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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我没有上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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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确实比我更难过,他固执地认为落榜是因为自己无能,因为我曾隔着门听到他跟叔叔说,“笔试考的是孩子,面试考的是家长”。他还说,“金子考了这么高的分,没进去怕孩子心里憋屈”。
听说可以调剂,我爸脸上的两盏灯突然打开,那是他每次不达目的不罢休地韧劲和看到星火就想燎原的冲劲。我们又来到了大北京,又是万寿宾馆,另外一位叔叔,满桌子的信封和字画。叔叔说,“这都是各省省长托我送到海里的,□□哦,丫头。看这四个字写的怎么样,观海听涛!”这位叔叔也自称是某位开国元帅的儿子的外甥,他说我今天过来简直是鸿运当头,因为研究某山文化的泰斗刚巧在此练字,由于我这个小丫头太机灵讨喜了,他可以破例让泰斗提笔给我送一幅字。然后叔叔回看着我爸说,“泰斗的字那可是很有收藏价值的,轻易不留墨,提笔30万。”
哦,泰斗送我的字是:学竹,虚心莫虚情,效梅勿傲友。
我不知道生在三线城市的父亲,是通了多少个电话,扯了多少根线,才拼拼凑凑出来这几个路唇不对马嘴的关系,支离破碎,边缘又牵强,每一次拜访都如出一辙的紧张又欢喜。后来叔叔又引荐我们跟□□某参事吃了顿隆重的饭,还是谄笑,还是夹菜,还是女儿很争气,还是拜托,还是回去等消息。再后来我慢慢了解到,那时候的北京上空也飘荡着很多真真假假的头衔,以大口气为生,经不起考证,但骗得了病急乱投医的外来人口。
那是一段折腾的日子,因忙着毕业典礼,我在即将离开的学校三地跑。
再过几天就要彻底毕业离校了,同学们有的已经签约,有的准备二面,有的选择读博,也有的留在了学校行政部门。说实话我并不焦虑,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导师带的三个学生里,我是最让他放心的。本科时我积极活跃,优秀干部、优秀党员、优秀毕业生、校外赚外快,还每年赢奖学金。对了,身后还尾随着一大串儿懵懵懂懂的追求者。08年奥运会期间我被市政府选中做对外联络官,因为工作卖力表现出色,还破例收到了一笔丰厚的补助金。
托名字的福,我天然喜欢赚钱。在这所谓的最好的年纪,我没有好好恋爱,也没有轰轰烈烈和策马奔腾;在这所谓的要为踏入社会积蓄能量的两年半,我也没有好好规划,没有学习新的技能,就是喜欢输出和赚钱,然后将赚来的数字扔进纸黄金市场等升值。时间在经营中产生价值,货币在流通中形成增值,还有金融是跨时空的价值交换。我不知道自己对这几句加工过的价值论是否做到了表述准确,但深以为然。
读研期间我既做对外汉语老师,又在报社兼职。本研6年,我一直坚持业余外教,我的学生简直构成了一个小联合国,韩国、日本、土耳其、罗马尼亚、俄罗斯都有我的桃李。我喜欢交流,喜欢面对面。我的学生们更喜欢把我当作密友或树洞,无形中拉长了课时。那时候我时薪300,因为投入太大的热情,每次授完课我都无力发声,感觉身体被掏空。同时我也在一家老牌画报兼职生活版,那时候你会看见我白天咬着笔头琢磨采访提纲,深夜跑厕所里做越洋电话访谈。
以访问学者身份去美国交流的那段时间,我又在亚裔学生爱逛杀outlets的周末跑去海滨游乐场兼职。我喜欢那段时光,一切内容只要加上阳光沙滩就明媚的晃眼。地中海气候的加州真是棒极了,早晨我淋着阳光在沿海公路跑步,看成群的海象,和肤发不同绣着纹身的姑娘打招呼;傍晚我会带着电脑坐在海边,或算好了时差跟国内Skype,或佯装着写写东西,或者干脆欣赏好看结实的身体们在沙滩排球。每周末我工作的海滨都会举办音乐会,简单的舞台,随性的歌手,轻松的观众,连摄影师都穿着比基尼在台上边抓拍边扭动。还有各种明目繁多、简单即兴的趴梯,冰激淋可以趴,披萨也可以趴,轻松愉悦,就是交流。除了亚裔学生们喜欢盛装出席外,其它人似乎并没有在着装上安排心思。
时代飞速变化,发现、蜂拥、抛弃、替代,每一个进程翻片儿的速度越来越快,内容越来越浓缩。就像最近我突然发现自己曾经喜欢的明星们都老了,就像突然惊觉异军突起的90后们都揠苗助长般的现实且理性。在歌颂80后即将接过历史接力棒的十年前,没有现在吵吵嚷嚷的流量池,没有一遍遍强调私域流量和公域流量的电商大军,也没有天花乱坠、昙花一现的各种模式。那时候的一切商品并不像今天这样唾手可得,海外代购才刚刚有了星星之火。那时候我更喜欢和西方人打交道,并不是所谓的稀罕,更何况我心中一直住着天安门。因为和我外貌差不多的亚洲宝贝们不会浪费每一个去梅西百货或奥特莱斯血拼的周末,然后大包小包的回来开酒做中餐;他们还会在假期飞去拉斯维加斯或黄石旅行,然后带一大堆纪念品回来开酒做中餐。回国的时候我甚至看着好朋友因行李超重,众目睽睽下把箱子打开,含情脉脉地扔掉了一些不太贵重的心头好。我们就像长不大的孩子,狂热的爱着身外之物,而彼时身边的欧洲学生,则更倾向于获得技能和钱。不过在同龄人里面,亚洲人确实明显看起来更年轻。我记得我问一个塞尔维亚的留学生,为什么周末不和其他人一起坐船去□□?她同我一起在游乐场里打工,她边做手部消毒边说,“i need money,meggie,the more the better.so i need job,maybe another job”。
Me too。我喜欢赚着钱,顺便享受其它,这个过程很愉悦。我在海滨游乐场轮岗工作,一小时10美金。我烤奶油玉米、做汉堡、负责收银、操作娱乐设备,几乎做遍了所有工作,每一项工作都很享受获得。我惊讶于这座海滨公司高效快乐的人力资源系统,佩服它巧妙的设计和对分寸的精准拿捏,让职工心甘情愿的发挥最大价值又不会厌烦疲惫。我敬佩这里每一名员工对于标准和程序的严格遵守,还有制度设计上对于员工心理恰到好处的满足。
我在这里很有人缘,很多人跟我聊我的国家,甚至读了中国历史跑来向我求证。我拿着在国内学的手相和面相知识的皮毛在这里招摇撞骗,还有我半途而废的《易经》。这些小伎俩让我迅速蹿红,小有名气,广受欢迎,甚至区域督导都过来找我“read hands”。我看了看这个墨西哥女人枝叉乱长的感情线,又端详她那张强势和被坏情绪堆成皱纹的脸说,“无意冒犯,但您的家庭生活上出了点问题”。督导就着我这一句话激动的倾诉了一个小时,在我的工作时间里,十美金。西方人外热内冷,他们见谁都热情拥抱,却在心里拉开距离,不容侵犯。但我成了例外,大家经常喜欢眼睛明亮的和我袒露心声。
毕业前,我们依然坚持着和导师晚间健步走的习惯,一个小时前我刚刚跟家人发了很大的火,因为得知恳请泰斗挥墨送字的那位叔叔,不仅事前收取了一笔活动费,现在又明码标价索要调剂费。我空洞的坐在宿舍阳台上,校园里播放着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八音盒那版。美国时代广场,爸爸的愤怒,回国后图书馆的身影,回宿舍路上的背诵,睡前复盘,接到面试通知的惊讶,爸爸无所适从的笑容,九个太阳般的面试官,莫名其妙的穿针引线,各种来路不明、故弄玄虚、真真假假的身份,那些连我都存疑的身份们,我爸能不知道吗?还是他尽管知道希望不大也想努力一下,这样起码可以说服自己在金子这件事情上尽力了,他像只八抓鱼一样讨好那么多人,万一碰见一位真神那金子就有希望了。我突然怒火中烧,为父母也为自己,我不需要这样的安排和努力,我有的是时间和力气,头脑和勇气,不需要这么愚蠢的被对待。
我爸一直没停止奔波,就像突然找到人生目标那样马不停蹄。妈妈说我有着落了,我可以调剂到一个听起来很辉煌的大单位。我知道那里,每年天南海北的代表们都会在那里共商国是。但工作是什么?什么是工作?
我跟爸爸说,我喜欢市场,喜欢赚钱。我可以自己在劳务市场中选择自己的职业,出租自己的劳动力和时间,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他说,你的职业路径是由社会决定的,每年100多万高知过独木桥就已经帮你决定了这个选择是多么正确。
我说,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兴师动众,花这么大力气,牵扯这么多人,高估了这份工作也低估了你女儿的能力,市场上有一大堆需要我的岗位,我可以在那里发光。
他说,你以为什么是市场,市场就是一个陌生人和陌生人打交道的地方。市场没有爱心,它就是一个陌生人靠规则相互协作的平台。金子,你不要有负担,你爸做的这些不是在拜托谁,他们跟我们素不相识,但他们给我提供服务,给我女儿行方便,就得有市场价格。你听懂了吗?
我导师说:先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再去你应该去的地方,你有三年的时间去试错,现在那个地方不适合你,路径也不对。
这个建议像极了克里博士对塔拉的忠告。塔拉韦斯特弗是一个凤凰涅槃般的女孩,她生活在文明的死角,9岁第一次拥有出生证明,17岁第一次进入教室。她的生命中出现了太多魔鬼般的人们,也感受了太深的来自世界的恶意,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那直面世界的勇气和改变人生的坚定。经过反复重新认识世界、颠覆已有认知,她最后获得了剑桥大学博士学位,成为了发光体。为了照亮更多人,她将自己的感悟写进《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在她惶惑的时候,克里博士说,“先找出你的能力所在,然后再决定你是谁。”“决定你是谁的最强大因素来自你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