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此时无路可退 ...
-
林璟渊屏气凝神地摸着手中宣纸，和之前作业册一样的触感，却被皱皱巴巴揉成了一团。
平展开后纸张周围有着毛边，看起来像是从废纸上随便撕下来的一角，里面书写的内容却堪称石破天惊。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①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林璟渊小声快速念着这些诗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仿佛灵魂都被字里行间呼之欲出的蓬勃情感深深震撼，惊涛骇浪在心底荡开，看到最后指尖甚至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是何等贤能留下的翰宝？这豪迈奔放与清新飘逸并存的诗风是如此出色，其中的每一句放到任何朝代都会引起文坛的剧烈动荡，洛朝竟有这等神人存在，可他为何从未听说过？
林璟渊攥着纸张，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差点将其撕裂 ，他呼吸一滞，连忙小心翼翼抚平纸页，唯恐这位不知名大能的作品被自己折毁。
他深吸了口气，心情有些复杂。
这种稀世天才的大作，怎么会出现在晨钰郡主的作业册里，若是投诚的话，京城多的是比那女人更能赏识提拔的高官，何必用这么逼仄的纸条书写诗词。
还是说那位贤能和他一样，被逼无奈才替她代写，但按照那个女人的性子，若是掌握了这么一位隐世绝才，肯定会强行将对方才华占为己有、直接抄来为自己添光加彩才对，怎么可能甘于默默无闻？
……而且，这反面写的又是什么东西？
林璟渊定睛仔细辨识，目光所见尽是些蝇头小字，杂乱潦草像是随手的涂鸦，只能隐约辨别出“撮合男女主”“桃花宴”“仇恨”等字样——难道是什么话本大纲？
是了，或许那位先生家境贫困、陷入窘境，曾迫于无奈被逼着写了些诗词，但出于文人傲骨，最终还是不肯向晨钰郡主低头，于是只能勉强自己写些不入流的东西来维持生计。
他不肯让自己的心血便宜了小人，便咬紧牙关只透露了一半，这宣纸上全部未曾写完的诗句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说到桃花宴……
林璟渊皱了皱眉，正回忆着，一道突然响起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姐、您看，书房里是不是有个黑影？”
纷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林璟渊心头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将纸塞进衣服里急急转身，脚尖却感觉猛地踢到了什么东西，细细长长的一根，嗖得一下飞出去，似乎是撞到了书柜，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睁大眼睛，却因为书房黑咕隆咚的环境完全看不清东西，只得匆匆拉开椅子，刚一坐下房门便被撞开。
“林璟渊！”
姚盼盼推门而入，洒着淡淡月光的书桌映入眼帘，“失踪”的男主正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蜡烛，一手微微举起似乎正准备掐去烛线，听到动静他应声扭头，见她身后气势汹汹跟着一大帮人，捏着剪刀的手僵在空中，眼里浮现几抹茫然：
“郡主，您这是……？”
“小姐您看！府中上上下下谁不响应郡主号召听从调遣，偏偏就这家伙躲在这里，肯定是他偷的簪子！”
橘落紧随其后，用手指着林璟渊振振有词：
“小姐，在您贵重物品丢失的关键时候七殿下不仅不为您分忧也就算了，还瞒着众人藏进书房，鬼鬼祟祟实在可疑！”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但这种推测倒也合情合理。
确实，深夜这个点，没有被召唤也不曾接到通知的林璟渊本该在自己屋中老实呆着，而不是在引起一系列慌乱后陡然出现在远处的书房里。
且不谈到底什么事情大白天做不得非要半夜来解决，就算他是有理由才来到这里的，其动机也相当耐人寻味。
毕竟这可不是皇子府，虽说管理书房的任务交给了他、可这到底实打实是郡主乃至姚家的财产，林璟渊又有什么资格私自进出？
在场众人都顺着橘落的话情不自禁想到了这点，于是都纷纷向林璟渊投来怀疑的视线，甚至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我就说他最近样子有些奇怪……”
“之前看他那样你们还说他被摆平了呢，可我早就觉得，其实啊，这小子憋着一肚子坏水、就瞅着个机会呢！”
“你们瞧他还继续装模作样、搞得和真的一样，要我说，他现在肯定心虚着……”
下人们的嘀咕声传入耳中，姚盼盼挑了挑眉，诧异地看了林璟渊两眼。
只见这位沐浴在猜忌和怀疑眼光中的少年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剪完蜡烛后甚至还有心思整了整弄乱的书册，气定神闲、淡定从容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做贼心虚。
“林璟渊，你不解释一下？”
姚盼盼开口道。
“见过晨钰郡主。”
林璟渊闻言起身掸了掸衣服，从容不迫地行了个礼，温顺道：
“林某睡前忽然想起白日里的工作有一部分尚未完成，思及郡主叮嘱、林某决定熬夜也要将它做完，不曾想却突然撞见了各位。”
“工作？什么事情值得你大半夜不睡觉也要继续？”
“近来发现许多古籍被虫蚀腐朽，私下猜测约莫是书房常年潮湿阴暗所致，故今天将书柜角落都悉数擦拭干净并撒上除虫粉，但仍有一些受损严重的书籍、只能通过浸泡皂水缓解，可这样的时节，若是一晚上都放着不管，明早很可能会风干脆化，所以必须要及时取出。”②
林璟渊笑了笑：
“毕竟是郡主特意吩咐过的，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事情，林某也马虎不得。”
他的眼神诚恳而专注，看到他手中确实半摊开的书册，方才还恶意揣测的众人一下子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鸡鹅，屋子里变得鸦雀无声。
“这么说，你不惜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只是为了完成本郡主交给你的任务？”
姚盼盼语气古怪地复述一遍，心里实打实觉得男主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晓得么，这数据面板上的【仇恨值77】还明晃晃写着呢，事实怎么可能真像他表现的那样忠心不二，自己一句随口的敷衍就能让他这么尽心尽力？
可问题在于，现在众人眼里的“晨钰郡主”是完全不知林璟渊真实心思的，而且经过几次试探，“她”也对男主的演技表现出了信服。
因此，就算自己心知肚明男主是在把自己当猴耍，披着单蠢人设的她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吃下这哑巴亏。
“回禀郡主，林某只是不愿意让郡主失望罢了。”
“嘁，是么，但别想着借此邀功、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她“得意洋洋”地冷笑两声，对林璟渊的“自觉”露出了理所当然的满意神色：
“那本郡主问你，你是从何时来到书房，又可曾外出过？知道什么东西丢了吗？”
不管男主在偷偷摸摸打什么主意，反正总归发簪和他没关系的，也许他是在思考下个行动的大计划也说不定，自己还是赶紧替他洗脱嫌疑，换个地方搜查吧。
“回郡主的话，林某从子时三刻出门，之后便一直呆在这里，不曾去过其他地方，至于丢失……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林璟渊眼神迷惑、表情自然，看到这里姚盼盼觉得火候应该也差不多、自己可以顺势退场，于是便欲开口让他继续干活，没曾想嘴刚一张开就有人抢话道：
“撒谎！小姐您有所不知，七殿下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一直呆在书房，奴婢这里可是有证据的！”
橘落激动地拽着一人上前，对方手里举着根断裂的树枝。
“林某不知橘姑娘在说些什么？这只是一截平平无奇的木头。”
林璟渊不动声色地瞥了枝条一眼，没有人注意，在镇定反问的同时，他的后颈有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还装傻，小姐，这是您派出去的其中一人在七殿下院子外面发现的，好端端的灌木丛被压平了一片不说、还有些密集在一起的脚印，像这么粗的枝条都能被生生弄断、一看就不是正常走路导致的，您说，七殿下若是径直去的书房，这院子外面的痕迹又该作何解释？”
橘落敢这么说那肯定是不怕去核实的，因此在场人顿时一片哗然，姚盼盼看着树枝那清晰的断面，也跟着紧张起来——男主到底干啥去了，怎么露出了这么明显的马脚？
“林璟渊，你来说说看呢？你不是一直在书房么、怎么还跑院子外面转悠去了？”
姚盼盼皱眉开口，林璟渊应声垂下眼眸：
“此事有些难以启齿……”
姚盼盼心里咯噔一响，看着男主缓缓抬头，黑曜石般的漂亮眸子里氤氲出一层薄薄雾气，他仰望着深蓝夜幕中的皎洁明月，似是陷入了回忆，声音轻柔而飘渺：
“出门时看到今夜月色极美，不由想起了林某的母亲。”
“当年她也曾陪我一同赏过月亮、如今却物是人非、自己身为儿子却连个祭奠缅怀她的物件都没有，内心一时悲痛万分，情绪激动下便不小心跌坐在地，许是那时不慎弄折了哪里的灌木吧。”
林璟渊回过头，望着怔愣中的姚盼盼、坚强地微笑道：
“但是没关系，想必母亲若是知道我如今有幸在郡主府中做事，而且备受照顾，她老人家九泉之下也会十分欣慰的吧。”
“……啊。”
姚盼盼万万没想到他会冷不丁说这个，玉坠的相关记忆涌现脑海，大脑当场死了机。
众人都是知道自家小姐和林璟渊的那点事的，听说晨钰郡主在以挡路为由暴打了七殿下一顿后、还理直气壮抢了对方母亲的遗物，甚至还嫌弃地当着他的面捏碎了，似乎也正是这场冲突，宫里贵人才把七殿下送进了郡主府里任由蹉跎。
然而看看林璟渊这眉眼弯弯，一副不计前嫌的小白花模样，铁石般的心都忍不住被撼动了，想起他一脸感动说出的话，众人忍不住在心里呐喊——还欣慰、死不瞑目才对吧！
“这、这样啊，你母亲……”
姚盼盼忍不住结巴起来，脑中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男主这话真的假的？就算没说谎，可这冷不丁告诉她干什么，被逼急了？想借此让她愧疚不再追究？不不，晨钰郡主不是会为此产生同情心的那种人，林璟渊这么说反而会让“她”恼羞成怒，那他到底为什么——
“你胡说，就算是这样，外面这么大动静，你在书房不可能什么都没听见的！”
橘落见他竟然还有这么一出，眼看着小姐和众人似乎要有动摇的迹象，忍不住叫起来，而和她的气急败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璟渊全程反应淡淡：
“林某沉迷书海，的确不曾有所感知。”
“那你为什么非要子时三刻出门、正好卡在小姐开始搜查的时间点前后？”
“这是林某正常的作息习惯而已，倒是姑娘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把罪名扣我身上，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你、你——”
明明不是很激烈的语气，橘落却被说的哑口无言，只能忿忿瞪着他，小脸涨得通红。
“啧，行了，既然没问题就赶紧去找其他地方吧，还有没有哪里没搜到的？今晚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姚盼盼揉了揉太阳穴，总是找不到犯人这点，她是真的挺头疼，橘落今天也是奇怪，就算男主举动有些蹊跷，但也不至于一直揪着他不放吧？
“小姐，请您再等等！”
橘落急忙喊住她，咬着指甲不甘心道：
“东西肯定是被七殿下藏起来了，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所以想装作工作蒙混过关，但发簪绝对还在屋子里！”
她穷追不舍：
“还请小姐仔细搜查，趁着人证物证具在、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丢失的发簪一定就在这里！”
姚盼盼看着橘落不知为何相当笃信、周围人也是十分赞同的样子，知道这下是糊弄不过去了。
但她心里也觉得男主肯定不是小偷，于是便爽快地点头道：
“可以，那就搜——”
“不必了！”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姚容山披着月色踏进来，宽大衣袍上满是霜露。
他手里抓小鸡仔般拎着一人，进门后便甩手把对方重重丢到地上，冷冷道：
“犯人……我已经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此时无路可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