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流水有意,落花情痴 飞廉穆吟共 ...
-
自那日莫愁来了一回以后,熟门熟路的,只要得了空闲就到飞廉这边来。有时飞廉忙着生意上的事儿,没空照应她,她到也是不恼,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略微翻翻飞廉的一排书架,待飞廉忙完以后,二人才欢欢喜喜、亲亲密密地一起去吃饭逛街。
一来二去,飞廉公司里的几位囊理和楼下门口的几位办事员都认识了莫愁,看到她来也是热情的很。只有穆吟一人对莫愁一直是淡淡的,于礼节上没有半分疏费,可关系却一直是不冷不热的。
飞廉本有意让二人亲近,因此私下也向穆吟和莫愁两人说过彼此的好处,莫愁心里一直都挺敬仰这位巨商公子的,只是穆吟一直避着她,时间久了,飞廉也就习惯了,不再理论。
这一日,飞廉刚在房里用过早饭,到公司前去向父亲问安。去了以后,却发现三姨太正在一旁侍候,飞廉心中挺不舒服,登时就想回退。可眼看已经到了父亲跟前,现在退步抽身倒显得自己心中有鬼似的。略一思索后,终究还是上去了。
于老太爷手里正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三姨太站在老爷身后拿银箸正给老爷夹些泡菜、紫姜。见飞廉来了,三姨太有些不自然,放下筷子,往一边儿去了。
飞廉没理会,上前道:“父亲今日可好?”
于老太爷端着碗道:“一切都好,只要你在公司里一切顺利,我就万事都不用愁了。对了,你跟着穆吟那孩子学了这么长日子了,懂了些什么?”
飞廉恭谨地答话道:“儿子跟着穆吟学了梳理账本,辨识绸缎,拨弄股票这些事儿,穆吟倒是教得好,可惜儿子天资驽钝,学得慢些。”
于老太爷一边拨弄着碗里的红枣,一边道:“你肯学就是极好的,也不计较学了多少,以后还有长久的时间来实验你学得这些东西。只是依我看,你倒是该跟着穆吟去学学如何进购绸缎的本事才是。”
飞廉疑惑道:“家里的绸缎,每年都是由张囊理负责的,难道还要自己亲自去?”
于老太爷不满地说:“你知道什么?做生意的人必须要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的,要不然你怎么管的了这么大的买卖。二则,这几年不太平,进购的绸缎每每改换地方。我听人说江泽一带的绸缎价格品质倒是极好的,可也得要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探探路。你叔父才和我商量过,决意让穆吟去。我想,你也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以后这些事情都要在你的身上,你务必要小心仔细,不要辱没了家族的颜面。”
飞廉无奈,只好应承,“不知何时动身?”
“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一应的行装包裹,船票也备好了,明儿让光叔带着你,午饭后就出发吧。”于老太爷道。
飞廉答应了,父子俩又闲话了几句,飞廉就去了。
直到飞廉去远了,三姨太才从屏风后出来,问道:“怎么好好的,让少爷出远门去?现在外面乱的很,万一出点儿差错可就不好了。”
于老太爷蹙额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在他这个年纪,西南三省都走遍了,他不过是出去料理下生意,还有光叔陪着,有什么不放心的。”
三姨太不再言语,拿起银箸继续给于老爷夹菜,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一时七上八下地,心跳个不停。
再说飞廉,辞别了老太爷之后就到公司坐了一整天,临下班前,把手头的事情交代给了手底下的几个办事员,这才出了来,左思右想,还是应该去辞辞莫愁,因此出了门就往锁春楼走。
到了以后,一问老鸨,才知道原来莫愁不在,说是和几位姐妹去看隔着两条街上洋装店子里面的时新的衣服去了。飞廉把自己要出门的事情告诉了老鸨,托付她转告,老鸨满口答应,飞廉略微站了站,也就走了。
回到家,时间还早得很,飞廉闲来无事,就在园子里面转悠着。这时已是五月末的光景,樱花早就落尽,樱桃也红透了,一时间花园里只有几丛鲜花略可看看,旁的就是结了果子的几片林子。
飞廉闲散地在游廊里游荡,双手插在裤兜儿里,心里细细地品味回国之后的这段时光。
本以为回国就是来受尽熬煎的,没成想,竟还遇见了一位知心良朋和一位红颜知己,堪为人生之一大幸事;虽说现在听从父命学这些绸缎和公司经营的法门,可毕竟这于实业也有益,指不定将来一切都大有希望。想到这里,飞廉心中经不住有些志得意满,踌躇满志。
绕过一个拐角,正在沉思,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极为清冷幽咽的洞箫声,飞廉蹙额,心道:是谁人在此做如此悲音,想必心中必定有十分的凄苦。
于是,飞廉怀着疑惑,顺着洞箫声走去,在离飞廉不过三五百米亭子里,坐着一位着绿色下裙,粉红上衣的女子,只见那女子手执一把洞箫,背对着飞廉。
飞廉赶紧过去,还没到跟前,女子突然止住了箫声,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飞廉这才意识到原来是三姨太。
对着光望去,此时三姨太脸上全是泪痕,一对儿珍珠似的泪珠还在连连不断地滚下来。见此景,飞廉心中有几分不落忍,软语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哭哭啼啼的。”
三姨太有几分惊慌,赶忙擦掉了眼泪,转头一看,原来是飞廉。三姨太转过身去,默默无语了半晌,飞廉站在身后,也是默然。
良久,三姨太才说:“你怎么来了?”
“我今儿下班回来的早,逛逛园子罢了,偶然听到了箫声,就顺着箫声过来了,没成想是你。你……什么时候学的箫?”飞廉有些戚戚然。
三姨太叹了口气,低声道:“原来是这样。我料想你是不愿意亲近我的,若不是……若不是不知道我在这儿,你也不会来了。”说到末几个字,三姨太哽咽着又要落泪。
飞廉心中一片不忍,不自知地走到三姨太身后,伸出了手,在半空中悬了半晌,终究还是放下了。
三姨太眼角瞟到了,心中更觉悲伤,哭道:“你心里还在怨我,是不是?你还在恨我!”
飞廉一听这话,心里的几桩旧事也被勾了起来,悲伤之情涌动了起来,他扶着亭子里的柱子,道:“你不明白,有些事情我是放不下的了,一辈子也弄不明白。”
三姨太擦了擦眼泪,走到飞廉身后,道:“我只有一句,你母亲……真的是意外,可虽是这样说,我的心里还是一直不得安生。每晚夜不成寐,不思茶饭,不过,这也是我自找的,怨不得旁人。我……我只求你能略微放下些,至于你信不信倒是无足轻重的。”
飞廉道:“我知道,但是……”说着,一时情绪涌动,飞廉的眼泪也下来了。
三姨太心中一片感动,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揽住了飞廉,二人均是一惊。飞廉一时呆住了,竟任由三姨太抱着自己,一时间风听鸟住,一派寂然。
这样过了三五分钟,一只燕子受了惊吓,从丛林深处飞出,飞廉被惊扰,这才醒过来,他挣开了三姨太,急急忙忙地去了。
三姨太望着飞廉远去的身影,心里一会儿涌上一阵暖,一会儿又是一阵胆寒。她闭上双眼,眼泪无声地沁了出来。
第二日晌午,飞廉和光叔在家吃罢了饭就去了码头。
午饭的时候,于老太爷偏要让三姨太跟着他们一起吃,飞廉一顿饭都没抬过头,只是不住地刨着饭,巴不得时间快些过去。三姨太只拿眼睛看着飞廉,一碗饭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好容易吃完,飞廉只觉得得到了大赦,忙不迭地和光叔去了。
到了才知道,穆吟和一个姓王的办事员已经等了老半天了。
飞廉笑吟吟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穆吟兄,久等了。”
穆吟倒是全然不在意,只是淡淡的道:“不妨事,我也才到了一会儿罢了。我们还是赶紧上船吧。”说着又望着光叔道,“光叔,您老人家身体还好?上次我去见伯父怎么没见到您。”
光叔笑着,和蔼地说:“感谢穆少爷记挂着,我老头子身体还硬朗呢,能给于家干活,只要我不死我就要干一辈子。上次您来到时候,老爷刚好派我到乡下收租子,因此才没看到少爷。”
穆吟笑笑,右手做出请到姿势,“光叔,飞廉请上船。”
三人又推辞了一会儿,这才一个接一个上了船。
船离开码头才一会儿,飞廉和穆吟几个正站在甲板上望着江水谈笑,忽然就听到远处传来了女子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飞廉侧耳细听,便分辨出来那是莫愁。
原来,莫愁昨日回到锁春楼之后,老鸨一时忘了飞廉的嘱咐,知道今儿中午时候才想起,这才不紧不慢地告诉了莫愁。莫愁一听飞廉要远去,归期还不知道是那日,这哪里还坐得住,赶紧出了锁春楼,急急忙忙的往码头赶。
要说二人也真是没缘,飞廉这边才刚上船,莫愁远远地就看到了,只是距离太远,一个劲儿地吆喝也没用,莫愁急的不行,一下了黄包车就赶忙跑过来,这才远远地看到了飞廉。
飞廉一见莫愁跑的云鬓歪斜,面色桃红,心中不由得生发出了一丝暖意,赶忙拨开人群,走到了船的最后头,朝着莫愁招手。
莫愁在这边也是着急万分,也赶紧冲着飞廉招手。
飞廉一边摇手一边喊:“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出一月就回来了,若是有事,先让家中姐妹帮着些,千万不要过于担忧。”
莫愁一听这几句话,再一看飞廉那副着急万分、依依不舍的模样,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是招着手,喉头却哽咽了。心中想到:没成想他心中竟然这么牵挂我,我只当豪门公子都是薄情寡性的,再好的人给了他们也不过是玩物。他却与别人不一般,以后我把自己都托付给他了,他要真是个有情有意的也到好,若真是个没情意的,也就罢了,横竖我是跟了他了。
莫愁就在这儿一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飞廉早就不见了人影,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水边依依不舍。
飞廉这一走,毕竟太过突然了,莫愁几日里看不到飞廉的身影,又整日想着自己的遭遇和以后的造化,心中时而抑郁,时而欢喜,再加上那日在江边站了许久,吹多了风,回去后没几日就病了,一连躺了好些天。
话说那日飞廉辞别了莫愁之后,就跟着穆吟等人进了船仓,于老太爷一共订了两间房,飞廉和穆吟一间,光叔和王办事员一间。晚上四人在餐厅吃罢晚饭,喝了会儿茶,就回到房间里各自安寝。
要说飞廉也真是个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只因为床板略硬了一些,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住地在床上动来动去,三两下就把穆吟弄醒了。
穆吟揉了揉眼眶,道:“飞廉,睡不着么?”
此时正是夜半寂静无声之时,穆吟的声音在夜晚的掩盖下,越显得清冷异常。
飞廉不好意思地说:“穆吟兄,有些吵着你了罢。我认床,不怎么睡得着,这一晚估计只有眯着眼睛略微歇一歇了。”
穆吟笑道:“真是好个金装玉裹的公子哥儿啊,不知人间疾苦,才这样就受不住了。对了,你当年到欧洲去的时候,不是在船上还待了好几个月吗?那时你怎么熬过来的?”
飞廉将双手放在脑下枕着,笑道:“那个时候啊,才上船的头几天确实受不了,也是整晚整晚地睡不稳。后来,我让服务生给我多拿了几床棉被来,我铺在褥子底下,裹在身上,倒也感觉不到自己是在海上了,这才睡得安稳了些,不然的话哪里过的了这些海啊。”
飞廉道:“那如何是好?现在去叫服务生来时间也太晚来,不如你先用我的吧。我临睡前看到床铺底下有两层棉被,你既然睡不着,我就给你一床,不就好了吗?”
飞廉连忙把头伸到床外看,穆吟果然已经起身来给自己取棉絮,飞廉连忙制止道:“穆吟兄,大晚上的,怎么敢劳烦你?再说了,你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难道就不嫌硬?”
穆吟低着头正在扯棉絮,一听飞廉这话,笑道:“这有什么?以前我出去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就说去年,我和家里的办事员去看新的绸缎,到了一个偏远处,那里没有客栈,我们只好找了一户农家,给了些钱,这才将就着住了一晚。谁知那农妇拿了我们的钱,却不肯给我们拿些好被子来,只扔给了我们两床破棉絮,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冻得我起了一手的冻疮。离开以后,和我一起的办事员直抱怨了一路。”
飞廉听完,枕着床边的铁栏杆,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不提防,头就撞在了栏杆上,他也不管,只是一边揉着头,一边还是在笑,笑过了才道:“第二日呢?你们可找到什么好去处了?”
穆吟叹口气,笑着说:“别提了,第二天我们去的更远了,这次连农家都没有,只好在破庙里面待了一晚。”
“不冷吗?”
穆吟手里一边忙着,一边答话,“哪里有不冷的。我们拣了些枯枝树叶,烧了一夜的火,这才没有冻死。那晚上,和我一起的办事员还在不住地念叨前儿晚上那农妇的好处呢。”
飞廉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你们在农家的时候总是觉得没有客栈旅店里面好,可直到到了破庙里面方才知道那农家的好处。可知万事万物没有比较就难以评说好坏了。”
“正是这样。”穆吟此时已经规制好了床铺,顺手把棉絮递给了飞廉,飞廉接过手来铺在自己身下,顿时感到了一阵舒适暖和。
二人都躺下以后,飞廉才道:“这一次出门还不知道是怎样呢?比如我,今晚就抱怨着船舱里的床铺不舒服,还不知道几天以后连这个住不住的上还不一定呢。”
穆吟眯着眼睛,道:“这也说不准,别让我说了几句就把你吓着了,我出去了这么多次,还是去过些好的地方,有些地方比蓉城还要舒服漂亮。这次咱们去的地方又正好是江浙一带的富庶之地,想来也不会太差吧。”
飞廉点了点头,没再言语,心中忽然又飘过了莫愁的影儿来,心中还在想,不知自己这一去,莫愁要怎么?若是她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料;出了什么事儿,也没人替他排解;自己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多久,虽说至多不超过三两月的,可是出门在外,世事难料,自己要是不回去,不知老鸨又会怎样?这么一想,心中的睡意也去了七八分,只是在床上唉声叹气个没完。
穆吟一听就知道飞廉心中有事,又想起今天中午临走时候看到的莫愁,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飞廉,心中有事?”
飞廉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突然想到我这么一走,莫愁不知要如何自处,心中忧愁,就叹了口气罢了。”
穆吟故意道:“想必莫愁家中也有父母姐弟,哪里就没人照料,无法自处了呢?还是你多心了。”
飞廉一听,这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失言了,转念一想,穆吟也不是外人,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这么想着,飞廉便道:“我们关系甚密,我也就不瞒你了,莫愁是河下人,锁春楼新来的姑娘。原先我不肯告诉你们,一来是怕你们因此而瞧她不起;二来,我也怕这件事情传到了老爷子那里,所以就瞒了下来。照理儿,你不是外人,告诉你也无妨。只一件,你可千万别告诉光叔和老爷子。”
穆吟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八九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的。说起来,今儿光叔还问了我好几次,我都用话搪塞过去了。我想,能让你飞廉动心的女子一定不是俗物了,这段时间,我冷眼打量着,觉得她虽然流落青楼,但不是个举止轻浮之辈,原也值得交往。可……照理这话我不该说,可咱们既然同交为知己良朋,我也顾不得你生气不生气了,红颜虽可敬,但也不可过分痴迷,否则后果难以预料啊。”
飞廉一听,知道穆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凡事都瞒不了他,也知道他是一心为了自己,因此道:“虽然我于飞廉不是那十分上进的人,但我也不是专在脂粉对儿里打滚的人,只是我见莫愁可爱可敬,身世又非常可怜,这才深交。而且,于我自己的内心来说,她只是我的一个红颜知己罢了,我绝没有动什么别的念头。”
穆吟一听,悬了许久的心这才定了下来,笑道:“只是我怕莫愁姑娘不这么想啊,你看,她身世凄苦,无依无靠的,又遇到了你这么个善心公子,处处关心,时时记挂的,哪里有不爱的道理。不要到了最后,妾心似水,君意倒如铁了。”
飞廉想了想,“这话我原也明白,但我此时究竟做不得主,只希望过几年我稍微能主些事了,我才好把她从锁春楼里弄出来,安顿好,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才是。”
穆吟戏弄道:“不知莫愁姑娘遇到了你,是不幸还是万幸?”
一会儿,穆吟睡熟了,飞廉听着舷窗外海浪的声音,脑子里咂摸着莫愁这件事情,反而一晚上不得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