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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龙女(二) ...

  •   从某些方面来讲,敖月是个非常迟钝的人,无论是成长,还是感情。
      若是想要她得到她的喜欢,只需要在她心中种下一颗名为爱的种子,以长久的陪伴做养料浇灌,静待开花结果。
      释非很荣幸,成了第一个在她心中种下种子的人,并且让这颗种子在两年后生根发芽,长出了嫩绿的芽孢。
      敖月很喜欢释非光溜溜的脑袋,还有他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柔软温和似池中映柳春水。
      “阿离。”敖月乖巧地蹭到燕离身边,跟个小媳妇儿似的,“我好像开了情窍了。”
      “……噗。”燕离一口酒喷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身上的酒水,上下打量了一下还没长开的“豆芽菜”,质疑道:“就你?”
      敖月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仰起头骄傲道:“对!就我!我有喜欢的人啦!”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燕离神情一肃,他紧紧盯着敖月微红的耳尖和脸颊,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是佛塔那个臭秃驴!”
      敖月的杏眼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大:“你怎么知道的?!”
      这酒是彻底喝不下去了,燕离抽了一口冷气,砸了酒坛子,抱起一直放在竹案上落灰的七弦琴,冲到了佛塔。
      不等释非反应过来,兜头盖脸就是一顿拍。
      “老子让你照顾人,不是让你勾引人!你胆子肥了还他娘的敢觊觎我的崽?!”
      释非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拍的满脸开花,忙不迭地左躲右挡,慌乱解释:“先生!先生冷静!我不知道先生在说什么,我没有勾引别人啊!”
      燕离喝了点酒,手脚发软,锤了半天也有点体力不支,闻听此言,停下手问道:“阿月说她喜欢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月说……她喜欢我?”释非一愣,丝丝缕缕的红韵从他的耳尖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了脖子。
      “是……是真的吗?”释非喜不自胜,二十好几的人,竟然像个情头初开的愣头小子,激动的结结巴巴,“阿月姑娘她……真的喜欢我?”
      燕离的表情龟裂开来,合着敖月这边儿已经付出了满腔欢喜,这傻秃驴却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等燕离开口回答,释非又自言自语道:“先生肯定不会骗我,那就是真的了……阿月喜欢我?阿月真的喜欢我……这可真是太好了……”

      释非也是个慢热之人,两年朝夕相处下来,他能够清楚的感知到,自己是喜欢敖月的。
      他并不是个真的和尚,四大未空,六根不净,见过了皇室之中的腥风血雨,尔虞我诈,敖月的存在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他喜欢看敖月装模作地学他念经礼佛,喜欢敖月吃糖葫芦时比星星还亮的眼睛,更喜欢她笑得眉眼弯弯,天真无邪的一举一动。
      不过他性格沉静,天生就喜欢安于现状,没有万不得已的把握,他不敢开口向敖月诉说爱慕之情。
      他只能偷偷藏着心事,期待着敖月长大。
      或许等到敖月长大了,他就能坦然地做好准备,寻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郑重地向他的阿月姑娘表白。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阿月姑娘也是喜欢他的,他可以用一种更加光明正大的身份陪在阿月身边,陪她长大。
      然后举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以他之姓,冠她之名。
      释非这副情难自禁的模样,明显就是“觊觎”敖月已久,燕离怒火中烧,一脚把他踹在地上。
      “呵,果然啊,还敢说你没勾引阿月!”
      释非心中大叫不好,在琴砸下来之前,护住了自己的头面。
      等心中的火气泄得一干二净后,燕离找回了理智,计上心来:“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也不会棒打鸳鸯,就暂且如此吧,等你日后发现了不对劲,再后悔也来得及。”
      释非被他打的奄奄一息,耳目闭塞,听到他说“不会棒打鸳鸯”后,就心满意足地昏了过去。

      燕离自认是个脾气好的人,这和他自认自己琴弹的好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他每次生气之后都会觉得觉得是对方太过,出手时就会习惯性地拼尽全力,不留余地。
      释非被他揍得鼻青脸肿,以至于第二天敖月去找他时,硬生生没认出来这是个人。
      “阿离真是太过分了!”敖月义愤填膺地帮他上了药,“你等着!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阿月姑娘!”
      释非担心她鲁莽行事,被燕离怪罪,来不及抓住她的衣袖,雪白的纱料从他的掌心滑走,一股风似的离开了。

      敖月一鼓作气气势汹汹回到竹楼,看到燕离似笑非笑的表情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泄了气,怂哒哒软绵绵地责怪道:“阿离,你怎么这样呀,把释非都打伤了……”
      “嗯,对。”燕离摆出一副泼妇骂街蛮不讲理的架势,“我就打他了,你想怎样?”
      他做出这样的动作,不仅不显得粗鲁,反而像个流离的游吟浪子,风流不羁。
      敖月一边在心底惋惜地感慨:阿离要是不长嘴就好了,一边嘴上弱弱地为释非抱不平:“那……凭白无故打人,是不对的嘛,你要跟他道歉的……”
      燕离的白眼刀子似的,把她从头到脚剜了个遍,冷哼着起身,把她和行李一起打包,丢出门去。
      “……?”
      敖月在门外委屈巴巴等了一天,也没等到燕离开门,过了三更后,才明白燕离是真的不打算管她了,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等到天亮了,才一抽一噎地捡起收拾妥当的包袱,抹着眼泪投奔释非。

      燕离躲在窗后,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拎着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口。
      “可算是走了,烦都烦死……人和龙的感情,能坚持三年都算我输。”

      小孩子是善变的,释非从燕离口中得知了敖月的心意。他并不介意等待敖月慢慢长大,但是他不能确定,敖月对他的喜欢会维持多久。
      但是他想赌一把。
      赌敖月对他一往情深,赌他能够平平安安在此度过一生。
      他甚至为此动了蓄发还俗的心思——被敖月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圆溜溜的脑袋多好看,夜明珠一样,为什么要和人一样留黑漆漆的毛发?”
      这话说的似褒似贬,释非觉得有点问题,但是具体又说不上来:“那阿月是喜欢我的脑袋,还是喜欢我的人呢?”
      “你这是问什么傻话啊!”敖月叉着腰理直气壮,“我当然是喜欢你的脑袋啊!”
      “……?”出大问题!
      佛塔前的麻雀叽叽喳喳,欢快地叫着,扑闪着翅膀,飞到了城隍庙后的竹林。
      朱红色的小爪子不客气地落在燕离修如竹骨的手指上,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燕离漫不经意地听着,冷若冰霜的脸带上几分笑意。
      “原来喜欢的是秃头……真有你的啊,敖月,不是一般的眼瞎。”
      接下来四年里,仿佛是为了打燕离的脸一般,释非发现了敖月异于常人的地方,但也依旧在心里替她找好了借口。
      涉世未深,天真无邪,吃的少长的慢……还有,眼神不好。

      元宵佳节,寒烟城千灯璀璨,快而立之年的释非牵着还没长大的敖月,到街上猜灯谜,看烟花。
      释非看到敖月的笑容在万千灯火下,灿烂如花。
      她还是和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藏不住心事,累了就停下脚步,撒个娇卖个憨,让释非背着她走。
      释非背着她,从长街头走到长街尾,不徐不缓,敖月在迷迷糊糊地趴在他宽厚温暖的肩膀上,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
      两个人好像就这样,已经走完了一生。
      “释非。”敖月晃了晃双腿,勉强撑起精神,“等我长大了,你就要当我的夫婿,这样背着我一辈子,知道吗?”
      “我知道了。”释非无奈地托着她的双腿,“还请阿月姑娘坐稳一些,当心掉下去了。”
      敖月叛逆地又晃了晃双腿。
      人间繁华落在她的眼里,有人用肩膀替她隔绝了一切喧嚣。
      敖月把头靠在释非的肩膀上,抿着嘴角,笑着睡着了。

      燕离站在长街尽头,灯火阑珊处等着他。
      释非犹豫良久,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地步,开门见山问道:“你不是人,对不对?所以她也不是,告诉我,她为什么长不大?”
      “跟我来吧。”对上释非的视线后,燕离自顾自地转身,带着两人回到城隍庙后面的竹楼。
      敖月睡得很沉,小猪崽一样能吃能睡,释非把她放到床上,掖好被角。
      燕离调侃道:“睡得这么熟,怕是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我看着,不会让她被人卖掉。”释非轻声道。
      燕离“啧”了一声,不想听他们俩恩恩爱爱,扯着他的衣领子,把他拽到外屋。
      “现在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吗?”
      不等燕离落座,释非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燕离翘起二郎腿,找了个慵懒舒服的姿势,靠在竹塌上。
      他也不解释,信手拨了一下琴弦。
      随着“铮——”的一声,一直翠绿如竹的灵蝶扑闪着翅膀,从琴身上飞了出来,抖落着绿盈盈的鳞粉,绕着燕离飞了一圈,最后栖息在他的肩头。
      “我的确已经死了,现在的身份,是寒烟城的城隍。”
      而寒烟城,则是他母亲的故乡。
      “阿月也并非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的父亲,是幽州的老龙神,庇佑幽州风调雨顺,已有百年。”
      释非愣在原地:“那她为什么……为什么会长不大?莫不是被人施了咒术?若是如此也没关系,我……”
      “秦珉。”燕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装傻吗?”
      被叫出本名的释非哑然失语,房中一时静默,仅余轻风吹过。
      “……她……为什么会到凡尘中来?”良久,释非声音沙哑地问。
      就算心里已经有了预想,他也还是很难接受真相。
      敖月,并不是寻常人——她是个龙女。
      既非常人,为何要到尘世中来?为何要与他结下缘分?又是如何能够坦然地在诉说一腔爱意后,隐藏真想整整四年?是要故意捉弄他吗?
      “为了开情窍。”燕离没有爱过人,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姣好的面容看上去颇为无情,“龙只有开了情窍,才能成为庇佑一方的龙神。”
      “开……情窍?”
      “那是他们惯用的说法。”燕离难得善心大发地解释,“所谓的开情窍,其实是为了让他们懂得何为情,唯有懂得,才能释怀,在成为神明后,才不会被情左右,做出有失偏颇的事情。”
      神明必须懂情,但是他们不能动情,他们只需要遵循世间万物之法就可以了。
      唯有懂得,才能释怀,不至于沉溺在情感之中,做出参杂自我情感、违背法则之事。
      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也正是开情窍后的神明需要做的事情。
      懂得,释然,放手。
      老龙神与敖雪让她明白,亲人不会永久的陪伴着她,这就算是开了亲情之窍。
      燕离让她明白,朋友也会欺骗欺负自己,不可偏听偏信,这就算是开了友情之窍。
      最难开的,就是爱情之窍。
      “阿月她……想成为龙神吗?”
      “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她必须成为龙神。”
      提及此事,燕离的神情也严肃起来,“老龙神功德圆满,马上就要进入九嶷山修行,她这一辈的龙,都卡在了情关,现在青黄不接,如果老龙神离开,幽州无龙布雨,届时大旱,遭殃的就成了百姓。”
      这世上能开情窍的生灵太少太少,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无论是七仙女还是织女,都是败在了爱情之窍上,唯一一个成功的大概就是嫦娥。
      不过她也并非是勘破,她只是因为仙药,被迫断绝了感情,所以才会被囚禁在广寒宫中。
      她或许算得上是神仙中的一大污点。
      即便是死过一次的燕离,也有很多难以割舍的事情,至今都难以走出阴霾。
      若非母亲的庇佑,他现在应该已经转世投胎了。
      诸如这种不重要的神明,九嶷山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龙神涉及人间繁衍生息,选拔也因此极为严格。
      “只有完全开了情窍,她才能彻底的长大。”燕离轻叹着,拍了拍释非的肩膀,“我安排这一切,也都是在赌,或许经历过这段感情,她就能大彻大悟。”
      “……我不会离开她的。”释非抬起头,倔强地看着燕离,“我会穷尽一生陪着她。”
      “龙十年一岁,阿月先天有损,百年一岁。等你死了,她会继续活在世上,既成不了神,也做不了人,到那时,她会被这个世道排斥。”
      用心良苦,让释非不忍心敖月一人在世间受苦,步步紧逼他放手。
      龙若是不成神明,那就只能沦为妖,敖雪比敖月幸运太多。
      她在开情窍时爱上的那只,是千年的龙妖。
      两条都是豁达开朗,敢爱敢恨的龙,初遇时,两人都以为对方是普通人,伪装成了凡人的模样,以术法让自己慢慢老去。
      直到百年过后,两人满脸皱纹,白发苍苍,懵然看着自己的枕边人,心里想的都是:他/她怎么还没死?
      两人拉拉扯扯纠缠了两百年,方才将这段感情修成正果。
      但释非是个人,他甚至,活不过百年。
      妖受到诸多制衡威胁,若是他死了,以敖月慢悠悠的性子,被欺负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哭。
      “你慢慢想,我去弄点元宵,免得她醒过来嚷嚷饿。”
      竹门阖上时“咔哒”一声,屋里只剩下释非一个人。
      释非捏紧了双拳,脑子成了一团乱麻。
      他不想离开敖月。
      明明已经两情相悦,明明已经盘算好了两人的未来,他为什么要放手?!
      他完全可以自私一些,无视燕离的警告,与阿月在一起,幸福快乐地过几十年平凡日子,即便敖月长不大,他也不介意把她当成小孩子来养。
      可,百年之后呢?
      百年之后,阿月又该怎么办?孤苦无依形单影只的活下去吗?
      被排挤了怎么办?受委屈了怎么办?
      到那时,谁还能替她挡住风雨,护住她的天真无邪?
      释非颓然松开了拳头,低低叹了口气。

      直到厨房传来甜丝丝的香气时,释非才撑着身体站了起来,麻木着双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外。
      “呦,想明白了?”
      说是给敖月煮元宵,燕离自己倒是一口一个,吃的津津有味。
      “她还差什么窍没开?”
      “爱情之窍。”燕离嚼着汤圆含混不清道,“可能是我欺负的不够狠。”
      “……我知道了。”释非垂下眼帘,“我会离开这里,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你放心,后续的一切我会安排好的。”
      释非不清楚他口中的安排到底为何,直到回到秦国后,秦王聂带着朝中大臣,一并来迎接他。
      “回来了就好,还当你要跟朕老死不相往来了。”
      秦王聂满面笑容,与当初步步为营,逼得他迫不得已离开秦王宫的公子聂判若两人。
      燕离到底做了什么?
      释非心底的疑云很快被秦王聂打散了。
      “你很聪明,居然能在宫外找到如此帮手。”秦王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峻的眉目带着鲜明的厌恶,“只要你乖乖呆着,朕不介意养个废物。”

      敖月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燕离端着半碗热乎乎软糯糯的元宵,坐在她床前吃的正香。
      “唔……阿离?”敖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茫地看着燕离,“释非呢?他去哪里啦?”
      “回家了。”
      “哦……回佛塔了呀。”敖月人醒了,脑子还没醒,“那我回去找他。真是的,怎么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我说,他回家了。”燕离撩起眼皮,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怎么?你听不明白话吗?”
      敖月被他凶的愣住:“释非的家……不在佛塔嘛?那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燕离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人家身份尊贵地位尊崇,做和尚是为了修身养性……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儿,敢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阿离过分!”敖月委屈不已,泫然欲泣,“我已经开了情窍,你怎么还像管小孩子一样管着我呀!”
      “想的挺美。”燕离毫不留情地打击,“你以为喜欢上一个人就是开了情窍?这都过去四年了,你不知道自己一点儿没长吗?小矮子。”
      最后三个字将敖月彻底击垮,她憋了半天的眼泪,最终“哇”地一声化成小奶龙,飞到寒烟城畔的散水河,蜷着不出来了。
      燕离连样子都懒得做,压根儿没打算哄她,拿了点银钱,又跑到酒馆买酒去了。
      反应迟钝的敖月闷声不响在河底,靠吃小鱼小虾过了三天,心里才咂摸出一丝丝悲意,悄无声息地从河底浮了上来。
      “阿离……释非不要我了,是吗?”
      燕离简直要被她蠢笑了:“这都几天了,你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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