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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眠 ...
担心对方会介意,虽然都是男人,对花错来说倒是没什么影响,就怕司倾不愿意,花错道:“你若是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的话,我可以打地铺。”
年轻男孩子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也能理解。花错本身就是极其能迁就别人的性格,照顾一下小孩子,让他打个地铺也无所谓。
花错已经做好了抱着被子在地板上过一夜的打算,就听到司倾道:“只要花大人不嫌弃。”
花大人喜出望外。这算是答应了。
“不过,等一下。”司倾走到桌子旁,徐声晚之前已经把他的东西一并拿了过来。他的箱子不大,里面没放些衣服之类的东西,倒是有许多瓶瓶罐罐和纱布。他走的匆忙,徐声晚说带他在路上把必要的东西添齐,所以琐碎的物品就没有拿上,以至于现在得借花错的衣服穿。
司倾从那堆罐子中挑出了一只浅青色的和一只白色的,与一卷纱布一起拿到花错面前。
花错会意,自觉地脱下了外衫,露出里面被血染红的中衣。
“我其实都没感觉到,”花错道,“这个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多疼……”
司倾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帮他脱下了半边袖子。雪白的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有些血肉粘连着衣服。
司倾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花错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便转移他的注意力道:“不过作为一个医师,你小小年纪倒是挺敏锐。我穿着红衣,几乎看不出渗出的血迹,你居然能发现。”
“闻到的,”司倾用棉球从白色瓶子里沾了点什么,花错远远地便知道里面是酒,“有血腥味。”
“可是当时死了那么多人,就算我身上有血腥味,也可能是溅到了别人的血……”花错话没说完,司倾已经用棉球在他手臂上细致地擦拭起来了,力道很轻,柔软的棉球滑过皮肤,只有一点点酒精的刺痛之感,并不强烈。
司倾直到涂抹完,才回答道:“不一样。死人的和活人的,你的和别人的。”
花错一脸茫然,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再追问司倾,对方却不再答话了。
司倾打开了那瓶浅青色的药瓶。瓶中褐色的粉末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粉状十分细腻。
花错看着那瓶陌生的药粉,直觉涂上去会疼,索性扭过头不去看它。
司倾见状,轻声道:“这药是我亲手所创,不会疼。”
直到那药粉确确实实地撒到他伤口上,与他以前用过的药完全不一样,花错才相信他的话。
没有刺痛的感觉,比其他药温柔得多。
司倾边替他崩裂的伤口缠上纱布边道:“本想让你少受些罪的,却没想到你会下水救我,伤口沾了水。”
“这伤应该有一年以上了,若是寻常的小伤口,早就该好了。但你这伤似乎为刀剑所致,而且伤口很深,再加上你这一年里令它反复崩裂,可能是提重物或者习武,又或者是二次受创,总之,你的左手臂状态很不好。”司倾顿了顿,又道,“而且,需忌酒。”
花错:……
他觉得这个小兔崽子给别人瞧起病来,和他师兄简直一模一样。
“借酒消愁嘛,”花错无奈道,“等你长成一个成熟男人之后就会明白了。”
司倾收拾着东西,头也不抬道:“少量。”
“知道了知道了,别跟你那个好师兄似的,一天到晚唠唠叨叨婆婆妈妈的,那样会没有小姑娘喜欢的。”花大爷穿好了衣服,翘了个二郎腿。
司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轻声道:“我不需要。”
饶是他说这句话的声音细如蚊蝇,却还是被狐狸耳朵极其灵敏的花错听了个彻底:“你这孩子,可别仗着长得好看就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满不在乎。是,你这张小脸放到长安城必定是个抢手的热门款,但十七岁也老大不小的了,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额……”
花错一时卡住了。
别说十七岁,花大爷就是到现在,也没正经和女人打过交道。
“那花大人十七岁时,就已经是土匪了吗?”司倾收拾完了药箱,凑到花错身边坐下。
“什么土匪啊,怪难听的,一点儿也不符合我英俊潇洒的气质。”花错撇了撇嘴表示不满,“我那叫寨主。”
“那花寨主年龄比我大,家中是否已有妻室了呢?”司倾笑道。
花错被这小兔崽子问得一时语塞。
“我可是一个有素质的人,不然早就下山抓个漂亮姑娘回来做压寨夫人了。”花错道,“不过现在想想,到了长安之后,爷靠脸吃饭都能家财万贯,被大姑娘小媳妇追着满街跑,哪里还愁找不到个温柔贤惠又漂亮的夫人呢?”
花错冲司倾挑了挑眉,对方也任由着他瞎扯。
“再说了,我要找的是一个真心爱我并且我爱的人,哪能随随便便将就?”花错道,“若是有缘,不论早晚,总有一天会相见的。”
“对了,”花错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和徐声晚师出同门吗?那为何除了医术外,他不会武功,但是你会?”
“这个啊,”司倾笑道,“当年偷偷跟着隔壁的师叔学的,三脚猫功夫,只能自保罢了。”
花错点头。
那也就不能怪司倾不告诉他了。
毕竟没有正正经经地学过。
花错第一眼看到司倾的感觉,便觉得他不会武功。
习武之人常有的反应他却没有,而且面对什么都那么波澜不惊。
隔着纸窗,能看见其他房间已经熄灯了。礼部虽然没有在这条船上准备足够的房间,但好在这张床并不窄,睡下两个男人也绰绰有余。
花错把两床被子一一叠好,下床察看了一下暖炉里的火。
正准备吹灭蜡烛上床时,司倾略有些嘶哑的声音传来:“能不能……留一盏灯?”
花错了然,留下了那根可怜的小蜡烛。
“怕黑啊。”花错属于那种什么环境下都能睡着的,一根小小的蜡烛的火光对他来说几乎没有影响。
“嗯。”司倾轻轻点头。
“你还好吗?声音听着不太对劲。”花错皱眉道。
“没事,有一点着凉。”
花错没有再多问,撵着司倾脱了衣服后上床睡觉。又担心船行时的晃动可能会令司倾掉下去,特地自己睡在了外面。
房间里点了熏香,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但是花错现在心里很乱。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虽然早有预料路上会受阻,也没想到第一天就遇上了这么大的麻烦。
而且下一站是云州。
花错躺在床上,能够感受到船下水波的形状。
身侧的人儿似乎已经睡着了。
花错的身体不堪重负,一晚上的打斗确实令他身心俱疲,也可能是因为宫里的熏香.功效明显,不久便沉沉地睡去。
但是这一觉,他却睡得并不安稳。
忽觉狼烟四起,花错突然睁开眼睛。
入目是军营帐篷的白色屋顶。
顾盼四周,蛮夷之地,大战在即。
眼前的云州,是一座荒城。
少年将领翻身下榻,披盔戴甲,快步走出营帐。
帐外传来兵器交锋的声音。应该是在加紧演练。
一出帐门,便有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肩膀:“沈晏,昨晚上看来是睡得不错啊。”
“不知怎的,难得睡得这么沉。”沈晏揉了揉自己的脸,正色道,“现在情况如何?”
他昨晚右眼皮便疯狂地跳,纵是他平时不爱信这些迷信的东西,心里也升腾出一丝不安。
少年早已经褪去了身上的稚气,眉眼鼻梁出落地比小时候更加硬挺凌厉。
谢英放下了勾住他的手,蹙眉道:“陛下十日前调走的一批赤翎卫,现在正加急赶来,但是照这速度,最快还要两日。”
两日。
沈晏知道自己的不安来源于哪。
对于行军打仗来说,两日的时间太长太长。
陛下十日前突然调了一半的赤翎卫支援西北,大帅虽不愿,但又担心延误战事,还不能违抗皇命,只好遵命。
“但是,刚才我在大帅的帐外无意间听到探子来报,晟国的军队,不出半日,便能抵达云州城。”
沈晏觉得自己的呼吸突然一滞:“他们……有多少人?”
“目测,最少五千。”谢英道。
如此悬殊。
他没来得及答话,转身快步走向沈栾的营帐。
穿过演练场,沈晏不顾门口侍卫的阻拦,径自冲了进去。
沈栾和他的副将都在里面,见到沈晏莽莽撞撞地冲进来,沈栾怒道:“胡闹!谁准你闯进来的!”
沈晏道:“父亲,晟国的军队将至,可是……”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沈栾打断了他的话,脸色阴沉着吼道,“给我回去,管好你自己和你手下的兵!”
……
沈晏最后是被拖出去的,后面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些模糊,一阵头痛之后,他再一抬眼,已经身在一片血泊之中。
满面泥沙,血腥味充斥弥漫在空气中。
他的脸上留下了被刀剑划伤的血痕。他觉得自己每呼吸一口,鼻腔里都吸进了一团沙子。
他的父亲被敌人一剑刺穿了胸膛,无情地踹倒在地上,谢英为了保护他,死在他面前。
他分不清自己手上到底是谁的血,只觉得天地一下子变得空旷,那么无助,那么凄凉。
那个敌军的将领手执长剑,一只脚踩在沈栾的肩膀上。
沈晏想要冲过去阻止,却已经太晚了。
他看到那把剑的剑锋穿透了沈栾的躯体,带着血,刺穿了胸膛。
那人见沈栾未死,拔剑便想再补一回,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沈晏嘶吼了一声,冲上去挑开了那人的剑。
沈栾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阿晏……”沈晏闻言,神色一滞。下一刻,却听到了这个他平时敬重而又惧怕的父亲,似乎哽咽了。“我……现在才发觉……我好像一开始……就错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也许不应该强.迫你来这里,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对不起,害得你本应快乐度过的少年时期变得这么黑暗无比。
对不起,我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
对不起……
沈晏的瞳孔微缩。
小小的一句话,他心中埋藏了多年的那根紧绷着的线,终于不堪重负,断了个彻底。
他等了这句话七年。
这声道歉来得太迟,以至于这七年来,他甚至有些时候觉得该说对不起的人是自己。
守住那一丝崩溃的防线瞬间决堤。那股压抑着的情绪如洪水般涌来,好似要将他吞噬。
这时,沈晏张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
在一片朦胧之中,他却听得那么真切。
“吾儿沈晏……赐字……岁安……”
沈栾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沈晏看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越来越苍白,觉得自己的气息也越来越不稳,脑中一片混沌,他想哭喊,但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花错猛地惊醒,入目是那艘大船上客房的屋顶。
他的身上全是冷汗。
原来是他这么久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梦魇作祟。
这个梦反反复复萦绕了他两年。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是忘却谈何容易。
猛烈地喘息渐渐平复下去后,花错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他的脸上湿湿的。
又一次在梦中惊醒,又一次在梦中落了泪。
床头一点小小的烛火越来越微弱,蜡烛即将燃烧到尽头。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花错能听到司倾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竟莫名觉得心安。
他躺累了,决定换个姿势。又担心压到伤口,于是面朝着司倾侧卧。
司倾应该已经在熟睡中了。
花错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想刚刚梦中的那些事情。
他在心里暗暗勾勒着这个少年的模样。
这个孩子睡觉的时候真的很安稳。
司倾的睫毛真的好长。花错在心里这么想着。
很漂亮。
花大爷很少对其他男人的外貌表示赞赏。
司倾中衣的胸口处不太平整,衣领敞开,露出了少年一小部分平坦的胸膛和锁骨。
光线很暗,但是花错能看见他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点。
嗯,一颗很好看的朱砂痣。
花错再一次闻到了司倾身上的香味。
他本以为是司倾衣服上沾染的熏香或者香料,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经过水的洗刷,那味道却并没有减弱半分。
难道是体香?
花错虽然没什么经验,但之前也听说过有的女孩身上是会有体香。
却没听过男的也能有。
那味道很好闻,有淡淡的草药香。
大概是司倾成日与药材相伴,把自己腌入味了吧。
花错这么不着实际地想着。
突然,船身摇晃了一下,大概是不小心碰上了水里的什么东西。
司倾被这一晃震得身子往花错那里一斜,好在有这个人形肉盾替他挡着,才没有掉到地上去。
他似乎睡的很沉,没有被惊醒,微微皱了皱眉头,反倒就着这个姿势稍微动了动身子,继续安安稳稳地睡觉。
圆圆的脑袋靠在花错的胸口。两只手缩在他们的身子中间。
花错愣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轻轻摸了摸少年乌黑柔软的头发。
他是回忆起了自己像司倾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沈栾日日奔赴战场,过着除了练习武功就是打仗的天昏地暗的日子了。他每天都要严阵以待,因为父亲说,敌人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你他什么时候会来。以至于他几乎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
一开始他会怕死。
怕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他觉得漫天的飞沙都有可能会伤害到他。
但是慢慢的,几乎每一天都有人死去。
少年的心似乎麻木了。
他不再惧怕死亡,只是心中仍存有一丝不甘。
他不喜欢这里。
但是却无法逃离。
花错拉回思绪,静静地沉默着。
他听到船下的水声,听到船头挂着的那一串风铃叮叮作响。
悦耳动听。
还能听到身旁微弱的呼吸声。
四周静寂,一片安宁。
沈晏就是花错本错,不过即使已经揭晓了身份,后面还是会写作花错的名字哦!因为花错并不喜欢沈晏这个名字,重新为自己取名花错也是想要忘记从前不好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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