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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嫁女儿(5) 宁望忽得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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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望忽得从梦中惊醒,一声惊雷撕破长空,雷光刹地闪过,他喘着气坐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把睡觉时滑到后背的项链扯到前面来。
那项链是他入门时师父给的,取自温听澜从小就练养的玉石的一部分。平日里暗淡无光的石头现在正在他胸前闪着幽深的光芒,而玉石表面则有一层波光粼粼的水纹在缓缓流动。
山林里突然狂风大作,在树上栖息的鸟群被惊动,成群飞出林外。张爷等在山下的车里,他眉毛半白,木框眼镜架在有些弯曲的鼻梁上,他看了眼有动静的方向,无力喃喃说:“温老爷,当时你就该知道,窥命容易,改命难啊……”
而山林里,被阴符召唤出的人影从四面八方袭来,稳稳拿住不安分的女鬼。许是温听澜气场本就过强,再加上阵法的强压,她终于放弃抵抗,红盖头下,空洞的眼眶滴出血泪,面朝温听澜一动不动。
见她不再具有攻击性,温听澜散了阵法,居高临下道:“还有话说?”
她迟缓地抬起瘦弱青紫的手,掀开自己的红盖头,仍旧站在原地。
济舟站在温听澜身旁,出于习惯牢牢握住了自己的配枪,哪怕他知道这玩意可能并没有什么用。见那女鬼没动静,小声问:“她什么意思?”
“她这种等级的怨灵只能靠怨气行动,吸了那三具尸体的阳气才有实体,刚刚实体被你所伤,再要传达什么信息怕是只有一种办法了。”
温听澜简单解释完,就在济舟担忧的目光下走向那奇怪的女鬼。
“等等!”济舟伸手抓住温听澜的手腕,皱眉道:“再出意外怎么办?”
“你不会有事的,能直接接触你,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温听澜另一只手搭在济舟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然后将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出来。
济舟反手抓紧,将温听澜朝他的方向拉近了一点:“我说你,再出意外怎么办?”
温听澜一愣,低垂着睫毛:“济队长,虽然很感激您的关心。”
“但你未免太小瞧我立足江南几个世纪的温家子弟了。”
说罢,温听澜抽身,径直走向那保持着掀起红盖头姿势的新娘。
新娘见他走近,将红盖头又向上掀起一点,露出她狰狞的面容。温听澜抬手接住末端的布料,那新娘顺势垂下手,她脸上分明是笑容,可从她身上弥漫出的凄凉却近乎淹没了在场的二人。
温听澜高过新娘一个头,他放下破旧红盖头的瞬间,眼前一黑,本不属于他记忆里的画面布满了他的大脑。
他看到那陈家与那三名阴婚人坐在高堂上打量自己,看到陈夫人一边擦泪,一边让一旁的保姆给自己量身长尺寸。
画面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那在陈家小儿子房间的衣柜里封存的嫁衣。
视觉恢复后,新娘已经消失了,那红盖头却盖在温听澜的头上。
温听澜低声说:“你是让我,走一遍你走的路?”
一阵凉风从地下而起,轻薄的红盖头被风吹得飞了起来,劣质的红布下又闪出了那符纸化的金线,这一次金线去往的方向是陈家。
从济舟的视角看过去,刚刚的温听澜一钻进红盖头下,那奇怪的女鬼就凭空消失了,只剩温听澜一人盖着那块布在原地发愣。见温听澜恢复后,济舟赶紧过去问他怎么样,他摇摇头,说:“没事,她想把事情的整个经过告诉我们。”
“不是说没办法交流了吗,要怎么告诉我们?”
“明晚子时,走一趟她出嫁的路。”温听澜拾起被风吹落的红盖头,抖落上边的尘土枯叶,收入自己的口袋里。
济舟还是不放心:“会不会有诈?”
“心思难猜的,还是活人比较多一些。”温听澜扫了他一眼。
两人回到车上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济舟本来就忙了两天没合眼,加上晚上受到的惊吓,一放松下来疲惫感就侵占了他的身子。温听澜本要问他住哪里,转头见那人靠在窗户上睡得正香,只得作罢。
张爷看了眼后视镜,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挺厉害的,撞见这些事还能安稳入睡。”
“只是他比较厉害,一般人还是不行的。”温听澜看了看他,“况且他说他信任我。”
张爷心里一抽,面上还是挂着慈祥的笑容。
济舟再醒的时候烈阳已经在正空中了,他从床上坐起,揉了揉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第一反应是迟到了,然后才慢慢回忆起昨晚和温听澜经历的那些超出常理的事。
他本以为是在做梦,起身往洗手间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他和姚真一起租的公寓里。
济舟赤着脚,推开木门,一眼就撞见正路过的张爷。
“济队长,吃了饭再走吧,我给你领导打过招呼了。”
“……”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力量吗。
“谢谢张爷,不麻烦了,我还有工作要处理,麻烦您告诉我温听澜在哪。”
“可能在书房。”张爷对他点点头,离开了。
济舟看着他的背影道了声谢,回屋里快速整理了一番拿起外套离开了房间。
他昨晚来的时候直接跟着温听澜去了书房,还没仔细看过温家庭院,这次白日里看得清切,他是打心底被震到了。不愧是立足江南这一片几个世纪的家族,那确实是叫一个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在苏州园林游玩呢。
济舟正纠结着要不要用地图找找书房在哪,就见止寒那兔崽子跟着另一个眼熟的小孩一起走了过来。
俩小孩显然也刚看到他,顿时一个比一个脸臭,仿佛他们三人之间有过什么不可轻易化解的世仇一样。
“哎!你,就你,过来。”济舟笑着朝止寒挥挥手。
止寒脸一黑,张口就要骂人,但想想昨晚温先生凶他的样子,只能咬咬牙,瞪着他没理。
所谓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济舟精通这一至理名句,见那俩小孩绕道而行,赶紧拦了他们的去路,笑道:“走什么啊小道长,你们家书房在哪儿呢?”
“你又要难为我师父!”宁望忍不了,冲他吼道。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怎么要难为你师父了?”济舟挑眉理论道:“你们师父温柔善良,我难为谁也不能难为他呀。”
宁望闻言,皱着的眉舒展了不少,犹豫说:“真的?”
“那是当然,看这个。”济舟炫耀似的把左手伸出来,给他们看他手腕上的木珠手串。
“沉雪吟!”宁望扯过他的手,瞪大眼打量那串散着暗香的手串。
济舟被他拽得弯下腰,得意说:“你师父给我的,怎么样,能证明我和他的关系了吧?”
宁望问:“师父怎么会把沉雪吟给你?”
“当然是因为我们关系好,现在快告诉我书房在哪儿呢,我去找你师父说说话。”
“不会是你抢过来的吧……?”宁望嘟起嘴,说着要伸手去拿那珠子,济舟赶紧把手抽出来。
“说什么呢?我这身娇体弱的,怎么抢得过你师父?”
宁望和止寒眯着眼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怎么也没看出他和身娇体弱这个词有半点联系。
宁望:“虽然你比师父长得随便许多,但师父揍你一定是绰绰有余的。”
济舟冷笑:“人身攻击不是好小孩应该做的哦。”
宁望学着他冷笑:“呵呵。”
最后他还是给济舟指了指方向,等济舟走了后他才看到止寒还黑着一张脸,问:“怎么了你?”
止寒咬咬唇:“有点不服气。”
“还是昨天的事吗?你也不该跑去公安局找他麻烦啊,这种行为肯定会让我师父难堪的,师父当着外人的面说你几句也是应该的。”
止寒看他:“当着外人的面?”
宁望说:“自然。师父领你回来,你就和我们是家人,那警察是外人。”
止寒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就笑了笑:“谢谢宁望哥。”
厢房到正房之间隔着一个大庭院,正房不住人,温听澜的居处是后院正对着书房的那一间。济舟刚走过假山,就看见本该在书房的温听澜正在亭子里坐着喂鱼,亭子里的石桌上还摆放着画具。
济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温润如玉风流蕴藉的人,日光下的温听澜像极了画中仙。
他的影子倒映在碧绿的池水里,鱼群掀起波澜,一只巴掌大的乌龟从岸边爬回水里。济舟也是第一次觉得,靠近一个人,同一个人说话之前需要做些准备。
幸好那人平和,见他走近时就主动问了声好,没有让济舟像个呆子一样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