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笛凹

5、肆意

　　她从虚无中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这个木舟。

　　扶着舟壁喘了会气，她缓缓直起腰来，望向似乎一个世纪都不会变动的一望无际的海面。只是，更孤独了。

　　她眺望着，全神贯注，似是要望穿海面的尽头。尽管除了万里的海水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她还是久久凝视着，瞳孔深处似被孤独勒紧。

　　天边那颗星不知何时消失了，穹顶又成了名副其实的黑色屏障，上方社会的故事或许还在继续，又或许时间静止，而修改着他们的命运。

　　“泄。”

　　忽然听到有人唤她，她循声望向小舟对面，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有她一个人独自站立在小舟中，孤零零地漂在茫茫海面。

　　她又转过头去眺望无际的海面，瞳孔里的孤独成就了死寂。

　　“泄！”

　　她再一次循声望向小舟对面，那里却空无一人。但她清楚地听到那是小魔鬼的声音，是他在叫她的名字。

　　“泄啊你是在俗世里待太久连话都不会说了嘛？”随着一声拉链拉开的声音，小舟对面半空中出现了小男孩的脸与脖子，介乎男孩与女孩间的稚嫩，眸中有金光流转。

　　她愣愣地望向那张熟悉到骨子里却兀自出现在半空中的脸，有些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小男孩的脸与脖子忽地靠近了她，小脸上眉头皱起，眼里满是担忧，“你不会哑了吧？这么久不见，你要是突然哑了，我会很难过的。”

　　“你怎么了？”她开口问道，还是愣愣地看着面前他飘在半空的脸。

　　“你没看新闻吗？”他继续拉开拉链，从头到脚逐渐显现了出来。“加拿大什么生物局新研制出来的隐形衣啊，说是以发散反射有色光为原理，他们打算用这个来在军事方面完成一些高难度任务的。”

　　她望着小男孩，忽然拥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她仿佛是拥抱住了父母，拥抱住了挚友，拥抱住了回忆与家的温暖，几乎有着归乡的落泪。

　　她忽然想起看过的一本心理学书，里面说每个人的心都有三层，最外是保护层，第二层是伤痛，最内才是真我。而一个朋友就是经过一定的过程与岁月的考验，最后触及了最内层。而路明泽不过讲了一堆像他哥哥一样白烂的话，就直接击碎了她最内层的壳，使她那孩子的软弱本性刹那涌出。

　　在海底社会，几乎没有真正使她感到灵魂愉悦的聊天了，无趣而虚伪。因为没有人聊爱好，没有人聊思想，没有人聊文史哲，没有人聊书籍与影视。那些灵魂的共鸣，通通没有了，如烟云般消散，携着所有快乐，连影子都无法追忆。

　　可悲，她觉得可悲。小男孩那样一番略微有趣的主动聊天就使她找到归家的感觉，那她是有多么孤独。

　　“我就知道啊，你每次都是在悲伤而孤独的时候回来这里。”小男孩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你想想哪次不是……”

　　“不过啊，这也本来就是灵魂世界，本质孤独，就连我的来源之处都是以孤独而强大为主导。”他又轻声道。

　　她拥抱了很久，才重新坐回舟中，眸中却是一样的孤独。

　　她忽然开口:“江南说他看到过一句话：每当看着轻轨在夜色中划过，就会觉得这座城市寂寞而寒冷，住着笨蛋和可怜人。”又自嘲一笑，\"理科思维强的人大概就不会像我这样吧。来到这所学校之后，竟然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感性的无用。\"

　　她的眸中开始泛起银光，“很羡慕江南啊，他笔下的世界，人性与悲欢离合，世事沧桑的离别哀歌，悲伤而强大。这一切，是岁月与人逝去后成长的无奈与悲哀吧......可又是必需的。”

　　是必需的......抑或不是呢？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每天不看书，也不曾知道那些热血沸腾却又令人叹息的故事，却依旧能安然自若地度过，又怎么能证明这是必需的呢。

　　“泄，你最近很累。”小男孩托着腮瞪大眼睛望着她。

　　不是累吧，大概是麻木，或者已经习惯了。

　　“我想，跳进海水里。”她忽然说。

　　“这片海水？”男孩指指他们所处的一望无际的静止的海水，似乎有些兴奋。

　　她笑了，她忽然很想笑，忽然有些开心。曾经她连触碰海水都不敢，如今她竟然很想跳下去，这很奇怪地让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她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墨绿的发丝浮了起来，似乎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面产生了静电。她笑的时候眸中旋转着的曼朱华沙几乎与对面小魔鬼眸中的

　　一模一样，只不过一对银光溢彩，一对是金光流转。

　　“你是想放空的吧，因为在海底社会里无法做到。”小魔鬼依旧托着腮，一双黄金瞳抑制着隐隐的兴奋。“那就放空吧！”

　　她望着对面西装小男孩金光乍现的眸，忽然有一种他与哥哥路明非交易成功的感觉，那时的他自称魔鬼的侍从，她仿佛又听到那声“100％融合”，并存着坚定与兴奋，包含严肃与天真，又将踏上屠龙的征程。

　　男孩话音刚落，便传来一句意念般沉吟的话语：\"岁月回头余一莞。意若能安，言语皆从简。郁结愁云天易晚，空杯啜饮虽然缓。”

　　虽然是真真切切的声音，却更像是从两人心底深处同时传来的话语，以至他们几乎要以为这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诗词。

　　\"岁月回头余一莞。意若能安，言语皆从简。郁结愁云天易晚，空杯啜饮虽然缓。”

　　那沉吟声回响着。

　　她有些激动而疑惑地看向小男孩，他也正望着自己，黄金瞳光芒耀眼，兴奋之余竟有隐隐威严。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眸中也早已银光璀璨，只是听到这声音有些激动：“你一定知道这个世界的对不对？你凭空出现在我的船里，又看得到我所处的海底世界，还参与着穹顶屏幕之上龙族的世界，你一定是了解这个世界的，对不对？”

　　空气有片刻的凝固，小男孩静静地看着墨绿头发的女孩，黄金瞳似在无声地燃烧。他忽然开口：“这是你的世界啊，泄。”

　　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她怔了片刻。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自己呢？

　　她怎么就忘了自己。

　　既然是她的世界，那么她也要开始学会做主了。人总是这样，被生活操控得习惯而麻木，甚至忘了自己才是生活的主人。

　　拥抱了一下小男孩，她吸了吸鼻子，“谢谢你，路明泽。”

　　男孩跟她一起站了起来，拍整着自己的小西装，撇撇嘴，“谁叫我有个废柴哥哥，不得不成为一个天才弟弟呢。”

　　“路明泽也不是个废柴啦。”她站着望向遥远的海平面，似在回忆路明泽身为废柴的那些日子。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立在木舟中，是茫茫寂静海中唯一的气息。

　　“一起跳吧！”小男孩拉上她的手，欢呼着跃进盈着果冻般橘黄光线的海水。

　　她被牵着纵身一跃。

　　在那一刻，她仿佛听见雄鹰一声长啸，划破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