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39、启·六 鸦看向

　　鸦看向孤夫人。
　　这印象中一直痛恨的总是游刃有余的躯体，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模样。可那双眸子为何还是光彩微烁，不热烈，也不会被什么所覆盖，一点一点，将他烤灼。
　　“原来‘天道悖论’封印的生魂，就是我。”鸦突然怅然一笑，几分自嘲，亦几分凄怆。
　　“所以一直以来，我生怕他死了，却不知道只要我自己不死，他就会活的好好的。”
　　“我真是……可笑。”鸦抬头望天，然而笑不出声。屋里屋外已经尽透寒凉没有区别，寒凉亦在自身。
　　“鸦……别难过……”“第三足”也跟着悲戚地撇下嘴角，急切催促，“你快吃了他，我们去血洗妖控社，把他们欠我们的，统统拿回来！”
　　他的激动使孤夫人的胸口又涌出一股艳色，血腥味被寒风冻得冰凉，染红空气里翻飞的雪屑
　　“那个‘她’，究竟是个什么？”鸦猛然盯住“第三足”的眼睛，气势让“第三足”都诧然微愣。
　　“‘她’……‘她’也恨孤夫人，‘她’可以帮我们，让我们更加无可匹敌……”“第三足”回以凝视，他好像深深沉迷于某种存在，疯狂，而不自知。
　　“‘她’在哪儿？我要见‘她’！”
　　鸦突然大声喝道。但“第三足”却从渴望和眷恋的表情里，浮现出隐约戒备，有些松懈的双手，再次用力桎梏住孤夫人的身体。
　　“‘她’就在这里……你先把孤夫人吃了，我再带你去找‘她’。”
　　鸦看着“第三足”的双眼，里面的痴狂没有其他情感容身的余地，他骤然轻笑，随即，向他们走来。
　　从这一刻起，他便只注视着孤夫人。
　　似乎他人、小屋、风雪皆已不见，似乎孤夫人，是这世上最难理解的东西。
　　对他而言，也许正是如此。
　　一千多年的生命中他对任何一个存在都有着清晰地好恶，而孤夫人是唯一的例外。
　　已临身前，“第三足”躁动的目光里鸦伸出手，触碰那弯苍白的脖颈。
　　起先的一碰，然后是贴覆而上，慢慢摩挲。
　　这下面动脉在律动，像本人一样缓慢寂寥的节奏。
　　他再次溯向上方凝望那双沉然的眼，那双眼似乎等着他，然后，闭合。
　　雪屑飘来停落于那扇眼睫，融成细微的水珠。
　　“快吃吧！”“第三足”叫道。
　　唯一的例外吗？他厌烦了。
　　鸦露出獠牙，低头咬去——
　　“第三足”看见血雾霎然的喷涌。他哈哈大笑起来。
　　满足，痛快，欢愉。
　　无上之极乐。
　　他当然知道，鸦咬的，不是孤夫人，而是他插在孤夫人胸膛里，那只手臂。
　　可是他笑得如此开怀，就像在享用，属于自己最大的幸福。

　　鸦跪伏在地上，身侧只散落几片黑羽，提示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妖怪，曾经存在过。
　　鸦吃了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吃掉了。
　　整个过程他从没停止过暴烈的狂笑，直到现在依然在鸦耳边回荡。
　　鸦失去多年的第三只脚，终于回归他的身体，他现在，终于是完整的三足金乌。
　　风从门口呼吼灌入，雪屑撞击身体，火星燃尽，一晌，寂。
　　孤夫人坐于床榻，身上流出的每滴血液，全部冻凝。他看着鸦的背影，那片黑色，从未如此安静。
　　“鸦……”他一字出口。
　　只一个瞬间，那团黑色向他扑来，那刚硬狰狞的爪，掐住了他的咽喉！
　　“为什么！！”他听见鸦声音里的汹涌没有发泄的出口，在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应该什么都不在乎！逍遥自在的飞在九霄之上！可是为什么遇上你，我的前路……一切都改变了！”
　　咽喉的抓握在收紧，清晰告诉他这是鸦这样长久以来，最不能克制的失控，孤夫人的视野开始泛黑，他依稀看见，鸦咆哮扭曲的面容，那处眼角，似乎淌落一滴泪水。
　　“我以为我才是掌握主动的一方，可是最终大局，还是攥在你的手上。你明明知道‘第三足’的存在！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是到最后，你还是没有告诉我……”
　　咽喉的的钳制松了。
　　肩膀上被一个前额重重一砸。
　　“你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把我，当成什么！！”
　　吸——呼——
　　孤夫人望着上空，一侧手臂，默默找到肩上头颅后脑的方位，迟疑之后，泄力一样轻抚其上。
　　“我在打一个赌……赌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
　　嗓音哑得碎砺不清，千刀万仞尽数经过。
　　“我必须给你机会自己选择……你的力量恢复了，是真的可以吞噬掉我。”
　　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手掌一下就被挣开来，那颗头颅蓦地抬起，毛发絮乱，但表情狰狞。
　　这妖怪又抓起他的前襟：
　　“你以为你赌赢了？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别以为我不会把你吞了……不，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吞了你！”
　　“鸦，”孤夫人的笑终于无奈。
　　“我会自己请命到这里来，就是因为我感知到‘她’在这里，我是来找‘她’的。”
　　“行啊！”鸦一定要在声量上压过他。
　　“鸦，我不是什么好人。‘她’，也不是易于理解的存在。”
　　“废话！”鸦的表情像是随时可能把他吃了。
　　“鸦，跟着我会很危险。”
　　“呵。”鸦一声嗤笑。他看向面前这双眼睛的目光，就像依然不能理解面前这个人，却又好像对这个人，懂得得不能再多一分。
　　“那这样吧，我帮着你找‘她’，我让你跟‘她’解决你要解决的事儿，我让你做完所有你的‘非做不可’。”
　　“你对我的封印，我可以当作我赐给你，你属于我的标记。”
　　“一切结束后，你任我处置。”
　　鸦咧开嘴，在笑。

　　风在何时，已经停驻。
　　门扉不再涌进暴雪，一斜阳光照入屋子，闪烁。
　　雪妖灵子居然真的被他全部收集回来了。
　　孤夫人闻到雪霁云散的味道，屋外天地空旷，一际晴川，万里无疆。
　　光束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映在鸦邪气至极的笑脸上。
　　好吧，好吧。
　　那现在该怎么跟他说，让他把灵子再放出去呢？
　　孤夫人默默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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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