传治面瘫的。药到病除!敷满这两个礼拜,停药就好了。不用来复诊了。”
两个礼拜之后,宋希妍由父亲带着专程来拜谢老中医。希妍饶有兴味地听老先生讲他从医的经历,老人雅兴高涨,拿出自己的国画和书法作品,一件件地和宋希妍分享创作的快乐,末了,谆谆教诲道,“你学中文,字要练好,最好再学点我们老祖宗的本事。学文学和学中医是一样的,都要有底蕴。”宋希妍谨记老者的话,在之后的学习中不苟且不懈怠,虽然底蕴不见得多丰厚,但是兢兢业业的大学治学之路,还是让她受益匪浅。
如果生活很平顺,像光溜溜的球面,一路滑翔,自然是一种幸运。太幸运了会忽视简单的幸福。真正会飞的事物都是御风而行的。走过方知,生命中发生的意外,其实是人生中另一种幸运——遇见可爱的人、听到宝贵的话、感受到自己可以拥有的潜在力量……
宋希妍带着感恩地心怀告别这场面瘫。她看到新的启程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