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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缠·三
一室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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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烛火暧昧,长长的石桌上因为堆叠餐盘杯盏而投射偶间晃动的阴影。
席上的三人都安静坐着,孤夫人沉默,而鸦坐没坐相,到底还是按耐着性子。那个叫荣木奇的少年一个人上菜、布置,面无表情却一切井然有序。鸦斜着眼睛瞥着他来来回回,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这真是待遇太高的宴席——歧山大妖端菜递酒,恐怕世上也没有几个人消受得起。
祁慕容坐在主位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孤夫人,片刻也没移开过。直到荣木奇一切料理完毕,又回到他身边站着,他才抬头瞅着那少年模样的大妖:
“让我离孤夫人近一些。”
荣木奇走到他身后,将他的椅子向孤夫人挪了两寸半。
“荣木奇。”祁慕容神情未变,还是满目清风,“我想坐在孤夫人旁边。”
有那么几秒钟,荣木奇没有反应,祁慕容也不再说话。后来大妖终是动了——弯腰,一手揽住祁慕容脊背,一手伸到他膝弯里,将祁慕容整个抱起来,走到孤夫人身边,又轻轻将人放进椅子,最后把祁慕容身上乱了的衣角都一一抚平,这才直了身子,在紧挨着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让鸦的眉毛越挑越高,似要吹一声口哨才能纾解,却没有引来孤夫人半分侧目。这个灰白卷毛还是自顾自驼着背,目光淡淡落在面前的一盘鱼上。
这道鱼看着俊俏,香味飘过来熟悉非常。孤夫人知道祁慕容是江苏人,却不知道这歧山大妖,竟会做苏式清蒸鱼呢。
“我这里没有来过朋友,只能尽量招待了。两位不要客气。”祁慕容满含笑意的话音未落,一只手就伸过来把鱼取走了。荣木奇将盘子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的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专心致志,再不理会其他。
“祁道长,你们还真有意思啊。”鸦的揶揄憋了许久,任谁也拦不住了,“歧山大妖弄断了你的腿,你还能这么放心大胆的使唤他。”
几声轻笑。祁慕容施施然看向鸦:“阁下气势超凡,应是如今仅存于世的三足金乌吧?”
“哦?”鸦歪着头,正眼瞧他,“你认得我。”
“自然是认得的。我小时候有幸见过‘十耀同天’,当时便觉得涤荡心魂。虽然那之后九金乌只余其一,撼世景象难以重现,但一见阁下,还是会被日神魄力所震慑,一如当年啊。”
祁慕容笑得从容,话虽恭敬,更像是叙述上一辈子的记忆,已与自己无关。
“……呵。”鸦哼了一声,扭开头去。
“可是阁下威武神勇,在人情上并不透彻。”祁慕容说这句话时笑容反倒更深了些,鸦被他这句话引得扬眉瞪视,他也只是柔和而开明的舒展眉眼:
“正是因为我的腿拜他所伤,他才有照顾我的义务啊。除了他,还有谁能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下半辈子?”
看到鸦眼里浮现的惊讶,祁慕容接着说:
“至于他。如果他不是甘之如饴,这世界上还没人强迫得了他。”
盘子被推到祁慕容眼前,和桌面摩擦发出低沉的骚动。
一盘鱼,刺挑得干干净净,还细心的分成适于入口的小块儿。盘子另一端的荣木奇牢牢盯着祁慕容不语,没有表情的脸上溢出一种满足,双眼有些发亮,似乎充满着期待。
“放心,他现在只想和我在这歧山平静生活。外面的一切都已经跟我们无关了。”
好像习以为常,祁慕容并没多看随意夹了一块儿吃下。鸦发誓他看见那歧山大妖嘴角勾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笑容是真实的。绝对和为他们引路时的假笑截然不同。
可是这笑意马上换做冰冷。祁慕容拿起酒壶殷勤的满了一大杯,递到孤夫人面前,胳膊紧贴着孤夫人的手臂,像是浅浅倚着:
“我们多年未见,可不能忘了旧时情谊。来,这是用歧山山泉酿的私酒,干了这杯。”
谁知孤夫人拿一掌轻轻抵了那杯酒,偏头看他:“确是多年未见,情谊从不敢忘,当年你身为妖控社追缉妖魔的总领,教导我酒能乱性,身负重责便不可沾染,我一直遵守至今,现在已经喝不惯了。”
祁慕容手突然一抖,酒液因太满而泼出,逐渐在他的手背上蜿蜒出一道痕迹。刺目。
没让人来得及细细体会这个微小动作的含义,荣木齐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头,靠近祁慕容的手,然后,他伸出一小截舌头,细细舔舐那只手。他顺着酒液的痕迹,很慢,一点也不着急,并且就着姿势,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孤夫人,瞳孔深邃的像这座古墓,犹如向孤夫人蔓延着黑色,随时可以吞没一切的黑色。直到他的舌头卷走最后一滴那方肌肤上的酒液,他慢慢退回去,坐回到座位上,刺激肌肤的煞气才渐渐减弱。
“啧!”
鸦发出嫌弃似的一声轻啧。
石室里无端一阵风,烛焰都陡然涨大。
“许久没和孤夫人下棋了。”祁慕容淡淡开口,“待会儿和我来一局可好?”
棋室在另一间石室,一样的烛火摇曳,映照纤悉无遗。仿佛这曲曲折折庞大幽森的古墓,没有一处不是这样灯火通明。
这是要驱赶什么呢?孤夫人想。他刚刚走进来,感到一袭凉意。
如果要驱赶阴沉和冷寂,那一定是失败的。
鸦没有心情看两个道士下棋,已经回安排的房间休息去了。这间略小的棋室只映出三个拉长的影子,其中两个叠在一起。是荣木奇将祁慕容抱着,又仔仔细细的安置在棋桌的一侧蒲团上。
孤夫人扫了一眼被晾在一旁的轮椅,也走到棋桌旁,在另一边的蒲团上坐下了。
“荣木奇。”祁慕容对孤夫人微笑,一边呼唤静侍身侧的大妖,“我有些冷。”
荣木奇转身走向出口,祁慕容又添了句嘱咐:“拿那件暗绿色的。我忘记放在哪里了。”
荣木奇停下点了点头,才出去了。
石室内静静的,祁慕容捻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盘之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孤夫人,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孤夫人稍许沉默,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根莹白的长须,递在祁慕容眼前:“路遇妖物袭击,这是从它身上得到的。”
祁慕容抬眼看了看,盈盈笑道:“哦。这里向东南300里,有一寡妇村。许久之前我曾在那里作法,后来留下嘲风拂尘以镇邪祟。日子久了,被什么妖怪吸纳,也不是我如今管得了的。”
话语轻巧,孤夫人回想起当年他意气风发几乎要天下尽在己心的样子,竟然已不甚清晰。
孤夫人将长须收回,默默在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
“你来寻我,不会仅仅追究这根长须。”祁慕容身体因落子而前倾,就这样挑起眸光看向孤夫人。
孤夫人抬头直视他,把手轻抚在身侧片刻不离的药箱上。
“我押解的妖物上,逐渐散发很熟悉的气息……各种迹象,令我不安。”
祁慕容看着孤夫人严肃的脸,瞅了好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如此开怀痛快,直至许久不曾激动的身体开始剧烈咳嗽。
孤夫人无言无语,静静回望努力让自己回归平静的祁慕容。
“孤夫人。当年都说我死了,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祁慕容轻轻喘息,笑容还在脸上,意犹未尽,“我要是死了,那孩子的一分血魄也就消失了,她从此和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你就能安心了吧?”
祁慕容还在轻轻笑出声来,这笑令他面孔扭曲,有些骇人。
孤夫人也看着他,突然问道:“他为什么要叫‘荣木奇’?”
“他自己起的名字。他说要和我‘事事相关’。”祁慕容的眼睛并没在笑。
“他为什么要变成你弟弟的模样?”
“大概,他觉得这样我会开心吧。”
“我觉得,”孤夫人说,“我应该离开。”
“你不会,”祁慕容凑近一点,悠哉游哉一字一顿,“你还需要我手上的这分血魄了解那孩子的情况呢。不然,你可怎么放心的了啊……”
“那时候妖控社合力将她封印在异界,只留一分血魄寄在我这里,原本是她过于强大要以本命血魄长期监视。想不到这竟然成了你我的缘分,若是没有这东西,即使知道我没有死,你恐怕也不会违抗道界禁令到这里来吧。”
“孤夫人,你从来不是一心向道的正经修士,以前的翻云覆雨恶行滔天,你归服正统后都可以当作过眼云烟,唯独那孩子,你永远也放不下,道界也永远不会放下!”
“哈……说到底,你不也正是因为那孩子,才最终选择归服我们的吗?”`
祁慕容似乎许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说过话,也许久没有这样愉快的沉浸在过去之中。他在手中把玩着棋子,发出噼啪的碰撞声,然后将白子落定棋盘——落子重,声音脆响。
孤夫人并不说话。
看不出他的情绪,他只是默默下棋。祁慕容下一子,他便跟一子,子子不落,亦无多犹豫。
“我知道你因此而来,这是大事,所以我让荣木奇必须欢迎你。我可以帮你,但不要着急。生疏许久的功法,要重新拣回来需要时日。你就且安心等待吧。”
祁慕容语句变作浅淡随意,幽幽盯着棋盘,好像他现在放在心上的只有这盘棋了,别的都得看他心情。
孤夫人同样安静的将棋子交织着,此时的棋盘白子处处逼攻,黑子固守一隅,犹如巨浪袭城,各有料定。
“你的棋风变了,竟然有些像和你下第一盘棋时的我。”
孤夫人终于缓缓说道。
“是吗?”祁慕容古怪的笑了一笑,“也许因为当时你在东皇岩狱里被多少根锁链链着。而现在,‘身陷囹圄’的是我吧。”
“……”孤夫人的目光沉下去,“没想到道界真的牺牲你,来安抚歧山大妖。”
祁慕容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又舒展开,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轻松愉悦:
“我也没想到。但是他杀了我弟弟,我是肯定要来找他一战的。至于最后的结局变成这样……也算我为天下安定除了大患,不是吗?”
孤夫人看着他。荣木奇那张和祁慕容爱弟一模一样的脸孔在脑海闪现,表现出来的却是那个少年绝不会有的陌生感觉,而这正是刨剐伤疤的爪牙,面前的这个人每时每刻内里都将是血肉模糊。孤夫人皱了皱眉:
“你很痛苦。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笑。”
“……你不用劝我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祁慕容突然抬高了声音。
恰在此时,石室的门被骤然推开,荣木奇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厚厚的暗绿披风,面目像笼了一层黑气。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祁慕容,走到他身后,将披风展开,用双手缓缓合围在祁慕容肩上,整个身体都被包裹无遗,从孤夫人的角度看过去,那便是一个坚实的拥抱。荣木奇不再动作,就这么牢牢抱着怀里的人。
孤夫人注意到的,其实只有他的眼睛——那双眼绽放着噬人的浓黑,定定的,凝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