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主线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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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站在门外踌躇了一阵。
门内等待着她的是谁——心里隐约已有了答案。这座本丸运转至今十九年，只有一振的付丧神永远矜持以对，换个说法大概叫若即若离。一想到对方客客气气的那副模样，心里面就窝着一捧火，总叫人无话可说。
她往下望了一眼，三日月宗近已不在原处。空荡荡庭院像凝固了时间，虚影摇曳的枯木在风中与她遥遥相对，细看才发觉这竟然是那株樱树——曾经是一株粉樱。说不好是哪缕思绪让她心下沉寂，希轻轻呼出一口气，拉开纸门。
“好像长高了。”
“是吗？就这么一眼也能估计出来啊。”
“您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回头看被合上的拉门，月光清透如水，投于门上、穿过纸屏，落地掬成小小涡流，将尚未掌灯的房间映得半室生辉。
“……你一直在看影子吗？”
他又不说话了。
水色短发的军服青年端丽地正坐于近侍席上，身姿挺拔如松，视线虚落在地上某点，总之必定不会直视与她，据说那是略嫌不敬的做法，希对此不置可否。她下意识带出一点从前的姿态来，用着无可挑剔的礼仪行到主位落座——然后与一期一振相对无言。
『真奇怪……明明是那种礼数周全到连冷场都不允许的性格。』这般想着，抬头发现对方正直直看着她。希一个愣怔，脱口而出：“怎么不说话。”
一期一振唇微微一动，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啊，看来他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反倒是付丧神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问到：“您又想到了什么？”
“我在读心。”希慢慢说着，如愿以偿看到对方有那么一点惊讶的神色，“——怎么可能。我只是会读一期一振语而已。”
“……您还真是没什么变化。”他的视线掠过泛旧的肌襦袢，停留在本应是左手的部位上徘徊。希伸手卷起一截袖子，露出的部分依然是骇人白骨。她看着对方骤然绷紧的脸侧，无所谓地继续往上捞着衣袖，一直到上臂半当中都不见一丝血肉，实在形貌可怖；在一期一振攥住拳的某个时刻，她右手一张，松开无形的弦，宽大袖摆若无其事地遮住一切。
“真恶劣……”青年几乎是切齿而语，“您总是这样。”
“你也没什么变化啊，一期。”她露出笑意，看起来令对方变脸实在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如何？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闭目说到：“您怨怪我也是理所应当。”
希愕然看着他，“什么？”
一期一振突然有了点谈兴，顾自说着：“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任由您在前线……今日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
很多年以前，当她第一次目睹真正的战场，小小的孩子所萌生的情感并非恐惧或无措、而是满心悸动，吵闹着要跟出阵队伍一起去到前线。对刀剑而言能有这样的主人绝非坏事，众人只顾忌她年岁尚小，一期一振却在思索之后成为了她这番渴求的第一个赞同者。
希心中一涩，“有人怪你了？他们说这个……”
“无须其他人怪罪。”一期一振淡淡说到，“这本就是我自己的想法。您觉得可笑吗？”
“有点惊讶。”她失去了作弄对方的兴致，也不再端正姿仪，索性散着腿晃着脚丫、后仰着双手撑在地上，“没意识到吗？你从来不和我说这么贴近真实想法的话题。如果不是常在战场，我根本活不到今天。别为此而自苦。”
一期一振看了一眼她裸露在外的双脚，又迅速移开视线。他起身走到衣箱前，熟稔地取出一副白足袋，折回身来隔着绯袴托起她脚踝；希一边蹬在他掌中被服侍着穿上足袋，一边追问：“所以呢？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我还以为你打算接着这么放置我几十年呢。”
“什么……放置，”他一皱眉，“不要学龟甲殿说话。”
“别转移话题，说说嘛。”
“大概是我也变了吧。”
“……你们最近流行这个吗？三日月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一期一振露出无奈的神情，“没变的只有您啊。”
“也不能那么说。”希看着他的侧脸，突然生出一种时光漫长的感慨，“我好像变得对很多事情没那么在意……也就是更直率了吧。”
“那很好呢。”
“嗯，我很爱你啊。”
好半晌他都没说话。
『生气了吗？』希想了想低下头去，偏过脸正看到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她足下轻轻使力便滑出了一期一振的掌握，而后者竟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不，这会他倒是稍微反应过来了。
“别说这种话。”他像是喉中梗着一段荆棘，“请您别说这种话。”
“没什么不能说的吧。这可是我的自由。”
——这孩子的本性依然是被众人宠爱着长大的主人翁。她有不需缘由的任性与霸道，尽管平时掩藏得很好，但总有那么些时候得有人领教到。
“你很讨厌我吗？”希觉得自己明知故问实在聪明极了。她的直觉十分敏锐，对他人喜怒哀乐总有种偏不出大概的知觉，更不用提对方也根本没做过什么讨厌她的举动：他只是保持疏离而已。
“没有那回事。但您也别说什么「不讨厌差不多就是喜欢」。”看来已经对她的套路了然于胸了。
希丝毫没有受挫，“好。那你不喜欢我吗？只有是和否，快点回答。”
“……我不知道。”一期一振罕有地露出一丝茫然神色，“那您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也不知道。”她理直气壮，“但是，人类说孩子爱父母，恋人互相爱慕，朋友述说对彼此的爱，那我为什么不会爱你？”
这他也无法给出回答。于是他只好说：“对人类而言并没有那么简单……”
此时希的思维转得飞快，仿佛一期一振的退缩让她见到了其战线崩溃的未来，穷追猛打的程度简直称得上侃侃而谈：“在江户时，那个「狼的孩子」，被狼养育长大，虽身为人类却一副狼的习性。我是被付丧神养育的孩子，不说像付丧神这种话，至少不像你所见过的那些人类——这也很正常吧。”
一期一振哑口无言。
希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微笑起来，在心中拼命赞赏着以数珠丸为首的佛刀组，认为自己旁听多年的辩论在这一刻全然得到了伟大回报，实在可喜可贺。她决心趁热添上最后一把柴禾：“一期，你的创造者、不，我们的造物主快要走到尽头了。此世已经结束了。你明白吗？谁也不知道被溯行军搅成一滩烂泥的历史会在今天、明天还是后天把现世焚烧殆尽。到那时也许坐落在时空罅隙的本丸能够稍微多留存一会、也许并不会。而我现在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
“……有那么多的刀剑、家臣、付丧神，随您称呼吧——众人都注视着您，”他缓缓说着，“我的回答依然让您如此在意吗？”
“想要真正亲近你的人总是会被推远——无论是我，还是你的「兄弟」。”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也爱着你，所以我要得到回答。”
他静静地望着月色流浆出了会神。新月夜里本不该有这样明亮的辉光，这座本丸的时间大约从失去其主的那一刻起便陷入无人能解的混沌。一切都在走向肉眼可见的消亡，这种时刻他却得思考着与此无关的哲思，思考着一个物怪妖精几乎永不能明的命题。
他仍然只能这么回答：“我不知道。但是弟弟们很想念您。”
审神者疑惑地看着他。
“……我也非常、非常的想念您。”他说的很慢，像在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若它即是「爱」，那我毫无疑问也爱着您。”
希的眼神就像漂浮在河面上的灯，一点点亮起又随波闪烁。她张开手——这座本丸的任何人都明白这是想要拥抱的意思。
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因为从年幼起便常在战场，说她在付丧神的怀中长大也不为过。这孩子直到离开他们之前都依恋着怀抱的温度，无人宿在天守阁的时候也喜欢与短刀们相伴而眠……确实只有他，站在最近的位置从小教导着审神者、却几乎不去亲近她。
他一面手法略显生疏地将她抱进怀里，一面感叹：“您恐怕不相信世上或许真有人怀着恶意厌恶于您。人的情感是非常复杂的。”
“至今为止只有溯行军看起来不那么喜欢我。不过因为是「不错的实验体」，所以其实也有一部分喜欢我的……”
“……呼。”一期一振少有如此想要叹息的时刻，“那个不能叫喜欢。”他低头看了看，不知该如何问起她独自一人的那些故事。
“为什么不能？”审神者据理力争、胡搅蛮缠，“一期，你也是第一次做人，按年数来算和我也没差多少，不可以在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偷偷当权威。”
“您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为什么」？”
“解答小孩的疑惑难道不是大人的使命吗？”
“刚刚还说我和您差不多，现在又是「大人」了。”
“不要那么严格。”希一脸严肃，人却像块饼似的黏在他怀里骨碌翻了个身，“你看，我们现在关系这么好，偶尔松懈一下也没什么。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是「打蛇随棍上」的完美注解。
一期一振不知该对此刻的小主人摆出什么表情，只得顺着对方、又或是他自己的意愿，将她更加紧密地拥在怀里。
“人类成长真是一眨眼的事。”他低声自语，“第一次见的时候，才那么小小的一点。”
希懒洋洋地接话：“时如逝水，一转眼世界都要毁灭啦。”
一期一振被她逗得忍俊不禁，“那怎么办？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和您说。”
“明天肯定还没到世界终结。”她如此确信，“我们可以说到明天。”
“是「明天再说」才对。”这是个小小的玩笑，他似乎心情愉快，甚至主动劝道：“还有人在等待着您。去见见他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主线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