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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休息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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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弯弯的上弦月即将西沉,浅淡的天光从玻璃窗里洒进病房。
床上的病人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周围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走廊外保镖们的呼吸声。薛简纤长的睫毛缓缓颤动片刻,悠悠醒来。一夜无梦,难得的好觉。他动了动手指,逐渐控制了身体,同时迅速拾起了昨日的记忆。
他在奉天并未与任何人结仇,也并无势力,以至于骤然受伤只能进了一家普通的西医院。好在他目前的身份也算清白,挑不出什么错处,只说自己是前来拜访亲友,不想人生地不熟,意外卷入了□□火拼。
思绪渐渐清晰的同时,薛简也很快觉察到,屋外有很多人,并且不是普通的病人或者家属。他下意识地想摸枕头下的枪,然后才回过神自己在医院,但又转念一想,若他们是作夜的那伙人,何必等到现在还不动手,于是紧绷的肌肉便放松下来。
正是一头雾水之时,清晨查房的护士推开门走了进来,见他醒了,嘱咐了门外的人几句,随后转身去叫主治医生。薛简听见门外守着他的人走了一个,大概是去通知他们的雇主了。
医生诊断完后不久,又有人敲响了房门,薛简抬头,发现来者他前几日刚好见过。
顾之山依旧是西装革履,神色温和,微微欠身,“薛先生,请原谅我冒昧来看望你,身体怎样了?”
“谢谢关心。”薛简苍白着脸,又道:“顾先生派这么多人照顾我……真是受宠若惊。”
“非常巧的是,你的主治医生是我的朋友,我这才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薛先生不要误会了。”“医院现在并不安全。”顾之山正色道。
薛简皱了皱眉,顾之山确实没有害他的理由,那么昨晚那波人就是还在附近,伺机再次下手。昨晚确实是他大意了,薛简想,他杀惯了人,却不想有人要对他这一把枪下手。
见他沉默,顾之山轻咳一声,门外便有人提着食盒应声而入,恭恭敬敬地摆在床头桌上。“薛先生想必也饿了,我遣人去饭店买了一些清淡的粥菜,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薛简也对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就这么养了几日,伤口也缓缓愈合着,只是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薛简的脸还是很苍白,以至于顾之川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眼前的人比几日前清瘦多了,特别是脸颊,薄唇也不见几分血色,惟有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不减风姿。
薛简见他来了,面上仍是一贯的冷淡,但语气分明热络了许多,“顾先生特地赶来,我……”顾之川不等他说完,便急急上前将他浑身打量了一番,“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他们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闻言一愣,薛简似是有些困惑,“多谢关心,一切都好。”
顾之川也笑了笑,仿佛才察觉自己的失态,他将沾了灰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这才重新靠近病床。“你没事就好……可知道是谁伤了你?”
薛简转头看着窗外,暮色中,一只孤雁正飞过红日。半晌才答道:“不知道。”
“无论怎样,照顾好自己,薛简。”顾之川正色。
薛简回头看着他,想从这张英俊的脸上看出点除了关心之外的情绪,但是没有。顾之川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了几分他大哥的深沉。
三日前。顾之西刚醒来便发现顾公馆空空如也,只有小黑猫趴在沙发上打着盹,听见动静了才抬头看她一眼,然后重新把头埋进毛茸茸的肚子里呼呼大睡。她一个人委委屈屈地吃完了早餐,内心不断埋怨着顾之川的不辞而别,直到阿兰看她脸色不对,答应偷偷帮她带福兴楼的点心才作罢。
休息日不用去学校,顾之西难得闲得发慌,起身把仍在沙发丝绸软垫上打盹的小黑猫抱起,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猫头。小黑猫也只是懒惰地半阖着眼瞧了她一眼,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盘在她腿上继续睡了过去。
“说好了今天带我去吃冰淇淋,又骗我!”小姑娘鼓着脸,忍不住又咕哝起来。
薛简年轻、一贯身体健康,伤养起来还是很快的。顾之川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位英国医生,又让人细细为薛简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不会留什么严重的后遗症才作罢。薛简在表示过一次自己真的没事后,也懒得再和他多费口舌——这份人情他受下了。
在医院的这段日子,林寒生那边也派人来找过薛简,大致就是询问伤势如何、简单慰问。他是见惯了薛简曾受的大大小小的伤的,所以同薛简一样,并不十分在乎。
又养了一阵子,薛简已经完全可以下地自由活动,自认为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于是他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交代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表达了谢意之后,便绕开顾家的人,在夜色中离开了医院。他已经察觉到,前段时间在医院盯梢伺机下手的那群人意识到机会难寻,逐渐撤了监视,所以走的更是潇洒。
次日,顾之川照例让陈笙买了早饭,随他一起来医院看望薛简,谁知已是人去床空。薛简走的突然但不匆忙,他本身也没带什么私人物品,所以现在的病房和之前的样子也无甚区别。病房外看守的保镖早已大半撤了去,因此薛简留下的辞别信是交由值班的护士转交到顾之川手上的:伤势已大好,不便再叨扰。承蒙顾先生多日照顾,如有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请联系法租界紫莱街9号。
“薛先生怎么不告而别……”陈笙欲言又止,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顾之川。
一阵晨风吹开半掩的白纱窗帘,阳光便洒在窗边低头看信的顾之川身上,他垂着眼,神色算不上落寞,但英俊的眉眼间还是不免浮现了些连日奔波的疲倦。
“随他去吧,帮我订张近日回上海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