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星熠 为什么今天 ...
-
“你是悠悠之口欲说还休的梦。”
1.
轸水蚓来找张月鹿时，张月鹿已经整理好衣裳准备出门了。折伞刚撑到一半，问就被打开了。
“呵，星宿城何事用得着我了？”张月鹿轻笑一声，把伞收回去，直接坐在桌子上等待轸水蚓的回话。
“不是，不是星宿城的事儿。”轸水蚓慌忙否认，可却没了下篇，不知道如何开口。
闻言，张月鹿点了点头。想想也是，几百年前闹成什么样，星宿城又会有什么事能麻烦到他呢？
“不是星宿城……难不成人间的事儿来求我了？”张月鹿笑着调侃轸水蚓近年来当的新官。人虽笑着，眼睛却始终如一的冷漠。
轸水蚓叹口气：“张宿，事情过去那么些年，又何必再与众星宿为敌呢？”
“如果你来找我只是说这些事情，你就可以走了。”小小茶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诶，别。是真有事情。”
张月鹿挑起眉，等待下文。只见轸水蚓嘴巴一张一合，却让张月鹿瞳孔骤缩，耳中再也容不下别的。
轸水蚓说：
“查到翼宿转世了。”
张月鹿并没有像轸水蚓想的那样冲出门去。那天张月鹿很冷静地下了逐客令，轸水蚓不放心地走出门，在门外站了一宿也没有听到别的声响才悻悻离去。
可是张月鹿却做梦了。
星宿朱雀山遭遇过两次创伤。
第一次是开辟天界，群仙大战，混沌开世。
第二次是张宿挑唆，各自为营，重创天界。
天界的神仙们打起架来好恶不分，星宿长率领着年轻的星宿们誓死捍卫星宿城。
刀光剑影，兵刃相接，一个个神格变成风沙消散，元神破灭的光相交辉映，是一首大悲歌的前奏。
张月鹿被连连击退，身上全是红痕，伤口处血丝带着嫩肉外翻，狰狞到可怕。他看见眼前一个又一个的元神发出耀眼的光芒又轰然黯淡。
神君一鞭子抽下去，惊得张月鹿一阵寒颤，可是他紧咬嘴唇，愣是没出一点声音。
“怎么着，打不过别人就来欺负我们星宿过过瘾？”血丝从张月鹿的嘴角边蔓延开来，他咧起嘴笑，不顾伤痛，像是一朵罂粟花绽放。
“挑拨离间的混账东西！”
“呵，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可以认为我们堂堂神君恼羞成怒了吗？”张月鹿啐一口鲜血，即便是浑身受伤，他的眉眼也如此轻佻。
朱雀山下，一群神仙正打得不可开交，只听见一声鹤鸣，那千百年来伫立在朱雀山顶的大菩提树突然火光四起……
轰……
张月鹿醒了。
他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被子，侧过身自顾自地发愣，粗乱的呼吸暴露了他。被子在他蜷缩起身子的空隙里凹陷下去，他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颤抖。
够了，到此为止吧，再梦下去，就是梦魇。
2.
星宿四家，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翼宿是在朱雀山上醒来的。
群仙乱战，谁都想坐上至高位，掌管星宿的小小神仙们也不例外。原来丑陋的面孔在神仙脸上也可以看见。
翼宿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怔愣，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转世了。可是头痛得厉害，让翼宿无法忽视。他躺在原位歇息片刻，撑起身子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神格破灭没有尸体，只是化作风尘飘散在空中。可眼前俨然是一片荒漠……
恍然间，他整个人没了骨头一样摔回去。心中的酸涩泡得人肿胀，难受。翼宿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抓了一把身下的风尘，随手洒了出去。
整个星宿城只剩下翼宿一个，他找遍了朱雀山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四处飞扬的风尘，没有一个星宿。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风尘，放进神格盒子里面，期许能留有一个好的命，将来转世不再痛苦。
每个元神变成的风尘都是他们星宿所代表的星系模样。他还能认得，认得这个是井宿，那个是轸宿，还有这个……他又捧起了一堆风尘，忍不住哭了起来。
原来神仙也会落泪。
翼宿哭够了，哭累了。他任由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小心翼翼地用自己仅剩的神力将朱雀山还原，令他有一点点安慰的是，山顶的大菩提树还在。期间，他还去了趟别的星宿山，情况只有比朱雀山更惨。
他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恢复神力，又一点一点地消耗掉去还原别的星宿山。时间一晃而去，天界看见平常荒芜的星宿城，突然繁茂了起来，连忙派兵探知究竟。这才发现原来还有星宿遗孤。也是这时，翼宿才发现，原来只有大菩提树陪着的日子，竟有好几百年了。
……
“翼宿，你不无聊吗？”
翼宿睁开眼，看着眼前还很年轻的新星宿。又有些惆怅地摸了摸自己早已发白的头发。
虽然发色用神力可以随意改变，可是翼宿觉得这样可以时刻提醒着自己，他还是第一代的星宿。
“啊……是张宿啊。”翼宿敛了眼皮，慢悠悠说道，“不跟同辈的星宿玩，怎么来老夫这儿了？”
“无聊。”说着，张月鹿挨着翼宿坐下来。
“嘿，在老夫这儿，你只会更无聊。”翼宿连眼皮都没睁开，枕着胳膊就算了，二郎腿还翘上了。
“不无聊。”张月鹿看着翼宿的那一头白发，跟他身后的景色都融入一体了，像幅画。
“你在这儿好几百年了吗？”张月鹿扭过头，把自个儿的脑袋枕在胳膊上。
“是啊。好几百年了。头发都熬白喽——”
“神仙又不会老。”
“可是也会死啊——”
“只是神格破灭而已，还会元神转世到人间呢。”
“你个小鬼懂什么啊？”
“我不是小鬼。”
“老夫比你大一辈呢，你在我这儿可不就是小鬼？有些神仙啊，人啊，就算重生了又怎么样呢？模样儿长一样，可已经不再是这个人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小鬼就是小鬼，你去跟别的小鬼玩，让我安静些。”
张月鹿撇撇嘴，并未离开，陪了翼宿半天，自己都睡着了。
第二天早练过后，张月鹿又来了。
“你很喜欢菩提树吗？”
“谈不上很喜欢，大概是老夫跟它守在这儿都好几百年了，混沌熬了，寂寞忍了，习惯养成了也就离不开了。”翼宿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谁，并没有回头看的打算，就自顾自地吸一口手上的烟枪。
“你跟我讲讲以前的事儿吧。”张月鹿难得开口去求别人。
“你个小鬼懂什么大人的事儿啊……”翼宿看见张月鹿脸色愈发阴郁，声音都弱了下来，“怎么着你了，还想跟老夫我动粗不成？”
“我没有。”张月鹿低下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讨厌别人叫我小鬼，讨厌你们长辈以为自己多一份见识就摆谱子。”
“你在说老夫摆谱子？呵，出去！”
可到最后张月鹿也没有离开。翼宿在那吞吐云烟，张月鹿就默默地呆着，直到翼宿先开了口：“你叫什么？”
“张月鹿，你呢。”
“我？我在这儿好几百年了，早就忘了。”
星宿都有各自的名字，可是翼宿一个人太久了，只记得他是个星宿。
翼宿把烟枪放一边，自己站了起来。张月鹿也不知道翼宿在看什么，明明眼前除了云，还是云。
3.
翼宿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了，刚一进门就撞上了张月鹿。
“翼宿。”
翼宿被张月鹿阴郁的眼神吓了一跳，笑嘻嘻地揉揉张月鹿的脑袋：“这人间呐，就是有趣儿。”
“你身上是什么味儿？”
“酒啊！啧啧啧，这人间的酒就是醇……嘿嘿嘿。”翼宿正在砸吧嘴回味着呢，一低头就看见张月鹿满脸不高兴。
“嘿……”翼宿轻轻拍了下他的头，“长得这么俊俏可别总是板着脸啊。”
第二天张月鹿再来时，手里提着一壶酒：“我陪你喝。”
翼宿挠挠头，拼命回想自己昨晚都说了什么错话。
后来翼宿难得去小辈们的地盘逛逛，这才发现只有张月鹿一个人孤零零。
翼宿突然想到自己被神君发现后，神君立马挑了些记过的神仙来星宿城充人数。他当时就在大菩提树旁边歇息，一群小辈来了就叽叽喳喳吵得他不安宁。那时候还是张月鹿第一个开口让他们闭嘴。
想到这里，翼宿便对张月鹿总是待在自己旁边的行为理解了。
还记得张月鹿因为一句“私生子”跟别人打起来，喔，翼宿一想到自己当时还在旁边喝酒看戏就觉得自己忒不厚道。后来张月鹿就打得所有人都服气，不会再有别人去非议他，可是他也成了孤零零的那一个。
翼宿有次问过他这件事，张月鹿说：“我不需要朋友。”
翼宿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大战后的几百年，他一直与菩提树为伴。他忘了第一任星宿的模样，却记得他们曾并肩作战。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却仍记得自己的职责是掌管翼宿。直到星宿城被发现，翼宿重新在人间的黑夜里亮起来。
新一任的星宿选出来之后，神君想把翼宿升为朱雀位第一星宿——井宿。如果是参与当年大战的神仙，肯定就会知道这是神君拉拢的一套方法。
当年群仙大战是一场必然，群仙无首，肆意妄为的话还不如地狱的鬼魂们活得痛快。巧的是，见证神君当年杀戮的丑恶模样的人中，翼宿也占一份。
翼宿又怎么不知道神君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呢？他笑了笑回绝了：“谢过神君美意，只是这几百年来我早就习惯了。”
早就习惯了啊，这漫无边际的云野，我望不到头儿，这就好像是做了神仙的代价一样。大菩提树更有仙气儿了，我却越来越疲倦了。
有时候还不如人间的人，他们生命短暂，却最珍惜活过的日子……
翼宿近来频繁地来给星宿城的预备役们教一些提升仙术的技巧，张月鹿在旁边跟着，经常因为翼宿自卖自夸而翻白眼。
有天晚上，翼宿拿了一坛子的酒，跟张月鹿讲了好久的故事，讲到翼宿瘫在树旁酩酊大醉，讲到翼宿扯着袖子揩去了眼泪，讲到忘记。
他们躺着大菩提树的旁边，菩提叶也不知被风吹响了多少次，可张月鹿怎么就觉得这么悦耳呢？
4.
张月鹿是神君的私生子，这件事算是人尽皆知。神君自从坐上了这个位置之后，荒淫无道，撕破了之前一直撑着的假人设。
张月鹿一直记恨神君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他先是买通了财务官，后又集结了一些不服气神君的神仙们，在一次的庭上细数神君的过错，又挑拨元老们和神君的关系。
原以为算盘打得正好，可神君手握兵权实力仍不容小觑。
神君亲自带兵追杀张月鹿，追到了朱雀山，星宿们都一齐抵抗，别家门派的神仙唯恐天下不乱，纷纷揭竿而起，又是一场大乱。
神君杀急了眼，再一鞭子下去，张月鹿伤痕累累，立马便会神格破灭。
神君扬着鞭子大喊：“为什么背叛我？”
张月鹿突然笑了：“如果你杀死我母亲的时候也想过是背叛就好了……”
大菩提树轰然倒下，菩提叶子幻化成火苗一点点飘离。翼宿伸手吸纳菩提树千百年来的仙力，聚集在手心处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火球，自己也因为无法承受太多的仙力而暴走。
可这又怎么样呢？即便神志不清，他也依然冲过去，火球挡住了神君的鞭子又直冲神君，将他毫不留情地吞噬掉。
朱雀山星火点点，神君的神格破灭化成黑色焦炭状的风尘。
张月鹿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一回头看见翼宿扑倒在地上，身子正一点点消逝……
“翼，宿……”
“翼宿！！”所有星宿都扑了过去，声音凄厉。
张月鹿跌跌撞撞朝翼宿走过去，扒开碍事的人，扑倒翼宿旁边：“翼宿，你，你说了什么？”
他看见翼宿的嘴唇翕动着：“抱歉，这回，换你一个人孤独了。”
……
轸水蚓陪着张月鹿在人间逛了好几趟，早就憋不住了：“我说张宿啊，翼宿的转世就在这，人间是人间，你也用不着这么跟着他吧？”
张月鹿瞥了他一眼，没再搭话。
轸水蚓看见张月鹿的样子，不忍心让他继续这么折磨自己：“张宿，回来吧，回来我们星宿城。人间的张宿已经好几百年没亮过了。”
“可是我心里的翼宿再也不会亮了。”
张月鹿看见那个少年在挑折伞，头发仍然是罕见的白。他记得翼宿说，神仙转世后模样不变却再也不是这个灵魂了。
翼宿，翼宿，可我不想连你的模样也看不见了啊……
他再也忍不住，直接扑了过去，拥住那个白发少年：“翼宿，是我，张月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星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