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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履冰 若欲起炉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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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前,女子在后,二人不疾不徐地行至府邸前院。男人停住脚步,侧眼望过彼处鲜妍欲燃的团簇,心怀中是许多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宽释。
他转过身子,对女子微笑作揖,柔声道:“有劳款冬姑娘送恢至此,烦请再告姜夫人:恢,作别了。”
款冬于是躬身而拜。董恢自将衣袍边缘有条不紊地捋顺,最后抬头看看檐底,面色从容,迈了出去。款冬的眼睛一直盯着董恢的身影转出门外,回身又见姝妍独立廊下,面色亦称平静。
款冬:“董大人似已将夫人的忠告听了进去。”
“与其说他听进了我的忠告,不如说是他迫不得已的妥协。”姝妍的目光移在女子面庞上,随即又游离在庭中那棵郁郁棠树上,轻笑道:“不过冬姐,我们这位董大人,他确也没有多余的选择了。”
“夫人放下了一桩心事。”款冬轻声说。
“这还要看八个月后。”姝妍皱皱眉,心中再上阴霾。
汉宫。
每一条廊檐都挂上了凄厉厉的白幡。奇怪得很,最近的很多天都持续着干燥无风的状态,气候也不似往日那般潮冷,反漏出几分暖冬的迹象——大有同一旬前可渗骨髓的那种寒凉分道扬镳的傲态。
但是一切的正常与异常,都难掩此间巨大而默然的哀恸。
元妃一身重孝,跪于猗兰正殿殿堂为她之先君、国之丞相而设的祭案之下,润红了双眼。女子身体冷冽,双颊似雪,内外并无半分人色。
皇帝提袍而入,动作轻悄。一众提着心胆侍奉的奴婢们全都低低俯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知是因这鬼天气,还是因天子的威仪而微微瑟缩着。刘禅一眼望到诸葛筠瘦削而孤单的背影,心中愈发绞疼。他皱了眉,静静地走到她身侧,跪了下去。室内所有的人都诚惶诚恐地向着陛下的方向叩首,众星拱月。
皇妃似乎才缓过神来,于是向着身边男人伏拜,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皇帝却伸出双手托住了她的小臂,阻了这君臣之礼。
诸葛筠面容苍白而干涸,好似下一刻便会昏倒。
皇帝的一双眼同样盛着深重的哀,皇妃这才注意到陛下没有着衮服,而是十分简朴地穿了一身淳净的白,发顶去了玉带金冠,此时裹着一块素布。
天子屈位,国人痛哉!
诸葛筠强忍哭声,眼泪淌过前襟。刘禅扶住她的肩膀,将脆弱的人儿揽入自己的怀里。
“阿筠……阿筠啊……朕失去了相父,可幸好你还在朕的身边啊……”刘禅的声音愈发哽咽,“……朕以后会好好照顾你,因为朕答应过相父的……”
诸葛筠悲从中来,无法自持,将胸腔中所有的哀怨与悔恨第一次地悉数倾泻在这个紧紧搂着她的男人怀中。
“中军将令:把住褒斜道口,逐次回撤!”“中军将令:把住褒斜道口,逐次回撤!”“中军将令:把住褒斜道口,逐次回撤!”……
关山一朝檄文至!
将军立于丘貌端倪处,按剑俯视。此令方出,军队便被剥成一层一层的,缓缓而有序地向南而行。一人自后报道:“护军大人,今日探马来报:魏军反应过来了,似有异动。”
将军耳中听过此话,不动如山。报信的便觉得将军心中应该是已有周全之策,正要知趣地退下,却见一卒行装不整,此刻边攀上高丘,边局促抱拳道:“征西将军!王将军在金牛道口大败而归!”
将军的脸上这才有了些波动——似是轻微的震撼,却又隐着几分意料之内。
“为谁所败?”他问。
“回将军:魏、魏将军……还、还有那个……”小卒不知怎的,竟有些结巴,“……平、平北将军!”
“报!征西将军!”第三人的声音很大,底气也明显比前两人足得多,“探马来报——魏军前锋已临褒斜道口五里!”
“姜护军,这!”小卒们同时发了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说:“魏人虚晃一招,不必惊慌。”
“啊?这……”大家不知他做的什么安排,但也没人敢再多问。
“传令下去:偃旗息鼓。”
“将军,只有这四个字?!”其中一个小卒惊讶道。
这人顺手摘下了原本高扬于身后的“姜”字将旗,抖擞几下,一如收剑入鞘般利落,卷了在手中,眼光扫过他们身后不远处成片的密林,语中吝惜着:“嗯。”
还没说完,将军已经走下了山坡。
司马师的帽缨被一箭射穿的那刻,他还不太明白前方那几座看上去并不惹眼的小土丘是如何瞬间就溢出了这么多的人马!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朝着他和他身后的军队如同洪水猛兽般冲了过来!
“大公子!脑袋!”要不是离他最近的忠心耿耿的仆从千钧一发之际狠狠地压下了他的脖子,这位司马家的大公子便是命难保矣!
他坠在沙土里,尘泥四处喷溅,惊乱之中,他在马蹄下潦草而绝望地捕捉到了山丘那端朝他放出冷箭的人。
那人面目模糊,可那人身后的将旗赫然升着“诸葛”二字!
司马师回手摸到自己的随身短剑,一把抽出剑锋,从地上腾跃起来,带着扭伤的臂膀,在一片慌乱里高声指挥道:“全都稳住!目标在丘上!”
“司马师!”一句更高更威严的呼唤骤然将困在乱战中心的男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他迅速回头一瞧,竟是父亲!
“撤!”司马懿一手执盾,一手勒缰,面色严峻,一个字都不多说!
“大公子!快撤!”仆从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推在自己的坐骑前,见大公子滞愣,情势又危,便急了似的将司马师连托带搡,好容易拱上了马背,还未来得及说上半个字,便是一剑穿喉!仆从的喉口溅出大股大股的液体,只一瞬便喷在司马师的脸上!司马师的嘴里满是血腥,他奋力拍马,眼睫只瞥到那支箭射来的方向,仍是那面不倒的将旗,仍稳稳站着那个张弓搭箭、杀意未竟的男人。
走出成都未到三日,淋了两场秋雨。杨邕鼻中不甚爽利,塞了两团杂草似的,日间发着痒,夜间又发了堵,搅扰得人没法休息。走在一旁的赵统习以为常,身着轻甲的男人侧眼瞥去,见杨邕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便也知道,他这自小习文的杨家兄长遭了一番这样的鬼天气,定然饱受折磨。
看杨邕哈欠冲天,又连连用手揉着眼睛,赵统苦笑道:“子睦,没事吧?”
杨邕颇为艰难地看他一眼,回给他的表情像是快要呕吐一般。
赵统无奈地摇摇头,宽解道:“今日兄长也算知道了:我等军旅之人,从来这般。”
杨邕仰首叹气:“唉!为兄承认:从前虽治读过不少兴亡事,但对征人之苦,却不曾亲历。如今……”
赵统沉默一刻,突然笑起来:“最初我不欲从军,不是因为怕吃苦。而是……唉,再说无益,往事难追啊……”
杨邕正要宽慰几句,前方一骑飞驰而来,阻断了二人的对话。赵统警觉起来,立刻勒缰,抬手止住身后的人马。
小卒滚下马背,从身后扯下信筒,有些冒失地举在赵统面前。蒋琬从身后催马上前,赵统展开信件,只看了一眼就交给了蒋琬。蒋琬大惊:“这!”
赵统的眼神碰上杨邕的,后者眉头紧锁,试图从前者无声的神态里读出一些足够令所有人感到安心的东西,却发现是徒劳。
蒋琬立刻对通信兵下令:“你折身返回,告知杨长史——事既已毕,我便不再率军前进,即刻改道南郑,于彼相迎。”
杨邕的胸口猛烈跳动着,蒋琬的命令说明了一切:这场流言纷纷的兵戎相见,应已尘埃落定……杨长史率军回撤,那……
杨邕的眼睛不自觉地就定在赵统的脸上,后者的神情很难用一两个简单的词来形容,此刻更是颇为偏执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蒋琬对赵统说:“羽林右监,若无异议,便这样吧。”
赵统的神情有些僵直,如鲠在喉。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让蒋琬多等,再想及董允之嘱,于是俯首道:“下官悉听蒋大人命……”
蒋琬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宽和地点点头,大军在他身后转折。
赵统突然叫住了蒋琬:“蒋大人,可否允下官一支偏军,驻在二十里外的长亭,接应南归大军?”
“嗯……倒是本官将此事疏忽了。”蒋琬捋须而答,神情比方才又放松了些,“中军南归应该就在这几日,羽林右监便率一千儿郎去吧。”
杨邕拱手道:“蒋长史,杨邕亦愿随羽林右监同去。”
蒋琬点点头:“你等切记:不可冒进,只宜接应。”
聂桢刚到城下,便看见苍茫夜色中,是一人一马遥遥驱来。他按住腰间暗物,低喝道:“何人?止步!”那人一愣,换了副慢些的步子,待走到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聂桢看清了他的脸面——原是陈仓侯府的祂荣。
“当阳亭侯在何处?”来人也看清聂桢,因此开门见山,不跟他废话。
聂桢抬眼,示意祂荣——城头冷冽地映着面半卷不展的将旗,在秋风的磨砺下,那旗杆附近则结了一周轻薄的白霜。这座城肃穆且无言,“沔阳”二字悬于高处,比肩清辉。
见此情景,祂荣便知后方已稳,心中霎时放松了些,又问:“此处可有现成棺木?”
聂桢挑起一侧的眉毛,心中诧异:“荣大哥从岐山赶到沔阳,就为了问一句‘可有棺木’?”
祂荣回答:“在下奉陈仓侯之命,确为寻一口棺木。”
聂桢听透了他的话中意。男人看一眼那十几条白日里俨然完成任务、正陆续潜入城中的身影,对祂荣说:“进城找个木匠,现打一口,怎样?”
祂荣看看天色,心下估量一番时间,策马便往吊桥先行。
“平北将军,弟兄们都问——那件事……该咋办啊?”小卒口中结巴,满脸混沌的表情。
马岱的副将看向自家将军兜鍪之下的肃然面庞,寻到将军颇为幽深的神色。将军没有说多余的,只是转了辔头,往山下走去。
副将于是摆摆手:“先将魏将军的尸身放进去吧,不要封了棺口……”
马岱突然停步转脸,沉了语调:“这里没有‘魏将军’,只有罪人。”
“是属下失言!请侯爷责罚。”副将连忙低头。一众小卒也收声屏息,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马岱没有“责罚”他,只是独自走远了。几个小兵向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身已破败、轮子咯吱作响的手推车走去,难憋肚里的新鲜话,不禁悄悄议论起来——
“看样子,将军是生气了……”
“能不生气吗?!咱将军也不知道杨仪是那样的人啊……”
“照我看,将军咋能不知道杨仪是小人?!只是将军没想到,杨仪简直是小人中的小人!杨仪确实过分啊……他、他竟然把魏……咳咳——‘罪人’的脑袋割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踩在脚底下!他那副嘴脸,真恶心啊!”
“咱将军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吧?刚才那通脾气,应该也不是发给曲校尉的……”
“唉……将军原本是找了一口棺材的。从金牛道口撤出来的时候,咱们几个不就一直为魏将军……啊,不——‘罪人’——抬棺来着么……是后来见了杨长史,杨长史不让‘罪人’躺在棺材里,说他是有罪之身,不配!就找了个烂车,让咱推着走……”
“那‘罪人’的头呢?”一人终于忍不住了,悄悄问道。
“曲校尉说,将军让他拿了个木匣子,偷偷装进去了,唉……”
“唉!”“哎呀!”
几声不约而同的沉重叹息。
“今早咱将军不知道从哪儿又找了一口新棺材,让把‘罪人’放进去。马将军……也是执拗啊……”
“将军不忍心啊……你想,要是我死了,你也不忍心看着我做个连头都找不到的野鬼吧?哈哈哈……”
“去你的!”
“可又是咱家将军亲手杀了……唉,真搞不懂!”
“是啊,确实搞不懂……”
“我觉得吧,以后搞不懂的事啊,更多呢!咱只管听命令,活着就行了。他们有名有爵的,咱还管他们生、管他们死啊……”
“阿邕,你瞧见了吗?那边就是陇山,陇山那侧是魏国三郡。听说这几年在那里发生的战乱,使得将近十万百姓失亲,毫无安身之所。”赵统用马鞭遥指驿桥彼端,心中只剩喟然。
杨邕已经下了马背,站在一片光秃秃的浅滩旁,目光随着赵统的手臂而去,只望到一片苍劲的山林,在天际线处平铺成个标准的“一”字形,阻断南北。
“天下乱了一甲子。何时……何时能复汉家威仪啊……”杨邕本就怆然,近日又发生了这么多令人应接不暇的事,更生出几分无力自守之感,“承匡啊,你可曾想过——你我生于官宦人家、簪缨之门,原是自小不愁吃穿,尚且常有忧惧,遑论百姓……”
赵统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杨邕竟突生愤然:“待我见到小叔叔,定要问他一问:置人于死地,走到这样的结局,他就满意吗?”
“子睦,其实人人都知道世间之事,岂止黑白。但人们只愿看到黑与白,至于那些既非黑、亦非白的事,少有问津。这大概就是……人心吧。”赵统像是自嘲,笑容也是枯涩。
杨邕背过身去,再也压不住眼底阵阵上涌的热意,任凭几行泪水悄然落下。
薄纱垂地,夕照微拢,两处之间,隔着半扇透亮的窄沿屏风。玉案之上,清清淡淡摆着盏酒。玉案之后坐着贵妃娘娘,娘娘身侧坐着她的知心人。
贵妃细瘦而苍白的手指始终敷在杯口,一侧面色的沉寂,唯够最贴近的人窥个清楚。贵妃垂下脑袋,缓缓扯出个自悲自怜意味的苦笑,不觉叹口气,声音里压着哽塞:“……‘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贵妃将酒杯端向自己的唇边,眼泪滑落,终也没能沾过那口酒,“……‘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女子的哀痛在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开。她的指尖在难以自抑地轻颤:“……‘顾我复我,出我腹我。欲报之德……欲报之德……’”
“阿筠……”她的知心人贴近了她,用半身温暖裹住了这具孤零的身形。
“妍姐姐,我……”诸葛筠终于不再克制自己的思亲之痛。空荡的内殿,只她与她二人。
“你心里难受,我知道……我都知道。”姝妍感到将脑袋埋在自己心口的女子此刻亦是肺腑俱裂、肝肠寸断。
诸葛筠搂住姝妍的腰,痛哭起来。
“你不可饮酒,今天我替你喝。”姝妍拢住诸葛筠渐趋冰凉的手,而这只毫无血色的手仍倔犟地捏着那只酒盅,不肯放开。
星汉渐升。等在殿外的女子始终沉静地候着,正如她几个时辰前的样子。此人从来沉静,就像这夜色一般谧深。
“冬姐姐……”琉香扶着个人,从殿内缓缓走出来。
款冬迅速迎上去,将半醉不醉的女子接在自己手臂里,观察起她的模样。琉香趁着夜色,悄悄行过一礼。
其实琉香本不必如此——因她随贵妃进宫侍奉天家,身份地位自比其余府里的那些奴婢和仆从们高了不止一截——琉香的腰身在一众旁余的人面前皆挺得笔直,唯独在款冬面前,这姑娘始终保持着行礼的习惯。
款冬颔首答过,才问:“琉香妹妹,夫人这是怎么了?”
琉香说:“大抵还是元妃娘娘心情不畅,侯夫人陪着多饮了几杯,就……”
款冬心下明白:姝妍自是不会让诸葛筠饮一滴酒的——大概还是全由着她独饮了。因此上了醉态,也称在情理之中。款冬掂量姝妍的神情,看见自家夫人双颊微赤,鼻息之间则略略飘散着酒香,便知她确是多饮了几杯。
“无事。冬姐别担心……”姝妍笑着看一遍款冬关切的神色,反比她平日的模样更朗然了些。
“就送到这里吧,琉香妹妹。也请你照顾好贵妃娘娘。”款冬轻声辞别,便将姝妍揽在自己怀中,半扶半搀着往宫外走。
“冬姐啊,我好着呢……”姝妍轻轻推了她的手,抬眼望到几颗若隐若现的云中星,站下脚步看过一刻,“别人也许不知道,但那些星子,它们可是清楚得很……”
款冬还是紧紧地跟在姝妍身后一步以内,随着她走。
“夫人的酒量,婢子可是知道的。”款冬说着,语中稍有怪责之意,“不过半盏,不过五杯。今日是饮了几盏几杯?”
姝妍回手挽住她的臂,借势靠在身边女子的肩上,笑道:“请冬姐一猜?”
款冬无奈,只得任她如此突然地忽视了主仆之间的礼数:“嗯……婢子猜,约莫有一盏半。”
“错了。”姝妍抬眼看她,眸中流波,“……一盏有半,仍多一杯。”
款冬宽柔地微笑着,将她的身子扶正,解下自己的开襟,仔细搭在她肩上。秋意凛凛中,开襟里的余温暖住了她。
“冬姐,你一直不知道我的自私。”姝妍笑着面对她,眸中一片湿漉漉的认真,“……我想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这种想法……近日尤甚。”
款冬的心间是骤然深刻的动容,俯首轻答道:“只要夫人愿意,婢子就会永远留在夫人身边。”
“冬姐,很久不曾听你唱过曲了。”姝妍再次挽起款冬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样嗔求道,“还剩几步路,姐姐为我唱一首歌好不好啊?就像……小时候那样。”
款冬爱怜地看着身边人因酒意而起的娇纵情态,如长姐一般,拍拍姝妍的手背:“好啊。”
两个女子默契地放慢了步调。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姝妍接过后半段,也轻轻吟唱、合起这首曲子的旋律:“……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出门东向看——”
款冬先望见了站在一侧檐下的男人。
“婢子参见侯爷。”款冬撒开了姝妍的手,伏拜下去。
悠唱戛然而止。姝妍仍然感觉酒意作祟,脑中不甚清明。姜维在心底轻笑一声,隔着不远的距离,借月看去,于是知道她与平日有异——想来,这女子许是半醉了。
“……泪落沾我衣。”这最后五个字,姝妍也唱得不甚清朗。
款冬看姜维一眼,垂了眸,先进府去了。
“你……”姝妍摇头,抬起手指着他的面门,挑起眉毛,“……神龙见首不见尾,偏挑这个时辰回来?”
——印证了他的预判。
“是。又一次不告而归,自是为夫疏忽。”姜维走在她身边,宽言款语,“府中人等皆言你去了猗兰,原欲……”
“原欲如何啊?”姝妍用指尖轻点着他的心口,娇嗔一句,“每次都这么说,每次也没见你赶在前面做的。”说着推开他几寸,自顾自地踏过门前石阶,没想脚底未稳,倒是趔趄半步,靠上一具漫溢温烫的躯体。这身体的主人将她稳稳纳入自己怀里——刹那此刻,轻嗅棠香。
姝妍顺势转过面子,将一双手臂搭在他的肩上,细细地俯视着他。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措让姜维不禁局促,原本极为自然地挽住女子腰肢的一双手心竟不自觉地松开了。
檐下只挂一对灯,这是侯府向来的规矩。明暗交错处,映出姝妍漾起微澜的眼眸。
他抬眼看住她,本欲问是否有碍,但话未出口,却叫她一双酒香未散的唇瓣贴了上来,封缄了言语。男人感到女子的眼睫微微颤抖,在自己的一侧面颊上温柔地扫过。随着她的动作,试探、舒展,最后没入隐隐显显的亲密暗潮……
“阿念……你……”姜维瞳仁微张,心中虽错愕,但也渐生波荡。
“怎么了?”她似笑非笑,含情凝睇。
“……你,醉了。”他点点头,磕磕绊绊地说出这三个字。
“嗯,是醉了……”她眸底轻动,目态渐趋朦胧。
“那便回去……”
“嗯,是要回去……”她毫无道理地打断了姜维的话,至于他本来想做什么安排,她不理会。眼下微醺,她只顺着自己的意思,“……不过,我要命你:抱我回去。”
男人挑起眉毛,大为惊诧,上下打量几眼她的脸庞,还来不及应对,这女子却已将身体软软嵌入他怀中,玉肌酥骨,牵着他心底一番潮起与潮落。
“唉,别闹啊……”他无可奈何,也软了语气。
“没闹啊。”
“这是在外面。”他不禁左右看过几眼。夜色催促起来。
“宵禁了,没人敢在外面闲逛……除了我。”姝妍轻言软语,只往他心口钻,“怎么,侯爷怕被人看见么?”
这样露骨的话从她向来不肯松去半分的口中飘出,带着如此强烈的挑逗意味,让他狠狠地震惊着。
“这手是用来做什么的?怕被瞧见,夫君可以推开我啊……”姝妍一边这么说,一边将身体贴得更深也更近。
男人又感到一双手已经环上自己的腰际,顺着后脊一路往上,摸索着他穿在厚氅之内、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甲衣之后的绑带。胸前一阵突如其来的松释,他心知女子已暗暗地将那勒甲的束缚家伙懈了大半,得以予他战罢沙场的闲散与自在。
“阿念……凝儿……”他心中一阵狂烈,偏偏碍于情景,又胡乱找起借口。
“送去芷妤那里念诗了……”姝妍阖目回答,趁势将酒香缓缓送上他的颌角,而这股轻巧而舒惬的气息恰到好处地流连着,悱恻缠绵,渐迷人智。她的手仍在男人身后的敏感处徘徊忘返,她能感到此人的身体温度已不像一刻之前那样平淡。
“不曾见你醉过。”他蹙眉轻笑,手握在女子腰间,语间虽无奈,却愈发难掩心中漾动,“今日一见,怎是如此模样……”
“嗯……”她的声音则散着慵懒,眯眼道:“那敢问夫君:妾身醉态何如啊?”
一来一回,三言两语,已是明目张胆的诱。
男人够上她的唇,经过一番火与焰的交浴,将主动权稍稍夺回。
“尚未全醉,倒也可惜。那些个大醉平生的,可不知道替夫君宽衣解带……”男人笑着抱起她,每一步都走得稳妥。
永安都督府前,同样是木叶萧索、落英缤纷,一如成都秋节至。
宗预将两片简牍折上,听得有人自阶下窸窣而来,于是起身相迎。董恢在阶前俯拜。宗预又早知他要来,便趁势邀了入内,开门见山:“董大人自朝中来永安十日,也已将此地的情况大致了解过,不知大人对当下的局势,有何高见?”董恢刚到未久、风尘未去。低眉敛目的男人,在深秋时节里稍显黯淡,闻言谦让道:“在下思量:江州同永安,虽皆为我朝边地,终究仍有殊异。元年,吴人在江陵一带摆了十道水上长阵,是为明目张胆窥伺我朝重器。时,先丞相内平叛乱,外御敌侮,吴人不敢轻动;今丞相骤去,吴人又在巴丘增兵,却并非摆出与我作战之势。因此恢猜想:吴人大抵还是试探。六载过隙,国家要面临的问题渐从‘御外’转为‘修内’。在下浅见,不知宗都督可有琢磨?”
宗预将他的话在心中思过几下,补充道:“董大人所思所虑,与预暗合。只是当下情形较为棘手——吴人陈兵巴东、连缀巴丘,亦在我边境之侧添备重械,虽显出滋扰挑衅之态,却始终未敢逾越。预猜想:吴人应当希冀从我处捞得几分油水。眼下别无他虑——只不知吴主之思,究竟为何?”
董恢点头应和:“宗都督所虑甚深。吴人性情反复无常,自建安年间,与我朝便是互利互用。建兴五年,迫于北面强敌,面上虽有‘中分天下’之约,心中仍是不和。”
宗预捋须:“国家有倾覆之忧,陛下命臣便宜行事。本督知大人来此的意义,因此欲委托大人:劳身往建业去一趟。”
董恢谦和微笑,接下委任。
宗预请他落座,打量一眼,想到董恢为官十几年,先为外督,又任内职,也算个能将事务兼通的人才,却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将天下大略侃侃而谈。宗预心下自然惊奇,不禁再问:“董大人有此见解,想必是在路途之中思索甚详了?”
董恢始终持着平静的神态,拱手笑答:“得宗大人谬赞。先言,虽经由在下之口述出,但来之前,也曾遇人指点二三。故……并非在下独思。”
“哦,原是如此。承大人与高人共思,本督便将国家东面一州、三郡之安危,皆寄付于大人。大人启程之日,预便将兵戟陈于巫峡,以震慑吴人,亦作大人之后障。”宗预郑重道。
“你昨夜在哭。”姜维替她拨去几绺散于颈间、不甚乖巧的丝发,仍注视着枕边人醉态未尽的脸庞,“是哪里不舒服么?”
“醉了的人都会哭的。”她侧过脸面。
“可夫人没醉。”男人在她耳畔低声道,“不仅没醉,而且十分懂得悦己悦人……”
“呆子,又胡言乱语了……”姝妍轻悄拨开他的额角,不禁多看一眼,又在心下掂量这人的样貌——他的面庞似有消减,眸中亦不似去时那般明澈,反染了一层轻薄的霜。
三军骤然失帅。甫一震动,惹来的只有烧眉之急。后来南归,军中虽未生大乱,幸而得益于后方纯臣与前线良将的协力配合与齐心回护,但也着实令所有人目睹与耳闻了一番波荡。
“阿念,有件事本欲昨夜说与你。”姜维的眼睛则一直深刻地看着她,不舍从她的枕边离开半刻,“我……自请回朝一年——回成都。”
“一年前说要迫着我去南郑的是你,而今说回王都的也是你。当初闹得厉害的是你,此时变卦的也是你。”姝妍笑着瞧他的神态。男人轻哼一声,似笑似叹。
“歇一阵,如何?”姜维作含蓄态,征求起她的意见,“……去扶风,就你和我。”
姝妍的眼眸应声落在他的眉边,似信非信。
他自然找补一句:“……也可以带着凝儿。”
有此话,姝妍方知他让了一步,也是在认真地征求意见,不觉在心底噗哧笑过半声,又打量起他的脸,发现这张脸面有些倦态,难以言说的繁复写在他不善也不愿展露情绪的眼底,像是劫后余生的舒息,又如收笔前点墨、落幕后将歇。
“这段日子,夫人可还对着旁人笑过么?”男人看似没头没脑地问。
“嗯?”
“无事。只觉你的笑意,似是比去岁我离开之时,明媚了许多。”
姝妍刻意敲点着他的心口:“夫君这里啊,偏是个爱发酸的……”
“好多了、好多了……”姜维捉住她的手,温言软语道,“这几年不酸了。夫人不信么?那日赵羽林北上接应时,我与他一路谈笑而归,可不曾落下半分的耿介……”他还故作姿态地挤挤眉眼,姝妍却偏偏地从这动作中揪出个她那小儿阿凝的影子。
“少邀功请赏。”姝妍笑道,“我早劝过啊,当下形势便是如此——你为外,他为内,日后免不了交涉共事。可当初你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偏不肯与他。”
“哎呀,后来……为夫不是‘及时止损’了么?”姜维偷瞥她一眼,口中非难一句,“竟还惦记着……”
“当然要惦记的——你做事向来不肯与人商量,却能在这件事上听从与我,真新鲜。”姝妍歪着脑袋瞧他,却没来由地想起了另一件事,心底于是出了几分疑虑,“不过我听说,当时危如累卵,若非蒋长史与阿统北出接应,恐怕那身守南郑的吴大人……将有动作。”
姜维的神态骤然冷去了几分,面上也不似这个瞬间之前那般温绵。
姝妍原本渐趋明朗的心亦随着他空了半下——从同床共枕的男人脸上,她看出了一缕不易为人所察的忧扰。
吴壹身居高位,且作天子之母舅,多年伴君,在军中与前朝皆不乏其朋。当年诸葛丞相整饬李氏僭越一事时,吴氏一族悄然隐于朝野,皆持中立之姿。一众大姓被迫站队,吴氏却毫无偏颇,甚至没有参与那场震惊朝野的弹劾。
吴府的恩宠多年未断。这是一个还算不错,但也不甚特好的信号。
“你们是如何同国舅爷磋商的?”姝妍问得突然。
“呵……聪明。”姜维颇具兴致地盯住她,“不过,阿念又是如何知道:泰伯与吴国舅之间达成了默契?”
姝妍轻飘答道:“我们都是吴国舅的小辈,自小是他看着长大的。我们对他,是颇知一二——他向来不肯与人共谋,既然这次被拿住了把柄,怎能轻易认栽?”
姜维不改兴趣,仍然盯着她的脸,不吝目光。
“国舅爷心高。”姝妍只说了这么一句,旋即见身边人眼光软去三分,腹中一奇,趁势又问,“命夫君老实说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维耐不过她一番连笑带闹的撩动,于是道:“他们通过左护军刘敏大人在中间转圜了几次,国舅将南郑之兵悉数辖住,叛事方起,便令左护军大人率往金牛道南口,接应泰伯去了。”
“二路接应,上个双重保险。这也是你们最初的设定么?”姝妍眨眨眼。
“确切说来,国舅这一重‘保险’,应当是我未曾料及。”姜维思忖着,“若非当初你将他与太后的话偶然听去,我想泰伯不会对吴氏有动作。毕竟,泰伯不习惯先发制人,而听闻吴氏在朝,也一直不曾有悖与主上。”
“我这双耳朵啊,以后还是不要‘偶然’听到什么,否则又‘惹事生非’,打乱你们这些男人的鸿图大计……”姝妍自侃一句,心中却随之放下了几分紧张。
“多亏了你这双耳朵,才免去汉中可能发生的一场骚动。”姜维苦笑道,“不过,国舅的心中因此而深有不平,若是不能让他从这件事中尝到甜处,恐怕日后泰伯的归政之路,要走得愈发小心了……”
“若吴国舅能够接任汉中都督一职,应当无虞。”姝妍说。
“国家四镇,唯汉中都督是个肥职,人人争抢。吴国舅虽为军中宿将,颇具声威,但他在实战方面,毕竟不如王子均;管协粮草军械,也不如左护军……”姜维突然不说了,他以一种略微奇特的眼光看向姝妍,后者却云淡风轻地回给他一个从容不迫的神色。
“呆子,你当时不为陈氏进言,我就提醒过:有些思忖,你是身在其间,不明就里。”姝妍嗔怪道,“国舅爷最想要的,无非是个名正言顺、权重于位的汉中都督。否则他凭什么临阵倒戈,站于杨长史和你们身侧?”
“汉中给谁,这要看蒋大人的处置了——反正,轮不着为夫。”姜维笑道,“至此方知夫人所言‘无虞’二字,可不止北方啊!”
早冬清晨的江面,一片飘渺。船队甫一驶出巴东三峡地界,放眼而去,江水舒展,自是开阔。初升的太阳将它并不热烈的光芒投在粼粼的水面,荡除几分凝滞,换来一行闪动着希冀的斑驳。
船桅之下、船头尽处、栏杆一侧,凛凛寒风里,立着个身披厚氅的男人。
他感受着刃一般的风割过面颊,愈发清醒的心里,竟生出几分“命不由人”之感……
在他踏上去往江东的船队的前夕,那位以雷厉风行之性著称朝野的永安都督宗预便下一令:将东线上现有的巡防全部集中调往巴东,在巴山楚水之间摆开阵势,以为汉使者的底气。
董恢得以只身前去而毫无畏惧之意,除却半腔胆识,还有他自己对吴主和吴地多年来的熟悉,剩下则是宗预给予的强心剂。
“大人,前面便是三江口了。”小厮俯首拜道,“按约定之期,吴人使者应当在此迎候大人。”
“三江口……”董恢的目光穿过轻薄的雾霭,计算着行程,招手道,“去将礼盒悉数清点了,搬在船尾。”
三江口,三江于此合,自古以来的吴地重镇。建安年间吴人水兵在此打击了从北面而来的曹氏大军号称“密不透风”的铁桶阵,为半年后的赤壁破敌奠定了由弱胜强的大局。之后数年,吴人从未放松过对三江口的控制。一众都督皆择此镇守。周、吕二督在任期间,甚至还修筑和加固了沿江以北的烽燧台,颇具长城之姿。
船已近岸,董恢敛容而下,抬眼间却惊奇地望见那立于岸边的林林总总并非吴人使节,而是展现着皇家威仪的孙氏驾辇。董恢在心底迅速思忖两下,疾步上前,深深俯拜在王旗之下。
一名侍从在他身边率先提点道:“使者大人,此乃皇太子及侧妃……”
董恢伏拜于地,口中恭敬道:“敝国使臣宣信中郎董恢参见皇太子殿下、参见侧妃娘娘。未想殿下与娘娘亲迎,小臣不胜惶恐。”
孙登时年不过二十有五,青春正盛。一张脸面上始终持着不偏不倚的微笑,这样宽宏的风度令他整体看上去少了青年人的棱角,更多地,则为仁厚所润。
董恢在心下略略忖度一番,直觉这位孙氏皇太子是个心性敦善的,于是稍稍放了拘促。
孙登招手道:“父皇闻听大人欲至建业,又思虑大人远道而来,不胜倦惫,谕旨本宫在武昌迎候,共商两国之事。”
董恢于是放了心,不紧不慢地回答:“悉听尊便。”
孙登又引出一直立于身后的妃子,柔声道:“此乃刘氏,黄武六年聘为本宫侧妃,大人应当熟识?”
董恢轻轻点头。
女子头戴珠翠点羽,罗裙霓裳,腰垂金玉,缓步上前,将眼光定格在董恢的肩头:“本宫闻听,大人姓董名恢?”
董恢不禁微微抬睫看去——昔日和亲而去的南祈公主,现今已出落得雍容华贵。
“闻听大人此次出使,太子殿下遵从陛下之命在武昌迎接大人,本宫不禁上了些故国之思,殿下宽弘,于是允了臣妾同来……”
董恢的心中随着“故国之思”四字微微一动,不禁也挂念起他的汉宫旧人。
“文曦,江边风大,且董大人初至,定已疲乏,还是回行宫叙话。”孙登说。
“是。”侧妃款款俯拜,面容谦敬。
董恢直起身子,这才细眼窥得一番那走在太子身后的妇人,虽只见她的背影,但能看出在女子一别故里的这七年间,似乎过得颇为安顺。这孙登,似乎也是个堂堂的丈夫人物,举手投足,彰储君风范。这对皇室夫妻之间的言语来往,倒也给外人显出了个相敬如宾。
董恢拢起袖口,感到仍有凌烈的风顺着衣边间隙钻入。
月上二更,玉绮拖着脚步,难掩倦色,回到后堂。勉强打着最后一口精神,姑娘瘫在榻前,翻覆着一双手腕。逢昕正巧端了热水进来,对抛却形象的女子脆脆调侃道:“绮姐姐怎么了,竟然累成这般模样?”
“唉……是小公子,他近日总闹着上外边去看看,冬姐和夏姐都抽不开身,便只好落在我身上了!”玉绮扶额叹道。
“姐姐快快脱了鞋袜,将脚在这水里泡泡,缓缓疲劳。”逢昕笑盈盈地走上前来,将手中铜盆轻轻放在地上,说了便要动手替玉绮轻解履带。玉绮稍一滞愣,忙止住她的好意。逢昕却笑道:“哎呀,绮姐姐就不要与我挣扎了!逢昕自打来府中侍奉,一直毛手毛脚的,做不好事情。这六年之间,多亏姐姐照顾,才没有被侯爷和夫人赶出府去呢!”
玉绮听她这么一说,便回道:“哪里的话。算时间,你我同年进府,谈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也是你自己争气,才让主子们放心的。”
逢昕笑着接话:“姐姐就不要与我调笑了。所以能有今日,都是各位姐姐们的提点。记得小公子未出世之时,逢昕日日悬心吊胆,生怕庖厨里有什么不合夫人胃口的东西,那时还是半夏姐姐为我透露了些夫人爱吃的,我按着她的意思,才算将夫人伺候好了……”
玉绮怜爱地看她一眼,心中宽慰,又提示道:“逢昕妹妹,既然说到这个,我看夫人近日不知怎的了,似有恙在身,你还是多多做些清淡爽口的。”
“是。”逢昕低头谦答。
玉绮于是将鞋履除去,塞了一双脚丫在热呼呼的水盆里,感到几股舒爽遍蔓全身,连带着神思也变得清明了起来。不得不说,泡脚一事,当真能够替人祛了大半的倦意。
“咦?绮姐姐,我今日从西郊采买回来,听小禹说,咱家侯爷是要休歇一年吗?”逢昕抱膝坐在榻前,问玉绮道。
玉绮一边婆娑着脚面,一边说:“似乎还未定夺。”
逢昕眨眨眼:“不知侯爷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延迟了晋爵?那咱们喊夫人的时候就不能改口了,我觉得蛮可惜的呀……”
玉绮看她一眼,心觉这姑娘年纪虽轻,但将其间脉络弄得挺明白,便笑道:“逢昕妹子,你从哪里知道侯爷要晋爵,又从哪里知道侯爷要延迟晋爵啊?”
“啊?姐姐不知吗?”逢昕支起上半身,作精神状,“是张府的小原说的!不过,我寻思,张府都知道,但我们府里却没有什么动静,好奇怪的……这不是一件喜事吗?”
玉绮故作不知情的样子,继续逗弄:“那小原与你交情甚好啊?”
逢昕面色稍赧,垂了眼睫:“只是常常见到她,旁的没有什么……”
“侯爷延迟晋爵,乃是因为老夫人仙去二载,为恪尽孝道,故而推了。”玉绮稍稍严肃道,“无论外面怎么传言,侯爷有他的主张。无论侯爷是何等爵位,夫人始终都是‘侯夫人’,有什么改不改口的?”
玉绮自知多说了话,羞惭不已,便沉默着点点头,姑娘的小指在袖口无意识地绕搓着,心底窘态悉数展示在这一轻微的动作上。玉绮又故意道:“妹妹,怎么了?消沉了?这可不是我的本意啊……”
“怎么会,姐姐……”逢昕抿抿嘴巴,还是有些肉眼可见的局促,“逢昕觉得,姐姐说话的腔调,现在是越来越像冬姐了……”
玉绮不禁笑起来。
“诶?姐姐不是说,夫人近日就安排姐姐去近侍了吗?姐姐要是去近侍夫人,就不会住在这里了,对吗,就像冬姐一样?”
“嗯……但……”玉绮本想说什么,腹中一思忖,还是压住了。她看着面前人天真又不舍的模样,轻按她一侧肩头,宽慰道,“就算我住去了内阁,妹妹若有什么想问、想请教的,你我随时也可以见面。”
逢昕沉默一刻,叹口气:“……是,姐姐。”
款冬一直立在廊下,不进亦不退。姜维从外而入,一眼瞥得她虔敬的模样。款冬立刻向主人转身俯拜:“侯爷。”姜维不甚在意地晃晃手臂,女子便报道:“夫人今日身体不适,谢绝见人。”
“连我也不见?”姜维挑眉。
款冬只是宽柔地笑着。
姜维瞥一眼门廊,再看款冬一眼:“冬姐,阿念怎么了?”
款冬和气答话:“回侯爷:夫人近几日都不甚舒朗。问过夫人,只道是小恙。婢子本欲去请王大人进府瞧瞧,却叫夫人给驳了……”
姜维吩咐:“去请王大人。”
款冬心下赶着松过一口气,立刻拜别。
姜维推开门——案后人扶着鬓角,神色安和,似在假寐。他走上前去,在案几一侧跪坐下去,提着九分轻柔的动作,几乎没有一丝的声响。
男人的眼睛在女子的鬓边来回打量,目光如往日一样,似有温度,偏要将这半张略略冷凝的桃花面看成个活色生鲜。
“……看够了吗?”姝妍闭着眼问。
男人微微一滞,眼神飘忽过两下,赶在她睁开眼睛之前移开了目光。他清清嗓子,故作姿态:“什么?”
姝妍“噗哧”一声笑了——近日她尤其喜爱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调弄他的心神,让他时时陷入尴尬的境地。她就喜欢看他明明很想接过这些话、却又接得费力、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在怀里的千般无奈的模样。
“妾问夫君看够了么?”她眨眼而笑。
姜维提衣起身,摆出些不满。
“夫人不是说‘身体不适,谢绝见人’么?”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
“……”他又接不住了——力不从心的感觉从他的至深处缓缓攀升,且愈发有占尽上风之势。
女子趴在案后,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用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眼打量着他。
“咳……那你究竟有无大碍?为夫可是刚差着款冬去宫里搬请王老大人了……”姜维幽幽道,“听闻老大人出宫一次,不甚容易。”他又补一句,将“罪责”推回给她。
姝妍鼓鼓腮帮,叹道:“要说有碍,倒也有些碍;要说无碍……也算无碍。”
“兜什么圈子?”姜维索性背了手,皱起眉头,继续他那一副高姿态。
“阿凝的名是你起的。”姝妍靠在凭几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为公平起见,这个孩儿的名,则由我来起,夫君可有异议么?”
男人眯着眼眸转过身来,神色难以形容。他大概是刚才没听明白,气势上便薄弱了一分:“什么‘异议’?”
姝妍歪着脑袋瞧他,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他愣过一下,却突然笑起来,旋即坐回女子身侧,掂量着她的面容。
“那夫人可已想好了?”他乐呵呵地笑着,目光澄亮。
“呆子,尚不知是男是女,着急什么?”
“哈哈……倒是为夫着急了。”他捋须而笑,“不过,我的确希望能得一女。”
姝妍挑眉看他:“夫君竟喜欢女儿?”
姜维无奈地笑着,握起她的手心,“是啊,我眼馋端初兄长家的漪儿,已经许久了……”
姝妍面上绯云,没来由的带着痒痒与麻麻的喜悦和期待还是随着这几句话从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可方才为何说自己有恙,这不该是件喜事么?”姜维眨眨眼,想起刚刚的怪,心中不甚解意。姝妍突然显出为难的模样。姜维于是更催道:“阿念,怎么了?”
女子眉间隐现忧色,任由情绪沉闷下去。原本温馨无两的气氛由此被戳开了一个小小的空洞,似有隐秘从中探了头……
“不愿请王大人来看,是有些原因的……”姝妍小声道。
“哦?能有什么原因比腹中孩儿还重要的,说与为夫听上一二。”
姝妍心知拗不过他,于是道:“阿筠有了身孕,你在前线的时候,可已听得这一消息?”
姜维神色略显悲哀,点头道:“先丞相临去前夕,在帐中闻得这一喜讯,人人贺喜,诸君亦是振奋。谁料想,短短数日,先丞相竟殒命,未及见得元妃娘娘与那孩儿……”
姝妍轻声说:“那孩子……并非与陛下所育。”
姜维似乎没太听明白。他上下打量她几番,过了一阵,脸上缓缓失却气色。男人环望门扉窗下,极为谨慎地吐出两个不信将疑的字来:“……何意?”
听姝妍一语将原委细细相告,男人僵在原处,神思动荡。
“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如若当初我……”他眯起双眼,语中繁复。
而姝妍本就一直察摹着他的神态,又觉得此时契机正好,便试探道:“我欲与你早说此事,奈何在信中无法将细枝末节一一提及。现下既然共商,便想问过夫君:究竟作何想?”
姜维抱以惊诧的眼光。良久,他审视着身边女子的脸面,缓问一句:“夫人话中意,是要为夫再帮元妃娘娘一次了?”
姝妍不禁有些讶异:“当初若不是董恢从江州被调回,怎能生下如此事端?!”
言下之意,带了对姜维的怪责。男人在她张口之前便听得出,此刻也觉得装傻充愣并非上策。若不是前年用梁家次兄转任内职一事委了当时还是贵人的诸葛筠,倒也不会有此局面。毕竟在这件事上,自己最终还是亏了一口气。
姜维心底怅叹,看姝妍的态度愈发坚决,于是顺着她的话问:“……阿念预备如何?”
“夫人,王大人到了。”款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冬姐,烦你先将王翁请至偏阁。”姝妍在里间说。
“阿念,你不会是想……”姜维心中隐有不安。
姝妍抿紧唇角,深深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这个孩子在此时到来,所以有些事情,或许可以一试。”
姜维问:“拖了三天,不肯请王大人来看,也是因为这个,对吗?”
“我还不知如何与王翁说,所以……”
“无须为难。”姜维已经站起来,面色冷峻,“我不会同意。王大人想必也不会同意。”
“并非拿我们的孩儿去冒险。”姝妍也跟着站了起来,面中抱歉,语气艰涩,难掩焦急,“是想借机替阿筠解决这件棘手的事。”
“那以后呢?”姜维迫近她的脸,深深地看住她的眼睛,“彼日一到,宫中和侯府竟然同时传出生产的消息,那时夫人一定能够让所有人相信巧合只是巧合,而这所谓的‘巧合’不会引人猜测么?”
“有此尝试,就是为了以后……”姝妍咬唇解释着,“夫君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目下虽是人鬼不觉,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一旦出了什么岔子,所影响的并非只有元妃——还有为国尽瘁的先丞相!相府清名,一夕坍塌。这样的局面,是我们想要看到的吗……恰恰因为武乡侯已去,我们活着的人才必须顾念亡者的身后名。阿筠可以为爱无怨无悔、背上骂名,她并不在乎。可九泉之下的丞相伯伯,将会以怎样的眼光看着他留在人间唯一的女儿……”
“……一定要帮吗?”姜维严肃地问,“阿凝未出世前的那段日子,因为宫中的风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现在有了这个孩子,还要为旁人的事耗尽心神吗?”
“因为她是阿筠,所以一定要帮。我在阿筠的希冀与相府的名声之间来回挣扎,却又时不时地想起黄姨娘临去时的嘱托,怎么还能安食安寝……”姝妍悲哀地坐下,不觉眼底半湿,“那孩子的命,可以勉强留住——因为那毕竟是阿筠的骨肉。但那孩子,恐怕不能待在她身边。”
姜维仔细看过她两眼,幽幽问道:“阿念,那你我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是你一开始就预备好了、要利用的对象,还是那夜重逢……发乎所爱?”
姝妍缓缓看向他,似乎不相信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委屈和震惊悉数写在她的脸上,她的眸底上了怒意。
“侯爷就是这样想妾身的?”姝妍眉心微凉,幽幽讽道,“好一句‘发乎所爱’……”
“阿念,这并非我本意。”男人自觉话说重了,于是也皱了眉,匆匆转圜道,“发生凑巧,难免多想了。”
“好。”女子提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侯爷就当妾身那日酒酣耳热。既然是醉了的人,说过的话亦是难辨真假——尤其是在榻上。”
“诶……”他顺势捞住姝妍的手臂,还给她一个半苦不甜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口不择言,还望夫人‘饶恕’啊……”
“王翁已等候多时了。”姝妍垂着眼睑,语中仍是听得出的懊丧,正欲脱开他的手心。
“不急。王大人走了那么久,理当多歇一阵。”姜维软了语气,话中暗暗地转折,将她作势脱离的动作轻松化为一个更为牢靠的牵握,“夫人先与我详细计议一番,如何?”
他多次在诸葛筠的事上瞻前顾后,毫无爽利之言,姝妍自是清楚:他不愿牵进后宫的诡斗里。
对天家的心思,他也绝非个丝毫不察的傻人,大抵还是不欲去管外戚之家的荣辱浮沉。觉得与自己并无干系,故而才将目光始终凝于它处。
但,若欲起炉焚香,终究难去烧指之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