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人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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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古宅里，一位三日月宗近安静地伫立在荒草庭院中。
数小时前，清冽气息涌入刀炉，火焰自虚无中熊熊燃起。熔融的钢铁流转凝聚又化成纯白素体，一线灵力分作千丝万缕投身过去时代的倒影，于众多史闻逸话里牵引因缘之链，裹挟选定之灵回到这潜行于世界罅隙的庭园中，再赋予空白刀刃形神魂魄——他便这般醒来了。
那时炉前没有任何生灵，三日月宗近四下一望，是初次踏足却也泰然自若，施施然循着风一路往庭院中去。这地方野草萋萋，又没半点人气，连廊下都是积年灰迹，更别提热茶软垫，他叹着气只好往庭院当中一站，等待着也许会到来的什么人。
树影转过小半圈，大门处空间泛起波动，一个形貌无奇的男人出现在原地。对方抬头便见他不声不响立在那里，反倒吓了一跳，又一拍脑门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怪模怪样、略显沉重的巨大提箱放下，然后望向了他。
“三日月宗近——是吧？”身着奇怪白衣的男人朝他颔首，“你来。”
付丧神饶有兴趣地照做了。等他走到面前，男人已解开了箱子——里面竟是个睡着的人类孩童。
这情景过于诡异，人类男子又一副没话可说的模样，三日月宗近不免也心情复杂地问到：“这是什么？”
“审神者。唤醒你的人。”对方干干巴巴地回答。
“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
“哦、哦，忘记这个了。”
男人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捏了几个术式，棺木一般的厚重箱体上泛出密密麻麻刻印痕迹，像无数锁链交织，顷刻之后又归于平静。此时箱内那种隔绝感已经抹去，属于「审神者」与付丧神的灵力连结逐渐浮现。
这孩子睁开了眼。该如何形容呢？若非外表确实是普通孩童，她几乎没有任何像是人类的部分。其眼中倒映不出任何事物，并不具备神情，慢慢从箱中站起的动作也机械而木讷，倒更像是某种还未曾经过雕琢的装置。
“……你能感觉到吧，你与她之间有某种联系，”男人犹豫地寻觅着合适措辞，“不是审神者与神明的关系，而是——”
“真荒谬。”三日月宗近不知有没有在听他的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独自呆呆站立的小女孩，“这孩子的魂魄很微弱。”躯体的灵力却十分充盈。
这样微小的魂魄很难投生为人。也许是花是草、鱼或飞鸟，要修成山精野怪都嫌不足，更不必说作为灵力强大的人类诞生。
“这就是我要说的事。”男人闭上眼，呼吸有些沉重，“人类造出完美的躯壳，却没能赋予她相匹配的魂魄。”
三日月宗近没有给予这番行为任何评论。他叹息道：“这样啊。”
“在那之前，我们以另外的方式锻造过一振「三日月宗近」。他并不是第一个被唤醒的刀剑付丧神，但我们最后以他为原点……”似是说到难以启齿处，男人支吾几下，“启动了「审神者计划」。”
话说到这里，一切就已解明了。男人所属的组织、或者说被称作时之政府的机关，在最初以无指定的方式唤醒过许多刀剑付丧神，之后以其中短暂苏醒过的「三日月宗近」作蓝本、试图制造出具有与之高适应性的强大灵力者。
这计划的结果显而易见。“她——她们，十四个人造人，没有一个能诞生真正属于人类的魂魄。补救方法尝试过很多，但失败就是失败。”
“那些孩子呢？”
“……陆续夭折了。在意识到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内在衰亡的时候，只剩下这孩子还勉强存活。最终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暂时封存。”
人造人对这番概括了十四个命运共同体短暂一生的话语没有任何反应，仅仅只是神色空白地立在交谈的两人身边，仿佛下一刻便会像风车那样因风停止而慢慢不再转动。
“尽管十四人是比孪生姐妹还要如出一辙的复制品，却也拥有微小的差别。有个孩子对芳香气味很在意，有一个总会不自觉在有光照的地方待着，还有——”他脸上因回忆而恍惚的神情戛然而止，一切又都退回到完整面具下不露分毫， “这孩子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之处。但也许她足够好运。”
“好运啊。”
三日月宗近平静地重复了这个词语，这让男人的脸上浮现一种尴尬懊丧的神情。他别过脸深深吐气，“让她回到「三日月宗近」身边……这是最后的尝试。”
“既然是唤醒我这老人家的审神者，陪伴左右倒也无妨。”三日月宗近悠然说着，“只是我并不会照顾人呢。”
“那倒无所谓。虽然外表是普通人类，但这副躯壳只要有灵力支撑便能维持下去。封印所剩无几，如果没能唤醒你，等待她的也只有死亡。这座本丸不会有时之政府的干涉，一切全都取决于你们。”
“原来如此。”新月之刃微眯起眼，“那么，你是这孩子的创造者吗？”
男人盯着三日月宗近不知何时轻点在柄卷上的手指，对方姿态依然从容，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却令他感到十足压迫。
“我看起来很像那种毫不在意人类伦理的混账天才吗？”
付丧神颔首，“知道了。等会将审神者送到锻造室吧，我会在那里等。”
“为什么你现在不带她过去？”
“你没有话要和她说吗？”三日月宗近有点惊讶，“人类有些难懂呢。”话是这么说，他已经顾自踏上回廊往目的地而去，压根没有给这人类男子留下什么辩驳的余地。
“……明明是你们这些物怪更难懂吧。”男人微妙地感到对方实在我行我素，稍微对小女孩的未来产生了一点担忧，又摇摇头抛开冗杂想法。
“你啊，活下去吧。”他蹲下身，从皱巴巴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金属牌链为人造人戴上，“活下去的话，这个躯壳总有一天也会重新开始慢慢成长吧。到那时说不定会很像她……但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男人的身形像融入虚无般扭曲起来，他露出无奈神情，望着依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的小女孩悄然叹息。
“没法送你过去了，得从现在开始就学会依靠自己啊。……再见，希。”
被叫做「希」的人造人望着仿佛从来便空无一人的庭院，身后传来脚步声——三日月宗近又折了回来。
“嗯……果然。”付丧神毫不意外，“那就到我这里来吧。”
希循声转过身。小孩子鸦发沾着雾气披散在肩上，水银般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那之中并没有任何情感、甚至比付丧神还要异于人类，却稍稍与刚苏醒的模样有了一点分别。
“有知觉了吗？”他有些惊讶，向她伸出手，“来。”
小女孩就像是遵照某种指令、他说一句她便照做，走到面前看着他的手又陷入停滞。三日月宗近也并不厌烦，仍然好整以暇地保持着姿势——直到她模仿着他的动作、也伸出了手。那之后她就不明白他的意思了，只是呆呆地伸着手站在那里，就像他所做的那样。
他失笑着握住了幼小审神者柔软而冰凉的手。在相互触碰的瞬间，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微小而朦胧的情绪突兀地被他感知，像人类潜伏在皮肤下脉脉奔涌的血、或是初春幼苗在泥土岩层下默默伸展的根，模糊地、遥远地挣扎在无人知晓的深暗里。
“人类在这个时代也依然不了解他们的造物。”他轻声说着，“你想活下去。”
……并非因为足够好运，而是对「活着」产生留恋呀。
距离下一位付丧神的苏醒尚还有余裕，他提步往锻造室走去。沉默的人造人不远不近坠在其身后，茫然地悄悄抬头看了看绀青身影，又回头望了望空荡庭园，荒芜心中破开一点自己也不明白的小小缝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