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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冷暖 密林深处, ...

  •   洛阳。秋色正浓。
      天气时好时坏,如同乱世里的心绪——时而安定,时而不宁。
      司马昭全身短戎细甲,戴着顶赤羽皮胄,将袴褶两边的绑带利索地各自勒在大腿外侧,背上系着个古铜色的箭囊,其间的簇头听话地码向一边,贴在他的左肩之后,而与之搭配的长弓则被他挽在手臂里。年轻人骑一匹枣红色的马,那坐骑“呼哧哧”地喷着鼻息,前蹄不甚耐烦地磨过地面,蹭起细沙,跃跃欲试,巴不得背上的主人一声令下。
      古旧的围栏外侧扎了一圈傲风而立的疏阔王旗,木门敞迎四方客。白马黄驹、金戟银弓,你方唱罢、换我登场。
      围猎早已开始。
      日光在林间来回闪避,从粗疏不一的枝叶缝隙投下指引追捕的痕迹,华泽斑驳,暗影陆离,循着兽足足底扬起的土尘,逐猎者紧随其后——他们比猎物更矫捷。
      来去从容、箭侧生风。
      “子上哥哥!这只白兔,小弟就不让给你了!”一人策马扬鞭,从司马昭身侧闪过,只听得口中丢下这么一句快意潇洒的话来。司马昭瞥一眼他的背影,竟是护军将军蒋济独子、现年十七的蒋秀。
      司马昭微微拽过笼头,任凭第一次上猎场的蒋秀挥洒着意气超越自己,一路狂飙着,向他的“目标”而去。
      若是以前,他定扬鞭赶上,寸步不让。
      今日特殊,饶了他去。
      密林深处,他抽出腰间短刀,“啪”的一声脆响,砍断挂住雕鞍的碍事的藤蔓。甫一抬眼,捕捉到一双短尾灰鹘,敏敏尖喙,振翅欲飞!
      四处无人,他迅疾地从肩后抽出两支手臂长短的羽箭,挽弓搭箭,将目光定格在那处。借着恰好的日光,身侧这棵参天巨木则成了猎人最好的掩护!
      司马昭抿住唇角,感到神经绷紧,半身的肌肉都在发力,所有的注意力聚焦在百步之外、枝头欲飞的灰鹘身上。
      “嗖”!不知从哪里蹿出一支箭,可是偏了一些,只扎在灰鹘爪边几寸!两只惊弓之鸟“扑棱”一下,像离弦的箭,一前一后,直往云中而逃……
      司马昭丝毫不耽搁,两支羽箭竟也一前一后追逐那两只灰鹘而去,在空中划开两束翻着灰光的迅捷气!箭尾方离弦腹,他的眼角就捕捉到未远处有一人的身影来回晃动了几下,与此同时,荆棘丛中一阵窸窣声,只见那人斜系绣金貂袄,足蹬名贵皮靴,满目的睥睨,向他丢来个高傲而不屑的神情,没给什么好脸色,勒马便走。
      司马昭不理睬他,待回眼,目送着灰鹘逃生失败,耳听得两声临死前尖利的惨鸣,同样是一前一后,坠在百步之外。他勒马而进,从容不迫地拨过半人高的挑杆,精准地从尘土中挑起灰鹘,随手向身后一甩,丢进拴在马尾后的皮袋。
      马儿兴奋地嘶鸣了几声,似乎是感到主人终于有了收获,因此为他开怀。
      斩获一点也不多,勉勉强强射瞎了一只野兔、一窝杂毛秋鼠、一双短尾灰鹘——根本不算他的水平。
      但好歹不是空着俩手回来的,没给司马氏一族丢面。
      临近冬月的狩猎场是王公子弟一展身手的竞技场。未婚男子更是卖力,因整个洛阳城的高门贵女皆要到场观看。借着盛大的狩猎活动,男人们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强健硬朗的肌肉和奋勇为先的心志。
      因去岁陈奚身故,陈泰及他的几个阿弟都不参与这次会猎活动,陈氏儿郎们与他们的父亲随侍于陛下近前,干的大都是推杯换盏的伺候活儿。
      按礼,朝臣家中的男儿,凡懂得武事的,都应参与狩猎。今年最张扬的自然还是曹氏和夏侯氏的皇亲国戚们。光是已故元侯曹真的子侄辈,就派出了十多个男孩子。而老将军、愍侯夏侯渊一族的则更是枝繁叶茂,早早地就站在曹家人身后,同曹氏的男子们聚在一处,个个虽都披着一身的汗,但说起刚才发生的各种惊险事,谈笑风生,好不快哉!
      对比之下,司马氏简直是单薄到了极致——司马师因公务在汝阳出差,不能到场。司马懿的其他几个儿子尚且年幼:要么还在读书,要么还在襁褓。等着撑起司马家场子的,就剩个司马昭了。
      可他本来不想抛头露面的。他的身体虽然早已好了个彻底,心神却依旧没有从陈奚的事情中解脱出来。时隔半年仍是郁郁寡欢,对宴饮、游猎之事,不愿提起兴致。
      走出茂林,司马昭信马由缰,漫不经心地将装在皮袋里的收获一并丢给站在猎场外侧、负责计数的小厮,只感觉完成任务,卸下一身的沉重。
      “呦!司马二公子,刚才怎么偏和我抢那几只灰鹘啊?”从那畔彩旗飘扬、肥壮的皇亲国戚队伍中踱出一人来——原是曹真的幼子、曹爽的小弟,曹彦。
      密林深处的那一人便是他。彼时他也刚从猎场上下来,尚未揩去前额汗珠,边走边将那把趁手的硬弓收起,别在腰间。方在他可是在猎场中出过风头的——统共射中三头麋鹿、两只玄狐、七只黄鹡鸰,皇帝在席间连连鼓掌,称赞这位同姓儿郎,说他是曹家小辈的佼佼。
      按年纪算来,曹彦只比司马昭小了一岁还不到,可他在朝中担任的“散骑常侍”却凌驾于后者之上。且此人已受封为朝廷的列侯之一,沾着其父的恩泽,毫不费力,在朝堂上踩司马氏一脚。
      司马昭没想理他。
      “听说你一下子病了半年。怎么,终于好了?”曹彦假意问候,身后一阵哄堂大笑。
      曹彦向来讨厌司马兄弟。从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身上,人们能基本把住现今朝廷的脉搏。曹氏一族抱得紧紧的,已经在逐渐排挤他姓——比如在先帝面前大推特推新政的颍川陈氏,再比如……近几年占了许多军功的河内司马氏。颍川士人们大都从文,子弟少有在军中任职的,所以看上去还算好欺负,
      曹氏所瞄准的靶心位置,一直都是属于司马氏的殊荣。
      加上曹真当年得了文帝暗示,也想通过婚姻来团结东海王氏,使得曹家的亲戚们更为稳固地居于朝堂中心的位置。但没料到的是,那王肃竟然婉拒了曹真结亲的意图。王肃嘴上没说,曹真却明白,以他自己并非曹氏亲子的出身,恐怕让这侍奉过两任汉皇和大魏三朝元老的高门贵姓看不入眼……
      很多时候,一个简单的“养子”之名,便背负着挖筋扒骨般难以言说的痛。尽管当时人人皆知曹真文韬武略、堪当重任,且早已是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族兄。
      等文帝再派自己的嫡系族人、大司马曹仁之孙曹初登门求娶王氏女时,却被告知王家的掌上明珠已在年前被许给了那司马家的二公子。
      先父曹真当年替自己求婚不成,曹彦怨怼至今。因此每每见到司马昭,总要冷嘲热讽几句。司马昭有好几次想狠狠揍他,都被司马师按下了。
      ……
      “两个姓氏的事情,又不是我上王家求的亲,至于么?”司马昭摔下腕甲,冲哥哥发起脾气。
      “阿昭,想开点吧。曹家怨恨的……另有其人。”司马师捡起弟弟任性丢掉的东西,宽慰道,“下次见到那小子,绕着走就得了……”
      “兄长,凭什么?”司马昭挑眉,“我又没惹他!”
      司马师爱怜地叹口气:“但架不住曹家人次次都想惹你啊……”
      ……
      没错,今日曹彦抱定的唯一目的,是惹恼他。
      这几年司马昭的确变了很多。沉潜了,深刻了,也收敛了。如今在他这张脸上写得更明晰的,是克制。
      “散骑常侍。”司马昭在马背上淡漠地俯首,权当应答。阳光微微打在面庞上,他的神态有些苍冷。
      “哼。个大男人,病怏怏的……”曹彦朝地上“呸”了一口,扯扯手里那张漂亮的花脊雕弓,语气极尽狂傲,“我看你家没人了吧,就来了你一个?我本来想和你哥一决胜负,谁想到先让你当了手下败将!”
      “家父尚在雍州,家兄公务在身。”司马昭压住心里的厌恶感,沉声回答,“另:说到‘手下败将’,那双灰鹘似乎不是曹常侍射落的。”
      “哼!如何?要不是你站得近,射中它们的该是我的金翎箭!”曹彦毫不客气,炫耀地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皮袋,言语一分不让,“哦?你爹竟还舍不得从长安回来啊!”他斜睨司马昭,话中带刺,“你哥不好好在家照顾老婆、继续生孩子,倒往那汝南跑得远远的……怎么啦,我们的司马大公子是不是伤心啦?”
      司马昭冷硬地瞪着他那副挑衅的嘴脸,面容泛青,手指难以自抑地想要抽出腰间短刀,给他点颜色瞧瞧。
      “呦哦哦!”曹彦身后又是一阵刻意的起哄。
      司马师成婚多年却始终无子,这件事不仅是司马家的难言之隐,而且成了很多人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你呢?”曹彦的恶意更进一步,“司马昭,我看你这两年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你们哥俩该不会是……哈哈哈!”
      司马昭抬手遮去目前刺晃晃的白光,心中虽作呕,口中却硬是忍住,没有搭话。他倍感惊讶地发现,在曹彦将侮辱司马氏一族的炮火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一刻,他方才就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意竟被牢牢地收敛住了。
      要搁在以前,以他分毫不让的性子,绝无可能。
      “哎,问你话呢!”曹氏的队伍里不知是谁的,竟开始挑衅。
      “病好了,又成哑巴咯!”又是一片不怀好意。
      “子上的病乃是在雍凉前线辛劳所得!你等在此吆五喝六的,可也见过真正的战场是长什么样子的么?差不多得了吧,俊幼!”
      夏侯氏的队伍里,有一人阔步走出。待他站定,众人一瞧,是夏侯尚之子夏侯玄。他同样一身英武装束,但眉宇之间大抵还是柔和,有股淡淡的书卷气。司马昭看他一眼,勒转马头先离开了。
      曹氏和夏侯氏的王公贵子们不屑地看着夏侯玄,人人都知道——他替司马氏说话,是由于他家把个如花似玉的妹子嫁到了司马家,他这一脉和司马师联了姻。这件事很不受曹氏的待见。但这是先帝的决定,没有谁敢去质疑先帝。
      “司马昭,明天德阳殿见!咱们比比剑术,就我和你,两个人。”曹彦吹了声高傲的口哨,昂着脑袋,最后甩来这么几句挑衅的话,大踏步离开了。
      司马昭根本没回头,马蹄一直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着,不慌不乱。夏侯玄几步追上他,牵住辔头:“子上,不谢我?”
      “谢你?哼……”司马昭此时才对着空气露出一丝轻蔑,“玄大哥,我是不是早就说过:跟族里那些软脚虾混得久了,难保你不会变成他们。”
      夏侯玄将他的讥讽听得清明,但心下向来宽厚惯了,不与这位年纪稍轻的小弟计较。
      “曹彦说话难听,你多多忍让。因为……”
      “因为他就是个小心眼。”司马昭接过夏侯玄的絮叨。
      夏侯玄笑了,不得不苦涩地表示赞同。
      “唉,我那表弟,被大司马娇生惯养起来的,任性得很。明日他要真和你比剑,你让着他点。”夏侯玄还是不甚放心,继续叮咛。
      “太初大哥,‘让’这个字可不兴用。习武之人,应该学的是‘不让’。”司马昭撇撇嘴,难去轻蔑,“再者,你怎知就是我‘让’他,不是他‘让’我?”
      “你这不是抬杠吗……”夏侯玄压低声音,“这么大个洛城,你去四面八方打听打听,哪个不知道司马家二公子的剑法只数一、不数二?”
      司马昭移开目光,心情没有因为这几句看上去颇似“奉承”的大实话而变得好起来。
      六岁学剑,至今十七年,师从大隐于野的高人,这是他那早早就被父亲指定为继承人的兄长司马师都不曾有过的“待遇”。高人既然被称为高人,自然以最高的要求苛刻对待徒儿,在十年如一日未断的呵责与打压中,当初叩头拜师的单薄幼子长成了个青春正盛的男人,同样将这把陪了他十几年的剑习成了个“独步洛城”。
      家中有一规训:司马懿不让他在人前展露剑法。他可以在院中习剑,在房中研剑,唯独禁止在外人面前拔剑。
      一开始他以为是父亲不许他与人斗狠,借此约束他。后来对剑的感知逐渐超过了人情世故,他才隐约觉得父亲当时给他下的“禁令”出自某些不便言说的原因。
      这个原因,从近二年的浮沉之中,他大抵已经知道了。
      “……行了,看你心情一直不好,待会儿散了场子,随我去趟‘青禾居’,解解愁。”夏侯玄拍拍他的腿,大度地作邀,将马上人的思绪拉回猎场。见司马昭还是低着眼眸不语,夏侯玄斟酌半下,又换了个口吻:“昭公子,赏个脸?”
      司马昭于是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敢不从命。”

      “青禾居”是洛阳城北宫附近有名的酒铺。店面虽只有二层,但人来人往,生意格外热闹。加上“近水楼台”,平日接的大都是王公贵子的订单,颇有几分长盛不衰的势头。二人刚坐下,酒还没端上来,夏侯玄先递来一块洁净的方帕,要司马昭擦手、洁面。
      “看你,袖子都脏了。”夏侯玄说。司马昭闻言察看自己的袖角,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解下半侧的腕甲,在袖中摸几番,不禁皱了眉。
      酒才过一盏,司马昭站起身:“太初大哥,我有样东西大抵是丢在猎场了,回去找找。”
      夏侯玄一脸惊异,手里还托着酒勺:“子上,为何不唤几个侍从去?”
      司马昭推托着:“是贴身的东西,侍从不曾见过。”
      “贴身的东西……”夏侯玄尚在疑惑,却见司马昭已经再次礼貌地作揖辞别,抚平袍面,走下了楼梯。

      “夫人都盯着它看了小半天了,这上面可有什么奥义吗?”侍女端了一盏新茶放在屏风那侧,向王元姬行过一礼。
      站在屏风内侧的年轻女子出了神似的,过了片刻,才柔声道:“……阿苒,来。”
      阿苒于是应声而入。王元姬坐在窗前,示意她凑近些,阿苒俯身过去,只听夫人问:“你每日在府里迎来送往的,可曾见过这画中人?”
      阿苒睁大眼睛仔细瞧过几番,在脑海里搜刮着巴掌大的小像上,这位似笑非笑的女子……
      “回夫人:婢子没有见过。”阿苒郑重回答。
      王元姬没作声。一主一仆却听外面来报,说是司马昭正踏进府门。王元姬迅速思忖一下,将那张小像整齐叠好,掩在袖中,出门迎接她那方从猎场归来的夫婿。
      司马昭匆匆走下石阶,一言不多,只朝内室来,迎头遇上他夫人。王元姬款款行礼,司马昭简单回礼,步子已经来到廊下。
      “夫君迟迟方归,可是今日猎场之上发生了什么趣事?”王元姬轻声笑问。
      “嗯……确有些趣事……”他心中有旁的挂记,故而难免敷衍。
      王元姬暗暗猜定司马昭敷衍的缘由,面上持着文雅,也不作声。那男人已然走进内室,此时背朝她,她能感到他似在环视当下。
      司马昭简单而细致地看过一圈,略略拨过手边案台上就近的几卷竹册——无甚发现。遂绕到那案后坐了下去,眼光又扫过案面,顺手托了支笔,却并不落下半滴墨点。
      王元姬见他不说什么话,自己便也不主动提起,于是默默行礼退了出去。那伺候她的唤做“阿苒”的小姑娘眼见自家夫人如此顺恭,少女心气一上来,忍不住多了句嘴:“夫人,大人一直冷着脸面,该不会真是为了‘那东西’吧?”
      王元姬慢慢往它处走,耳中听着阿苒说起这事,心里浮出些犹犹豫豫的不自在。
      阿苒又小声嘟囔一句:“婢子看见那画像上的女子,她还挺漂亮的呢……”
      王元姬的脚步不自觉地停在原处,手指触到袖中那张安稳揣着的小像,心间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半下。

      窗外时而飘入青鸟夜啼,室内只听得更漏“嘀嘀嗒嗒”富有节律的音。医者板着张面子,端端正坐在案前。原本是已近凉爽的深秋,却从这方空间里嗅出了八分冷气。
      医者身上透出的冷气。
      “王翁……”终归是身为小辈的那女子先开了口,试探性的语调虽带了十二万分的坦诚,仍是缺了底气的哑弱,“方才所说,只是假设。”
      医者抬起手臂,阻住她的“坦诚”,一根手指戳住自己的心口处,瞪眼道:“‘假设’?老夫脾气不好,这‘假设’,最好是‘假设’,不要‘成真’!”
      女子垂眸,心下略作思忖。此时在她身边陪坐的男人才稍稍将目光投向座上的医者。他也没说多的,只是默默然夹在医者和女子中间,一只耳朵尽力听准医者的话,另一只耳朵则毫无保留地备与身侧人。
      他们三个中,他最像一尊石像。
      “阿翁……”女子娇了语调,不禁噘起了嘴。
      “你就是喊上一百声‘阿翁’都没用!”医者拍拍面前的案台,上半身前倾着,吹胡子瞪眼地看向男人,口中教训的却是那女子:“是哪个聪明的告诉你这么个做法?又是哪个伶俐的敢把你们母子的命拿出去试,嗯?!”
      那女子还没什么反应,她身侧的男人实在绷不住了。
      “王大人,设使危险,不去尝试便是了。”男人率先松了口,“我原也……不同意的。”
      医者狠狠甩他一个白眼。
      女子见状,不甘心道:“可阿翁方才也说了,成与不成的几率,是一半对一半。”
      医者训她道:“一半的几率,你也敢拿去冒险么?”
      女子蹙眉道:“那不是还有一半呢……”
      医者双掌一推那案台,身子向后重重地靠在凭几中,一时气结,兼之语塞,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男人顺势握住女子手心,袖底压住她的倔强。
      “足月生产,自然之道,非得让它提早出来,会出乱子!”
      “孕期艰辛,就算是……阿翁帮帮——早些将我解脱。行嘛,阿翁?”随着女子不断转圜,语气便无声无息地娇柔起来。
      “‘早些解脱’……说得容易!要做完此事,须得从现在开始就持续进药。腹中孩儿能否受得住,还是未知!”医者的怒气不减反添,指点着女子,“你不是没有经历过妊娠之苦,一旦有失,两条人命!”
      “阿翁若实在不能应下,那也只好另寻他法了……”女子小声嘀咕。
      “看看,说的什么话!”
      “……王大人,是否能够尝试温和一些的法子?”男人开始缓和局面。
      “侯爷,何谓‘温和’?你生过孩子么?”医者眯眼瞅他,那表情活脱脱像在瞅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老人只清淡甩来两句话,就让他再次哑口无言,“产子,妇人之大劫也。怎样温和的法,对你这夫人、对你那孩子,皆百害而无一利!”
      “……是,是。”男人毕竟理亏,心中本就不安,话语上随即弱了一分。
      “老夫办不了。”医者下了一个强硬而坚决的结论。

      董允站在宫阶下,抬头瞥过巍巍的明德宫阙。晨间的廊檐,一团隆起的金光悠悠然地趴在彼处,慵懒样状恰似个吃得半饱、心满意足地准备睡去的孩子。
      董府跟来的侍人小声提醒:“站了二刻钟头,可老爷的风寒不是还没好透吗……”
      董允轻抬手臂止住他的关切,仍端着副平缓面色——他在等高坐明堂的皇帝宣旨允见。既然已经进了宫,这位向来以严正心性著称朝野的侍中大人,是短短不肯未竟目的就打道回府的。即便是在雄阔的汉宫,即便对面聆听的是一国至尊。先做谏者,后担言官之责,十年之间,董允已经能够娴熟地将这位陛下劝往理想的方向而不致二人之间冒出个“君臣不和”的苗头。而这位陛下,向来也将他的谏言放在心上,持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虔敬态度。
      但近日陛下似乎一直郁郁寡欢。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深居简出,提起同他会面的事宜,则颇为冷淡。
      “陛下,当心玉阶啊。”宦者匆匆几步跟上皇帝,为他体贴地递去一只平展的手臂,皇帝不甚耐烦地瞅他一眼,却又觉得此人君前奉承的模样终归讨喜,在沉闷的日子里倒给他这位不大开怀的君王增了些乐子,于是用手指点点宦者的额前,赐了他个白眼。宦者舔舔下唇,面色光亮了些,还是将胳膊端在皇帝身边,板板正正的,一副随时服务的卑态。
      董允便在原处叩拜:“臣董允,参见陛下。”
      刘禅在心底默然捱过一口气,将郁烦压在腹中,慢慢走下玉阶,来见这位重臣。
      “董卿请起吧,不知今日所为何事?”
      董允却问:“陛下这是方从后宫摆驾而归?”
      刘禅微微一愣,神态却已在细微之处给了个明确的回答。
      董允俯首沉声道:“陛下荷国家之重,虽值盛年,亦当爱惜龙体。”
      刘禅面上讪讪,口中哑然。
      董允垂眸再谏,但语气已然柔和了许多:“陛下年初诏令:在全国挑择美人以扩充后宫。臣今日便是为此而来。”
      刘禅不吭声。宦者那双精亮的眼眸则不自觉地定在了董允身上。董允的脸色格外平和。刘禅尴尬地笑笑,虚引一把:“董卿有何看法?”
      董允不动声色地跟在皇帝身后两步,保持着君臣之间最微妙的距离:“回陛下:老臣并无他见,只觉陛下作为国之表率,当俭省、克己。”
      刘禅心中被按压下去的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又升腾起来,他懒得与面前这个刻板的臣子玩文字游戏。说来说去,这话里的意思,大家不都明白得很?
      “《礼》云:‘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陛下旦有招徕美妃、扩充后宫之心,各地进奉美女便争相效仿、趋之若鹜,这将在全国范围内造成恶劣的局面。臣斗胆试问陛下:人欲同民心相比,孰重?”
      刘禅斜睨他一眼,仍是冷淡。
      “朕知道了,董卿风寒未愈,就先回府吧。”刘禅忍着不悦,对董允身后的侍人喝道,“你这做奴才的没眼色!还不速速扶主人回去?”
      侍人无端挨了皇帝一顿骂,吓得不行,生怕被砍了脑袋似的,赶忙做出个搀扶的样子。董允心知话已说到绝处,眼见得陛下将情绪倾泻在自家侍从身上,虽有几分不快,还是稳住了情绪,倏尔沉默下去。
      刘禅破天荒没有同董允再来一番君臣话别,一拂衣袖便走远了。董允看着急匆匆跟在皇帝身后的小宦,心中骤然生了一股繁杂的厌恶。

      刚走不出十步,便有人跑来在小宦耳边报了个信。小宦于是谨慎地追上皇帝,在后者身侧悄悄道:“陛下,说是那当阳亭侯这一会子啊,就在正德宫前候着陛下呢……”
      刘禅止步,挑眉道:“诶,姜卿?朕不记得近日军中有无事情……再者说了,军中之事不都是相……”他硬生生地顿住了,抬眼看过头顶湛蓝清亮的苍穹,才记起国丧之后,相府已不再是昔日车马喧闹的相府,而他也不再是当年手把手被教导着的小皇帝。突然,皇帝怀中生出几分沉郁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对宦者说:“罢,摆驾正德宫。”
      姜维在殿外只等过一刻钟,御驾便至。
      “姜卿,随朕进殿罢。”刘禅难得一见地主动起来。
      姜维还是持着他惯常的拘谨,同样目送着皇帝先走上玉阶,随即再跟。
      “卿此来何故?”刘禅坐定,微笑着问。
      堂下的男人先依礼叩拜,微微躬身,谦敬答道:“回陛下:臣此来缘由有二。其一,臣先妣丧仪不久,三年未满,臣请延迟进爵。”
      “准。”刘禅点点头,“卿纯孝之人,理当如此。”
      “其二……”姜维顿了顿,“臣请回调王都,为前将军效劳——从于砚桥。”
      刘禅却稍稍显出惊诧之色:“朕以为卿军旅中人,习惯于阵前之事,因此蒋卿先前提及回撤一事,朕还以为卿等……皆不愿从前线回成都呢。”
      姜维轻叹一声,拱手无奈道:“同袍对此作何想,臣下委实不知。但川北三年战事不断,期间反复别离,臣与家人……久未重聚。”
      刘禅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眉间仍是不解:“卿为何想要换职去那砚桥修造武械?”
      砚桥一地西接南郑,与黄沙分设于汉中郡治左右,严格讲来,这二处皆为蜀都打制武械重器,是国家征伐的关节。近年来,邓芝走马上任江州都督,在前线以东辅修武器,重任在肩——而邓芝也的确扛起了这份责任。丞相新殁,邓芝以原督之职晋前将军,砚桥的军务,算是悉数交付于他了。
      皇帝看着臣子,不甚了了。
      “武械,国之重则。臣身虽在后,也愿为国家出力。”
      “这样一来,卿……岂不是要长期驻于南郑了?”
      “正是。”
      “那,妍……侯夫人应当如何?”
      姜维谦敬回言:“戎马之事,陛下但有诏命,无论臣身在何处,定当千里驱驰。至于臣之眷属……便留在王都。”
      “如此……”刘禅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有些紧绷的心便放松了,“……朕便准了。可正若卿言,经年别离……这眷属在南,而卿独在北……大抵也为常人所不舍。”
      皇帝沉吟再三,终于松了松口舌:“姜卿,就让你那夫人随着一同去吧。”
      姜维计较几下,心中思忖,嘴上还是稳妥道:“回陛下:川北地险山高,而拙荆已有身孕。”
      刘禅的神态瞬间变得明朗,继而感慨道:“从前未曾与卿有过国事以外的磋谈,今日话到此处,卿原是个怜爱之人。朕定要先恭喜爱卿同夫人了。”说罢,半是令人惊讶地补上一句:“……不知,朕是第几个知道这好消息的?”
      姜维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回陛下:能披陛下之泽,乃臣与拙荆之幸。”
      刘禅高兴地挥挥袖子,又想起来旧事,用手指点点堂下人,故作怪责:“如此一来,妍姐姐更应随你同去南郑了。朕记得十年的时候,那凝儿可是生在元妃寝殿里头的,你未能守在身边。”
      姜维躬身,语中同样听得出几分自惭:“确是臣下之过。”
      “当时曹氏虎视,你随先丞相在黄沙,无暇顾及妻儿,倒是有理可依。”刘禅恢复了平静,“……如今丞相已经不在,卿确实应当回过头来,多多挂念眷属才是啊?”
      姜维一直垂着脑袋,听座上人说着。
      “至于邓将军那边,朕过几日就将调令下发到砚桥。年关未至,趁着路上还不怎么泥泞,卿便携夫人北上吧。”刘禅安排完毕,笑眼看着姜维。
      姜维稍稍一滞,拢袖而拜:“臣谨遵命。”

      堂下人辞别了很久,不离左右的小宦不知又突然从哪里显了出来似的,默默立在主子身侧,为他换了一个新的手炉,里边刚加好的暖块噼里啪啦的,燃意正盛。皇帝轻轻揉着眉头,斜倚龙榻,没有睁眼,但看得出他的姿态很放松。
      “哼,一个个都想来管上几下。”皇帝说,“朕虚岁十四登基,被相父管了十一年。相父身后,居然还有一帮人等着管朕。”
      小宦跪在榻前,始终捧着炉子,毕恭毕敬,一言不发,只管听着。
      “董大人是朕的长辈,在朕还是东宫的时候教朕治国理政——算是帝师。念在这个事实上,从前种种,朕都给他几分面子。从去年开始,这老头子是愈发麻烦起来了。朕喜欢美人,有错吗?你不喜欢美人吗?你说。”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黄皓的额头正中,后者才敢抬起一双细而亮的双眸,直视他的主君,半是真诚、半作阿谀道:“陛下是天子,天子做什么都没错。只是小臣这身子……咳咳,可回答不了第二个问题呀……”
      刘禅一愣,继而低低笑起来:“你呀你!……真是个巧鬼头!”
      黄皓低下头,羞怯地笑着。刘禅接过他手里的暖炉,指尖轻敲炉壁,有些心不在焉:“今日以前,朕还以为那姜维是个像先丞相一般,事事挂心的。看来,他自请回成都,倒是甩了袖子,真的不愿管前面的事了。”
      黄皓不由自主地轻咳一声。刘禅盯住他。黄皓赶忙掩口,故作矜持道:“唉,小臣罪该万死。”
      刘禅把住他的细腕,意思是要他说个明白。黄皓于是小声问道:“陛下同当阳亭侯夫人相识于少时,陛下觉得侯夫人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刘禅有些惊讶地眨眨眼,不禁笑道:“哦?妍姐姐倒是个明快爽利的。嗯……姐姐聪慧,只是有时候,朕也不太明白她的心思。”
      黄皓于是陪笑脸,语调缓缓:“是了。侯夫人未出阁前,是已故的斄乡侯、现今陈仓侯的掌上明珠。当年陛下赐婚,本想成全侯夫人同羽林右监的美约。可这当阳亭侯是半道而来的……先丞相又是那般地支持这桩看上去极为不对等的婚事……这才有了陛下的另一道圣旨。如陛下所了解的那样,侯夫人的性格并不和顺,而马氏又势盛,这按理来说,他们婚后应当矛盾不断。但陛下这些年可曾有听过丁点的不和从当阳亭侯府上——或者陈仓侯府上——传出来的?……而且小臣听闻,那些军中汉啊,竟对他一个降臣十分褒赏——尤其是先丞相和现今的蒋长史——而且,陛下每回召见,小臣躲在帘后,看那当阳亭侯一问一答之间,面色沉敛,想来……还是个有手段的人吧……”
      刘禅听他一篇大论,渐渐紧了眉。
      “陛下恕小臣僭越:话说回来,侯夫人的心思,陛下自然不会明白了……”黄皓捂嘴笑着,作轻松模样,“只是那当阳亭侯若明白,他二人夫妻和睦,就好。”
      “是啊……”刘禅喃喃道,“夫妻和睦……这些年,他们两府之间也很和睦。的确如此……”片刻,皇帝眼光一转,止住宦者的思虑,“诶,阿渺,朕觉得啊,还是你想多了。”
      听到皇帝对自己的“爱称”,黄皓垂首叩拜,羞怯起来,于是不再多话。
      刘禅复而冷了面子,思绪再次回到话题的开端。只听他嗤笑一声:“阿渺,谁见过我这样的陛下?坐在这张龙椅上快十二年了,却没有一件事由自己说了算。太后的娘家、益州那帮子大姓……哦,对了,朕怎么敢忘了皇后?!”他的语气逐渐不受控制地讽刺起来,“皇后……宿臣之女!真不敢想象,当初先帝是打算将妍姐姐要进宫来,做我的侧妃……幸好啊,幸好!我好不容易盼着阿筠来到我身边,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留不住她。先丞相奉命十一年,可天下人都知道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完成先帝的嘱托。如今他不在了,那帮人却还当我是个不能自理的小儿。接下来轮到谁管我了,嗯?蒋琬?还是那个总能挑出些毛病的董允?”
      黄皓的肩头微微发颤,刘禅将手炉举在面前,眯眼细细看过一番,突然自嘲地笑了:“你不用替朕操心姜卿。这个人毕竟是朕的臣子。朕要他夫人同他一起去南郑,可不是为了成全他们的‘儿女之思’。朕的想法,他恐怕也是明白的,但还得装成半个糊涂人。哼,那些从前对相府死心塌地的人,现在得明白,这案上,到底已经换了一道菜。”
      小宦眨眨眼,表示听从。
      只听皇帝又改了一副口吻:“……你不如想个法子,攻破他与陈仓侯之间看似‘和睦’的地方,替朕瞧瞧,那两府之间到底是不是像咱们看到的一样平静。”
      小宦略略惊讶,但依旧十分迅速地叩首应答。
      “至于蒋琬……他已经被先丞相推荐过,应当继任丞相。朕却不想给他这个位子。”刘禅缓缓婆娑着自己的手心,“但不让他坐上这个位子,众卿就会有异议。”
      良久,皇帝起身,摆手道:“……那就从此移了‘丞相’的位子,只让他去做尚书令吧。”
      小宦虽一直盘桓在龙榻前,低低垂着脑袋,不作言语,腹中还是暗自佩服起皇帝的手段。

      直到九月末,蒋琬才处理好了前线的所有事务,从汉中还朝。去岁辞别汉宫还只是丞相府长史的蒋大人,如今已是丞相身殁后、朝廷内政默认的一把手。
      而眼下辽长的雍州南部一线,汉中都督一职果然不出所料地付与资历和名望皆在众将之上的国舅爷吴壹。水转山不转,似乎只有刘敏依旧任着他的左护军,颇具“绿叶衬红花”的意味。
      成都城下迎候蒋琬的除去一众文官,在人群的另一边,骑了匹良驹的却是马岱。将军着了身常服,独个立于一侧,冷静而泰然,与文臣们谈笑的热闹画面似乎不怎么相配。
      为蒋琬赶车的车夫喝住畜牲,随着几声不甚齐整的嘶鸣停住马车。车中走出个阔面男人,中等身材,肩披毛氅,手按持节,腰系长剑,男人的领口和袖口未沾惹半丝风尘。一阵秋凉瑟瑟,与城墙边沿相接着的几棵高大的菩提树,晃落了几簇明黄的花叶,恰好轻松自在地飘散在男人周身,端的此人是无二风雅。
      蒋琬向文官队伍前排的老几位摆手致意,眼底自是望见一旁不远处同样在等候着的那人与那马。他简单说过几句寒暄的话,便朝马岱这边而来。文官们似乎有些讶异,稍微一愣,都齐齐向将军所在之处俯首示意,马岱同样回礼。蒋琬走近,不禁轻咳两下,掩颌而拜:“陈仓侯久等,是蒋琬来得迟了。”马岱这才下了坐骑,回道:“秋意渐厚,尚书令大人还应多多珍重。”
      蒋琬略微惊讶地看着面前男人。
      马岱持着笑容,温和道:“在下以为大人一早便知。”
      蒋琬的表情里有几分难以置信,也有几分他惯常的谦恭:“丞相一去,国家改制。琬,实在不知将何去何从……”
      “大人谦逊了。在国家飘摇的时刻,大人将汉中军务处理得面面俱到,使北面劲敌不敢轻易动身南下,是我等将士之福。”马岱郑重地说,“岱听闻陛下今日便将大人迁为尚书令,统摄内外政事。在此,岱提前恭贺大人了。”
      “泰伯,这消息……从何而来啊?”蒋琬眨眨眼。
      “岱也只听闻。”马岱也谦恭道。
      蒋琬作宽慰状,他轻握马岱的臂甲,感到在那之下流淌着的是武人中难有的从容风度。蒋琬停了脚步:“泰伯,我本欲同你相商,还是要请你驻在北方的——那阳平关离了你,不行。”
      马岱又笑答:“公琰过誉,阳平关离了谁都能行。”
      “我看离了你就是不行。”蒋琬硬了语调,“……阳平关,得姓马。再者,汉中虽有吴氏暂守,不过权宜而已,吴将军还是应当少在外。”
      “外戚之家,对天子尽心。吴大人忠心可表。”
      “将军啊!”蒋琬劝住他,“这段日子你在王都,汉中的人事还是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辅助协理汉中军务的讨寇将军迁了后典军,吴氏似有不满之意。”
      在追击魏延的战役中,王平的勇气没得说。大军安然回撤,那三百里破损的栈道,由他的本部修复。
      王平和刘敏毋需打道回成都。皇帝给他俩的表彰和嘉奖都是快马传旨,直接颁往汉中的。众将皆撤,唯独一左一右两个副将不被调走,仍然盘桓身侧,这或多或少地触动了刚刚升为汉中都督的吴壹的敏感神经。
      只听马岱轻笑一声,淡然道:“岱此来,一为迎候大人回朝,一则……岱昨日觐见过明德宫,已将军职辞去了。”
      蒋琬的瞳孔中满是惊讶,他抬眼盯住这位在平定前线叛乱中居功至伟的将军。
      “泰伯正值盛年,又立了大功,当继续为国家效力,怎么……”蒋琬咂咂嘴,难以置信,“激流勇退,竟要学那陶朱公?”
      马岱浅笑着推推手腕,语气平静:“范公高洁,岱怎敢罔学?不过是近年以来,深感身上杀伐气太重,想从此调和一番,不再过问武事罢了。”
      蒋琬在暗自叹过一口气,心知事已成定局,只好作安慰状,拍了拍将军一侧肩头,终是没忍住,转圜道:“那同袍诸位且当将军是短暂休歇。若国家需要将军,到那一日,望泰伯休要作辞啊!”
      马岱没有点头,没有摇头,面上含笑,手上作揖。

      府前将息的两盏夜灯笼似乎在等它们的主人。街口拐角处送走陈泰,司马昭一路望着自家门前扑朔的光点,在暗夜里慢慢踱回。
      手指不经意间触到那贴身之物,借着淡漠的夜色和灯色,男人犹豫一刻,还是拿它出来看了一眼。
      天气愈发阴沉起来,洛阳这地,尤其是多雪多雨的冬季,绝无可能是夜夜清朗的。
      “小女陆瑜,拜见公子。”一名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年岁不大,语调又很轻,却出人意料地稳重。
      司马昭没有回头,走着“嗯”了一声。
      “公子托付的事,已经办妥。”那女子不急不慌,声音很是中听,“同去的那人,现已安稳待在城南了。公子放心。”
      司马昭的心头微微绞紧一下,浓厚的夜盖住他面上的所有神情。他继续往前走着,不露言语。
      女子的步调也很轻,她始终走在司马昭身后,保持两步左右的距离。
      “还向蜀中去信吗?”陆瑜轻声问。
      “不必。”
      “嗯。”那女子跟着轻轻应过。一切都进行得非常细致。
      “……今日初几了?”司马昭突然问。
      “初六。”
      司马昭的手腕有些发冷。
      “公子,东西掉了。”陆瑜不慌不忙地弯腰,手中捡起那东西,轻柔地递与男人。
      司马昭不知怎的了,刚才出神。听见她的话,一时难解,动作竟显得迟疑起来。
      陆瑜这才走近,将手中的东西拿给他。她伸出手来,很是自然地抬过司马昭的小臂,将轻薄一片半铺在他略展未张的手心里:“公子还是走慢些。如此一张美人图,若亏在这泥泞污水里,岂非可惜?”
      司马昭盯她一眼,将小像整齐叠了,还是原模原样地掩进袖口,不作声响。
      陆瑜说:“公子袖中别有洞天,竟藏一幅美人图。同公子偶逢七载,小女虽不曾识得画中人,但方才只略略一眼,也知是位难得的佳人。”
      司马昭薄薄笑过一声:“‘佳人’与‘佳偶’,还是有分别的。”
      “公子有所思。”陆瑜又安然走在他的身侧,“但公子之思,应当不仅仅关乎这位佳人。”
      司马昭抬眼看过上了雾气的天幕,灯笼微光渐黯,将逝于夜。
      “阿瑜,回去吧。改日若去听曲,还愿你赏我个薄面。”他对着她微收下颌,像是轻轻地行了个礼。那女子也没有回报以屈膝礼节,只是像他一样,稍稍垂了眼眸,算作回答。
      夜灯笼最后几点淡薄将灭的光微微照在她的面颊上,女子的神情雅致且恬然,一条苔古色绸带分成两节,绕着垂于细颈之后,乌云之间服帖地挽着半支金钗,稍厚些的麴尘素衣、葭灰罗裙,款系柳腰,清丽淡雅,脱脱然是个出水仙子态。
      司马昭的眼睛在她身前多停留一刻,不由得怜惜道:“……做那样的事,难为你了。不会再有下次。”
      女子眉目间虽持素净,但在这个夜晚,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对他屈膝行礼,俯首尔尔。

      托灯回到内室,看见王元姬已然侧身睡下,司马昭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而榻上女子却闻声睁眼,微微支起上半身:“阿郎已经送过玄伯了吗?”
      司马昭略略惊讶:“打更了,夫人缘何还未眠?”
      “……妾向来睡得轻。”王元姬怯声道。
      司马昭心里生出一丝惭愧感。成婚的几年里,他不是冲在雍凉前线,就是忙于洛阳屯田,能在这张榻上与她安枕而眠的日子,掐指可数。这几月来,他虽一直在府,但基本夜夜忙到二更天,也早就嘱了阿苒,要夫人就寝时不必等他。
      一句“向来睡得轻”是那般的柔雅动人,却好像成了天底下最委屈的话语,让他这个做夫婿的如芒在背。
      司马昭不禁皱了皱眉。王元姬看到他微微变化的神态,心中繁复:“子上,是我……”
      男人坐在榻前,手心安安稳稳地抚在她的肩头,轻声道:“元姬,怎好怪你?是我太疏忽。”
      女子眼中渐显润泽。司马昭笑着叹了口气,托过她的粉面,指腹轻拂枕边人一侧香腮,突然说:“父亲和母亲都觉得,你我之间,少个孩子……”
      王元姬垂下眼眸,心中始料未及。虽已结发相亲,做了好几年的实际夫妻,此夜此时,闻听此语,仍显情怯。
      男人却已娴熟地用手指挑开了她内襦的一侧细带,露出一小片若隐若现的冰骨玉肌。

      “公子别闹啦!小心摔着呀!”玉绮穿着襻膊,将一双稍显碍事的袖口通通折在腰后,脚步不停地跟着姜凝。小孩子正是走得稳、跑得急、各处都好奇的年纪,蹿上蹿下、肆无忌惮地品味腿脚灵便所带来的自由感成了他的一大乐趣。只是苦了这整日里照看他、提着十二万分小心的侍女。
      “诶,诶!公子要小心呐!”
      小孩子正玩到快要尽兴处,哪还管身后“监护人”的苦心孤诣?只迷迷瞪瞪地冲上府阶,迎头便撞到一人的大腿上!浅浅摇晃两下,一双如星似月的眸子望住这位突然来到他家的“不速之客”,嫩声嫩气地问:“您是谁呀?”
      玉带金冠的男人见小儿憨态可掬,故意板着脸,假装生气了似的:“凝儿,才半年不见,不认得舅舅了?”
      “……舅舅?”小孩子费解着回头,求助似地望向身后的玉绮,却惊诧地发现后者已经跪在了地上,深深叩首,肩头微微颤抖。
      “陛下万岁……”玉绮正参拜着,刘禅竟挥挥手,抱起姜凝,就往中堂走。皇帝身后是向来不离寸步的宦者黄皓,他一手托着拂尘,紧跟皇帝的步伐,也从玉绮身侧掠过。
      院中凡见到了皇帝的侍从和婢女,都齐刷刷跪拜在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刘禅抱着孩子走上廊阶,侧耳听去,室内传来几声欢言。他再一看周围地上跪着的男女,大都托有漆盘在手——想来今日确是凑巧,侯府在行宴饮事。
      “凝儿想起来了,您是那位……坐得很高的舅舅!”姜凝轻轻拍手,笑出一对标识性的梨涡。
      “哦?‘坐得很高’吗?哈哈哈……”刘禅反应过来,愈发觉得小儿委实可爱。
      姝妍从里屋走出来,笑道:“阿凝,又去做小猴子了是不是?”眼睛一霎那定格在抱着孩子、笑意盈盈的皇帝身上,心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女子下跪叩首:“臣妾参见陛下……”
      里间依稀传来的笑语在此时止住,另有几个人从屏风内侧转出,几乎同时看到了中堂这幕,面上皆是震惊,倏尔齐齐叩拜下去。男主人则多走了几步上前,同他那夫人跪于一处,口作惶然:“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陛下责罚。”
      “姜卿,哪里的话?朕唐突来访,关卿等何事?朕看啊,都不用多礼了。”皇帝大度地招招手。那小宦于是和和气气地劝着地上的几位:“当阳亭侯、陈仓侯,二位侯夫人,都快快起身吧!”
      马岱和芷妤这才起身,二人默契避向同侧,恭候皇帝。
      “……原是卿的‘家宴’,朕倒真是唐突了。”刘禅叹口气,面上稍有尴尬之色。
      姝妍于是接过刘禅怀里的小孩子,耳边轻言二三,姜凝便笑着脱出母亲的手臂,主动拉过刘禅的手,脆声道:“凝儿邀请舅舅入席!”
      马岱向她投来的目光是毫不吝啬的赞赏。
      刘禅牵着姜凝,笑呵呵地走向上座,他对众人说:“想来卿等即将面对分别,所以在此一聚,人之常情。朕此来只坐片刻,不欲扰卿等欢聚。朕不相瞒,也是为了姜卿前日里言及的辞别一事而来。”
      “陛下恩泽厚重,令臣肺腑感念。”姜维说着抬眼望了望始终立侍于廊下的聂桢,后者迅速会意,转了步子离去。姜维又俯首道:“只是,臣尚有事务未曾交接,待一切顺当,便携内子启程。”
      皇帝打着哈哈,摆手笑道:“无妨。卿乃周全之人,理应如此——理应如此!”说罢,又将目光定在拢袖而立的马岱身上:“陈仓侯接下来预备如何啊?”
      马岱不急不慢答道:“回陛下:臣预备归田,修齐二亩田垄,种下十棵枇杷树,诸如此种。”
      “那……侯夫人如何?”
      芷妤温然道:“回陛下:臣妾随夫婿生计,也做一村妇尔尔。”
      “唉……”刘禅叹息道,“爱卿正值壮年,朕实在不忍应了卿这‘解甲之愿’!朕还是希望卿能在朝。即使不再专于武事,也可时时为朕、为国家建言二三呐!”
      马岱没有说话。
      刘禅看一眼黄皓,后者低眉顺目,似乎传递着默契。
      众人不语间,聂桢却不知从哪里返回的,姜维接过他手中巴掌大小的漆盒,郑重上前叩拜:“臣请将此兵符交还国家,望陛下验之。”
      刘禅眨眨眼,黄皓便从姜维手中接过这方方正正的小盒,揭开盒盖给座上君主看。皇帝仔细看过几下,点点头:“朕知卿一片赤心,此时还跪着,就见外了。”
      姜维于是站起身。
      皇帝将话势再次转向马岱,似乎借着方才未说完的话,又说了起来:“先帝教诲,朕句句放在心上。斄乡侯与爱卿兄弟二人劳苦功高,是国之标杆,怎能轻易辞官回家?朕不愿国家从此失一栋梁,故令卿转任光禄大夫,卿可愿意么?”
      马岱心下迅速思忖,伏首道:“陛下所言,臣不胜感恩。只是臣自幼长在战场,所熟悉者皆为厮杀事,若在内廷任光禄大夫,从此都是政事绕首,臣恐难以胜任,误了陛下爱重之意……”
      刘禅笑起来:“卿能说这话,真是自谦得有些过分了。试问这朝中谁人不晓,你马氏一族,任凭男女,竟挑不出几个不是文武全才的。先丞相在时,卿为羌中子民教化一事所上的奏章,朕看了。逻辑清晰、可行性极强。只是国家近年一直忙于北出,没来得及好好经营西羌,其中的几个具体问题,朕还预备同爱卿探讨一二。卿若解甲归田,朕该如何是好啊?”
      马岱再次叩拜,心知再无违逆的可能,于是沉声应答:“臣叩谢陛下厚爱,披肝沥胆,敢不竭忠!”
      皇帝满意地拍拍手,再同姝妍零碎寒暄了几句,起身便离开了。
      御驾离府,姜维对马岱说:“泰伯的‘欲擒故纵’,终于迎来了满意的结局。”
      马岱轻笑一声:“彼此彼此。一寸令无数武人梦寐以求的兵符,你却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当面就还给了皇帝。未曾想伯约行事,竟能如此果决。”
      姜维没说多的,只对着身边男人躬身作揖:“恭贺泰伯如愿以偿。”
      “而你从此,则是道阻且长。”
      马岱那双可堪穿进魂魄的深眸就这么稳重地盯在姜维沉静的脸上,传达出只有二人才能了解的繁复和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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