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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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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柳暧感觉有时有人抓住自己的手,又在耳边絮语,却每每看不清相貌听不清声音;有时又是丫鬟们进进出出的身影,忙着摆弄着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不知晨昏交替的柳暧静静躺在床上,不同的场景交叠在眼前,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一日似经历了几年的悲喜。
“嘻~你可醒了呢!”
柳暧微微睁开疲惫的眼,看到一身蓝色衣衫的少女站在床头,朝自己笑着。
柳暧正欲开口,却觉得口中干涩,发不出声来。
“哎哎哎~我好不容易保住你的一条命来,你可别再乱动了。伤口深及了气管,这些日你可能不能开口讲话了。”蓝衣女子说罢,便轻轻握住柳暧的手,抬起一双水目望着她,“这样,即便你不开口,我也知道你想说的话了。”
眼前的女子原是那条被柳暧救回的蓝鲤,在后院池中潜心修炼。正碰上月圆之日得道,刚化为人形,便目睹了柳府后院的那场浩劫。小小鲤鱼柳暧真情所动,用自己的眼泪救活了她。
“都说什么鱼的记忆只有八秒,说的我们似无情无意忘恩负义似的,我这次可要抓住机会证明:那全是跛脚道士们骗人的鬼话!”顽皮的鱼儿一提起这个就愤愤不平,双手掐腰字正腔圆地解释。
“那位公子他还来了水月镜,说是用它能解那狼图腾的蛊术,上次月圆之时费尽了他的精血,只可惜失败了……”说着鱼儿也一脸悻悻然,“不过,”面前的小妖精仿佛会变脸般,马上又转悲为喜,“他却还是夜夜来看小姐你,忙着向你解释自己的一片真心,还留下了这个镯子呢!”
鱼儿举起柳暧的手,镯子对着窗外的光线,让她好端详这来之不易的定情之物:翠绿的镯子通身透亮,似上乘好玉。镯子的形状是一篇蜷起的柳叶,叶片脉络清晰,表面温润细滑。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色的镯子,便如透明一般。
“啧啧……小姐好福气,这位公子选的镯子,戴在您手上,衬着手也如藕节般水嫩!”一边擎着柳暧的手,鱼儿一边不禁感叹,“若是我的他,也有如此细心,就好了……”
柳暧此刻深深陷入了沉思,鱼儿往后的话她都没有再听进去。
大病初愈的柳暧,再次来到了醉风楼。经过这次浩劫,柳叆和嘉沅的婚事也不了了之。
“公子你我素未谋面,为何生生拦住小女去路?”酒楼里一身素白衣衫的女子正欲上楼,被黑衣少年拦在了楼道间。颈间隐隐有三道粉色的疤痕。
“不要再假装不认识我,你明明记得的!”黑衣少年有些恼怒,为何几次见面都佯装陌生人?
“小女实在不知公子所言何事,若再不让开,休怪我……”少女也有些不耐烦,正欲发作,面前的少年却侧了身,让开了道路。柳暧甩甩衣袖,愤愤地上了楼。身边的少年垂下的双手紧紧握拳,好似借此便可以留住臂上渐渐淡去的图腾,不让身边的人再次与自己擦身而过。经过雷璟的身边,两人交错间的清风带起了鬓发,微微飘起又安静落下。是不是就像我们的相遇,谈不上开始,也没有所谓的结束呢?
“小雅,这些天总有位黑衣公子在醉风楼拦住我去路,非说我认得他呢!”阁楼上柳暧一面绣花,一面和丫鬟谈着天。
小雅脸上微微闪过一丝苦涩:“小姐,你真真不记得他了么?”
“都说我痊愈后忘记了些事情,但我看那公子眉目不善,凶神恶煞的,应该是不认识的吧!”柳暧回答得风轻云淡,仿佛真的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听闻那日得鲛人眼泪相救,虽勉强保住了性命,却忘却了些不堪回首的经历……”柳府家的下人议论纷纷,既庆幸小姐的幸运,又感叹着她的不幸。“啧啧……年纪轻轻……有什么造化,全靠她自己了……”
守在柳府后院窗下迟迟不肯离去的雷璟偶然听闻了下人的议论:与你共处,竟只给你带来的是不堪回首么……
两年后。
“柳小姐!柳小姐!”李叔的女儿还没到房门口便开始嚷嚷,完全不顾丫鬟们的侧目。
“不是放你去集市了么?怎么还有比那还重要的事情能把你招回来?”稳坐绣台的柳暧头也不抬,知道对方是个性急的角,芝麻大的事情也能被吹上了天去。自从柳府经历了那场事后大家都不愿提起的浩劫,柳家小姐的性情也变得越发稳重起来。
“集市是去了……”李鬟一边自顾抚抚起伏厉害的胸口,一边不忘给自己倒上一杯水,缓了口气接着解释,“倒是碰上了位公子,说是嘉家酒楼的常客,哎,还要我代他问小姐近来可好。他一身劲装骑在棕色大马上,身后还跟了位妩媚的女子。”李鬟一边说还一边比划,末了转头问柳暧:“这般江湖中人,小姐可认得?”
在锦绣间穿梭自如的银针顿了顿,又继续绣起来。柳暧仍旧低头看着绣布,看不清神色的变化:“连整日以打听消息为乐的你都不知的人物,我怎生会认识?”
“嘿嘿,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李鬟毫不怀疑的相信了小姐的话,放下茶杯又出了房门,好不容易争得来一天的闲暇时间,可不能就这样浪费了。
待到丫鬟们都退去,屋里又清净下来,柳暧才轻轻拉上袖子,腕间露出翠绿的镯子。莹润的色泽,清晰的纹路,都不曾改变。只是送镯子的人,此刻也已不是自己所能再想念的人了罢。
柳暧的眼神黯淡下去,手指抚着刚刚绣好的花样,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我们的相遇,就像这锦缎,旁人看上去是巧夺天工,却只有绣的人知道:不过一身美丽的伤痕罢了。
若为了填平我们之间的沟壑,却弄得你险些丢了性命,这样的险,我断不愿再冒第二次。人也好,狼也罢,有什么能比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为自己牺牲更令人痛苦的事情呢?
所以,鲛人的眼泪,也不过谎言罢了。
但若他今日还能念着我,便也足够了。
晶莹的泪珠流到颈间,艰难的翻过三道粉红的疤痕,就像拨着主人的心弦,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