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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金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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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在父亲还没放弃为我争取的路上,开始了自己的B计划。我需要跟父亲赛跑,用事实证明他在做无用功。我必须走在他的结果前面。大大的北京装着我大大的不甘心,就像我小学获奖的那首歌,“i am a big big girl ,in a big big wold”.天大地大、山高海阔,反正刚踏出校门的我不知天高地厚,有取不尽的孤勇和无畏。
也许是太迷恋脱颖而出的感觉,谁敢说自己不喜欢这种感觉呢!我喜欢面试,或者说是沉醉于面试结果,基本上百发百中,除了那九个太阳。之前我还会参加一些自己根本没有意向的面试,我需要通过面试来审视:我对自己能力的标价和别人的出价是否存在出入,自视甚高是灾难。有时候我又想证明,有些门槛的设定会让招聘单位错过他们真正需要的人。比如奥运联络官面试。当时外语学院的同学告诉我团市委联合宣传部要在全市高校招聘一名奥运联络官,我不符合英语八级的要求,但我酷爱英语。90年代,小不点的我在三线城市还没有重视英语的时候,就买了一套《蹦蹦跳跳学英语》,每天反复跟着磁带学习,探索另一种语言里的世界。那时候我被爸爸的光环论洗脑,只想胜出,鹤立鸡群。我会偷偷用功去学习不一样的东西,或在一样的东西上花更大的力气。我希望自己在老师和同学眼里像只优雅的天鹅,姿态优美、毫不费力,脚却藏在水面下奋楫争先;我希望他们夸我闪耀是因为天赋而不是勤奋。初中的时候我开始啃读一本本英文原著,进了本科就着手考剑桥商务英语。期间我还尝试着学习其它语言,这种探索很有意思,外语于我来说是必备的常识,它们可以内化成为我的通识,让我较之单语言人群,拥有用更完备的视角。这个常识的兼容并蓄,可以完善你的思维和视角,帮你形成更加独立系统的世界观。但是我没有专业英语八级证书,那时候专业英语只有外语学院的学生才能考,但这不能代表我无法胜任联络官啊。填表的时候我跟校团委负责上报人选的老师说,我没有专八证书,但机会难得,我渴望跟着外院学生参与一下前几轮选拔,学习提升。后来我就跟着一堆人冲了进去,场面堪比当年的超女海选。经过层层选拔,我意外并尴尬地通关胜出了。八级这个初设门槛在事实面前竟然被稀里糊涂的撤掉了,但是在临出发去和全国其它联络官一起集训的晚上,我又被通知活动延期,明天不用出发了。又一个但是,因为表现突出,我被宣传部领导选用为市政府的奥运媒体联络官,配合市政府接待来访的各国媒体。尽管后来我知道自己没能参加成集训,是因为领导远在英国的女儿特地回来参与奥运了。但不重要,本来就是捡来的机会。重要的是,一直梦想成为战地记者的我,仿佛突然抵达了一个战地,BBC、彭博社、美联社、朝日新闻、《明镜》周刊等,全球各大知名媒体因为中国盛事来到这座城市,迎面碰上一只小小的面带微笑的我。
借着应届毕业生便宜好用、有激情有态度的势能,在和爸爸赛跑的这段时间,我接到了很多面试通知。也许出于对体制的迷恋吧,又或许是虚荣或不甘,我选的都是大名号或者听起来大有来头的单位,不是联合国、世界、全国、中国、中华等字眼打头的单位不投,我想向父亲证明,不用活动费,我照样可以实现他认为的那种“体面的安身立命”。
在谈到体面时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时代的快进键。刚进入二十一世纪的北京简直是年轻人实现梦想的沃土,空气里都是金子,转个身就有机遇。那时候很多北漂们都渴望进北京赚大钱,体面回家。十年后的北京发布了《关于开展安全隐患大排查大清理大整治专项行动的通知》,很多为求体面回乡的群体被连夜不体面的清理了出去;那时候国家公职人员的身份无比体面,创业开豪车回乡撒钱的在邻居眼里,比不上开奥迪穿深色夹克衫的。而在几年后的有段时间,各大媒体都可以看到“铁饭碗离职潮”的字眼。
什么是体面?我的乡亲们认为尊严不能建立在一种空洞的自尊之上。他们认为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安排别人命运的人,一种是被别人安排命运的人;他们认为社会表彰的就是体面,那社会表彰什么?他们以能量而不是以善恶来定义体面,他们认为权就是全,就是人上人。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每天都有家庭在坍塌,每天都不美好。我们被网络引导着愤怒和悲伤,很多谣言成了事实,很多事实又变成了谣言。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世而失声痛哭的夜晚,朋友圈里纷纷点亮了蜡烛,集体转发着那句:为众人抱薪者,常冻毖于我深刻领悟了一句话:社会表彰活着的顺从者和死去的叛逆者。我也开始重新认识体面,体面不由社会界定,不由别人界定,体面由你而定。我们坚守自尊,不卑不亢的生活,并日复一日坚持并践行着自己的准则,就是体面,与他人的眼光无关。
第一个面试单位是全国商会,我应聘的是会长兼董事长助理。我从小爱看传记,对出类拔萃们着迷,觉得他们是历史中放光明的天上星,那时候我单纯的以为凡是坐上交椅的都是挤破头上去的,卓越不凡。我需要靠近卓越,领略他们的风采,触摸他们的世界,学习他们的智慧和态度。接到通知后,百度谷歌搜狗全方位人肉了这家单位和我未来的领导,哇,女会长!身兼多职:政协委员,全国劳模,大学教授,某商会副主席,董事长……,最吸引我的是“中国女首富”。美女富豪!前十!我接着搜索了关于她的几乎所有报道,从热血沸腾看到热泪盈眶,彻夜未眠。
公司在东方广场,南临长安街,西接王府井,对面是商务部。人事经理很年轻,姓张,交流后对我很满意。说恰好今天董事长会过来,如果可以等,也许有机会撞到她亲自考核,抑或回去等他跟董事长定好时间后再定时间二面。我很意外,没有想象中的流程,看到休息室满墙的书,就抽出一本进了会议室。等了两个小时,终于听到她路过了会议室,脚步声干脆利落。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位身披爱马仕橘红套装,齐肩短发的女士带着风尘仆仆落座,笑着对我说了句,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嗯,就是她!比荧幕上和照片中更漂亮,每根头发都干净利落神采奕奕。我起身问好,心念希望我40岁的时候也有如此风采。
自我介绍对我来说已成为条件反射,张口就来。频繁参加的各种竞选、竞赛、演讲,使得我可以
在完全不用准备的情况下,根据对方需求迅速匹配出最门当户对的自我介绍。她很满意,然后像姐姐一样问我,“我看你的简历页眉上写着“要做有灵魂的事”,跟我讲讲,你认为什么是有灵魂的事?”
“用心、专注、有温度。我认为要用心对待每一项任务,并一以贯之。匠心做事,而不是机械化地奉命行事。放心来做的事情就有了灵魂、有了温度。”我确实经常提醒自己,要不一样,就必须走心。
“你在上海读书,为什么选择来北京,因为男朋友在这里吗?”她半开玩笑的问。
我被偶像这么随意的面试问题惊呆了,瞬间放松了下来。松弛到什么程度呢,松到我没了分寸,居然跟她讲起了时代广场上听到几千公里外的愤怒,讲到国考,讲到滑铁卢和现在的逃跑,讲到怀疑天道酬勤,讲到想自己和父亲赛跑,“我想向证明他们的迂腐,我自己可以也一定能找到他们认为的体面的工作,我也想向自己证明,我曾经坚信不疑现在开始怀疑的东西依然是正确的。”收尾时我的声道已不受控制,词句无法被字正腔圆地娓娓道来,伴随着收不拢的声音,眼泪也失控跑了出来。这场眼泪迟到太久了,我咬着牙闭着嘴绷到现在,一滴都没敢漏出来。现在居然在面试老板对面掉了下来,居然还止不住又压不下去。怎么会这样,太失礼,太有失专业了。
偶像递来纸巾,像看当年的自己一样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拥抱。
她从简历上寻了一眼我的名字说,“金子,离开这个坐标,几年后你回头再看现在的决定,也许会心怀感激。我年轻的时候,有过和你类似的经历,那时候我在部队,抓住了被提拔的机会,又被临时换掉。但现在,我感谢当时那个换掉我的人,没有她,我可能不会从商,不会成为现在我接受并喜欢的样子。你在学校还做过记者,我今天刚跟新华社的社长谈了下联合培训的想法。体制不适合你,跟着我你会前途无量。”
这是面试成功了么?我几天前梦寐以求要跟着的偶像,现在答应要带着我走向辉煌了。
“您决定录用我了?”我含着余泪,翻着小确幸的眼睛向上看她,彷佛头上撒来一束光。
“接下来的事,你跟小张谈”她看了看人事经理,然后起身继续风尘仆仆了。
你们一定想不到我出门时的嘴脸,心花怒放!我稳重的走出大门,走向厕所旁边的安全通道。电梯里人太多了,此时此刻我需要在私密环境里自我释放几秒,比如从这个消防楼梯间,我的私人专属楼梯蹦跶到到一层大堂。一出门,东方广场柏悦大酒店的大喷泉唰一下窜起,长安街又宽又亮,依旧匆忙……
“跟着我你会前途无量”这句话不断的循环播放,嗯,前途无量。
随后我就拖着一个20寸的行李箱来北京大展宏图,里面装了我当时认为的所有,而现在我会在婆婆惊讶我衣物繁多的时候,惊觉几年来自己竟然买了这么多身外之物,真心了不起。第一次买房子后,我自己摆弄着锤子和螺丝刀组装家具,竟然对自己起了敬意!从前我可是受父母分工的耳濡目染,对于男女疆土有着明确的界限。后来表妹直接带着工具箱过来帮忙,看着她娴熟的举着电钻征服墙面,我想起张爱玲的那段话:“很多女人不是不愿意自己买钉子换灯泡,只是,假如一个灯泡一根钉子都要她们自己去换去买,心里多少有点荒凉。荒凉完了,还是亲力亲为地做了,于是,内心一点一点硬起来,很多大女人,都是小女人变的,毕竟,只靠着撒娇卖萌搞不定世界。”
女人当然可以搞定世界,尤其是今天的大妞们,越来越少了依附,多了无所不能。
我记得当初指着二环三环间的外交公寓跟我妈讲,来京工作就住这儿了,这大露台太棒了!那会儿《奋斗》和《蜗居》很火,那会儿很多人都误把欲望当志气,把房子当梦想。
那时候我喜欢痞子文学,出版社里一版版地印刷着小众文艺北漂们又穷又爽的青春。我喜欢他们的调性,但无法为难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我可以大晚上坐在苍蝇摊上撸串,但接受不了逼仄难捱的安身处,生活品质的降低会影响心情和气质。我需要一个秩序井然的小区,有着大落地窗和各自安好的邻居,最好还有一个体面的大堂,金色的电梯间……。
然而当我检索完公寓租金,“品质生活”四个字便自动蹲下矮去了一截。
呵呵呵,租金是我实习工资的两倍,见笑了,打扰了!好自为之和量力而行比起来简直无所遁形。
后来我在宫亮的帮助下,我在三环找了一处除了地段其它都有点凑合的公寓。宫亮是我的高中同学,本科毕业考进了市委,现在借调到中央办公厅,也算我们学校的传奇。几年不见,山转水转人没变,传奇居然还是土娃一个,淳朴的跟当年无两样。
入职第一天,我穿了我重金买的黑套装,中华女保镖一样,出地铁买了两杯星巴克,精神焕发,动物凶猛!电影里有过这样的镜头,我端着咖啡逆着光来了张自拍,微博配文:第一天,mark!这一幕被列为那些多年后不想被承认的瞬间之一。
会长的前助理过来跟我交接,很文静的姑娘,一笑一嘴金属牙套。前助理给了我一部诺基亚E71作为工作手机,讲了会长的工作起居时间,个人喜好,以及大忌。手机里存储了很多title详实的联系电话,以及一些可追根溯源的信息和邮件。“但凡工作事宜必须用这部手机联系,工作和生活必须分开。”我强力吸收信息的空档,E71响了,显示:司机严超。
“您好,严超”
“您好,十分钟到公司楼下,橘色卡宴,尾号88。”我脑袋一哄,全身细胞都整装待发起来。车子来了,嗯,应该是,橘色卡宴,深色玻璃镀膜,她坐在左边还是右边?印象中领导坐在司机身后是最安全的位置。我刚要跑去车身左边,右边车门开了,露出一只8厘米的恨天高。我箭步过来,刚好赶上接住她的birkin 30。这是我人生中摸到的第一只限量版爱马仕,正在下意识地感受,看见严超的口型,好像是“按电梯”,我赶紧小跑两步要赶到会长前面摁按钮,结果冒失地跟她挤进同一叶旋转门。我们被两页玻璃门前撞后碰的旋了出来,然后新晋小助理快走两步,终于契而不舍地成功按下了电梯按钮。正当我滑稽得在内心挥下一只有力的“yes!”拳头时,左侧传来温和的一句,“这边”。呃,她有自己的专属电梯,上岗第一天的开局竟是如此尴尬。
通往11楼的电梯里只有我们,刚好够道歉,“对不起,领导!”
会长笑着说,“没关系,刚开始,慢慢来”。
又是佛光普照的光芒洒在她身上,女神一样的存在。不是么?容貌心肠能力风度全满分,难怪事业有成,这样的女子谁与争锋啊!
上去后严超过来跟我搭讪,貌似司机和助理从来都是一家人。严超现属空军北京军区,调来为会长服务刚一年。因司机随时待命,会长给他在两个常用住处500米内各租了一套房子。他个字不高,皮肤吹弹可破,笑起来两个酒窝很好看。我从他口中得知前助理叫媛儿,北大国际关系学毕业。
“你更厉害,硕士毕业,估计坚持的时间更短”
“啊?!”
“就我来这一年,她已经换了三个助理了,你是第四个。”
“啊?!”
“个中滋味,慢慢体会。”他拧开一桶昆仑山倒进热水器,从柜子里拿出一罐普洱,“媛儿跟你说了吗?她只喝普洱,水用这个,别用饮水机的水,她喝的出来,一会儿你给她送去。”信息量好大,我听着烧水声感激得望着他。
“她11点有事,我一会儿去车里,你在她门口听一下动静,起身的时候电话我,我把车子开上来,就下车的位置,你送她下来。”严超手把手地教我。
高频次的紧张,把这一天衬托的无比漫长。一切都是崭新的,包括节奏和气氛,包括我。北京真是个化神奇为平常的地方,她允许高调,允许深埋,包容突兀,接纳异想天开,所有存在都合理。在这里,你开怀大笑或当街痛哭,你一路高歌或突然愤怒,都没有人会注意你。成千上万的人都在为着自己的目标、欲望以及梦想低头赶路,深刻的领悟,极致的欢喜和酸楚,谁也不缺。
我的生活距工作仅两站地铁的距离。这个小区有着典型的三环边缘的气质--年轻、反差感强烈且性别模糊。这里住着很多祈盼着一夜成名的小明星们和文化传媒从业者们。这里有很多穿着铆钉、顶着毛寸和纹身的漂亮女孩,有牵着巨型犬的长发白裙女孩,还有裹着彩色紧身七分裤的男孩们。这里还有穿着各式西服的房屋中介们,出镜率极高,也是我日后经常打交道并积累了丰厚经验的群体。中介门店密集的地方往往象征着该小区交易量大,居住人群不稳定等。呃,原来我扎进了北漂圣地。我可不想漂来漂去得遍地挖坑,我要潜心打井。我是女首富,女企业家的当家大秘,政协委员!全国劳模!金子,你要边做边学边悟,不出二十年,你也是女富豪,TOP10!
第二天,第三天,会长都没有出现。我每天第一个到公司,然后就干起了保洁工作,每天打扫完她的办公室,连同其它同事的桌子都一并擦干净。忘记以前哪里看的入职贴士了,说这是公司新人不成文的规定。打扫了两天后,小张说:“你真是太勤快了,谢谢。不过你不用这样,这是保洁阿姨的事,你专心工作就好。”我瞬间石化,然后他递给我几本厚厚的名片夹,让我一级菜单按单位首字母顺序插放,二级菜单按姓氏首字母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