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蛊》莲生、锦颜

6、月蚀

　　“今夜又是月圆之夜。”醉风楼楼下刚刚冲着柳暧打招呼的少年擎着酒杯上了楼，站到雷璟身边提醒了一句。
　　“知道。这次，我不会再失手。”雷璟刚刚还汹涌着不舍的双眼瞬时化为利剑，闪着凛冽的寒光。

　　隐隐还是可以听见远山传来的狼嚎，凄厉又决绝。月圆之夜，以血祭神器，便可下出比蛊术更阴险的咒。
　　两强相争，只有用这样的方法来增大获胜几率。

　　离去前的半盏茶的时间，足以问出许多事情。
　　“方法，你可知道解蛊术方法？”柳暧离开醉风楼之前，问了嘉沅。她抬起小小的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然而神情却是如此坚定。
　　嘉沅紧紧闭上双眼，似不忍心告诉她残酷的事实：“没有，至今还没有听说解此蛊的方法。只有任中蛊者在杀戮中终结自己的一生。这，便是蛊毒的毒辣之处。”

　　皓月当空，银盘似的月亮如同灯盏，照亮多事之夜，同时也见证着今夜的风雨。

　　刚刚回到柳府的柳暧却没得片刻宁静：进得门来，偌大的府里灯火通明，锣声震天，家仆们提着灯笼四下奔走，却不是在找寻偷跑出去的小姐——就在柳暧进门的前一秒，府里遭人偷盗。
　　迎面撞见柳夫人，母亲急步上前，狠狠剐了自己一掌：“看看自己做的好事，生生请盗贼进门，偷了祖传宝器！”

　　一时间柳暧只觉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却怎么也不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答案。

　　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柳暧捕捉到了屋檐闪过的黑影，一轮满月的映衬下，男子有着坚毅线条的侧脸和炯炯眉目都撞进柳暧眼中。已经疲惫不堪的少女，不甘心似的一路追随，直至盗贼跃至后院，踩着梨树枝叶逃出柳府。
　　柳暧才终于认命般跌坐于树下，不甘承认却不得不承认，那窃贼，正是刚刚在酒楼冷落自己的雷璟！

　　哈，怪不得要我不和他扯上干系，怪不得说什麽门不当户不对，从始至终我就是他利用的工具！别有他意，原来就是这个意思！令人欣喜的巧遇，回味悠长的温情的亲吻，少年深情的眼神，一时间都立在柳暧面前鄙夷嘲笑：都只不过是巧手编织的美丽谎言，你却这般深信不疑！
　　柳暧的愤怒，足以把这些原先美好的回忆瞬间撕得粉碎。聚散离合，我竟还不如一面镜子；缘起缘灭，都不过是我一相情愿！

　　“呼哧……呼哧……”几只黑色的狼走进了嘉沅的酒楼，过度的奔跑让他们都伸着舌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殷红的血液顺着獠牙利齿滴落在地面上，还尚有余温。嘉沅从楼上下来，看见昔日坐在楼下悠然谈笑贵族狼群也伤势严重：这场仗，他们也并没有取胜。毕竟数量太少，两败俱伤的结局。

　　平日笑意满面的狼匹此刻神情凝重，径直上楼去了雷璟所在的房间。

　　嘉沅跟着狼群推门而入，眼前呈现的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的景象：
　　留在醉风楼下蛊的雷璟，此刻因为太过虚弱退回了狼的形态，他瘫倒在水月镜旁，鲜血快填满了镜面，扭曲的梵文和一簇簇曼珠沙华一同显现。为了填满镜面，雷璟已把自己身上弄得满是刀痕，失血过多让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却一直注视着渐渐盛满鲜血的镜面，满足地笑着。

　　方才与其他族群厮杀之时，确实注意到对方中蛊的情况，但是用来蛊祝的镜面，不该刻着生长在冥界的彼岸花，而应是月宫之上的月桂花！笑面狼上前翻过镜子，另一面赫然显现着有着同样鲜红颜色的月桂！雷璟用自己的血，填满了镜子的正反两面！

　　此时的柳暧颓然靠在与雷璟相遇的那颗梨树下。
　　梨树，梨树，可真真是预示这注定的分离么……
　　沉寂在自己的回忆里的少女，浑然不知另一个危险正在接近……

　　“呜~~~~”一声狼嚎从柳府方向传来，酒楼里的人们都警觉起来。
　　“柳暧！”
　　嘉沅和雷璟一齐往门外奔去。

　　另一只狼却拦住了雷璟的去路，他有着狭长的眼睛，上弯的嘴角。
　　这样的状况再去迎战，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突然起身的雷璟脚步有些虚浮，却不顾同伴的阻难，甩甩头，闪电般消失在错落的屋瓦下。

　　以为水月镜的两面截然对立，月桂花的一面用来杀戮，彼岸花的一面就可以用来救赎么？想用彼岸花，解开狼图腾带来的诅咒？
　　其实水月镜的两面，一面对他人下蛊，一面对自己下蛊。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笑面狼望着同样镜子鲜红的两面，不知该感叹雷璟由情而生的勇气，还是该嘲笑由情而生的疯狂。

　　“呜~~~~~” 乘乱闯进柳府的这只狼，并不急于杀死柳暧，只想用她当诱饵，引出敌人。
　　剩下的家仆听闻狼声赶至后院，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灰狼把前爪按在柳暧的胸口，锋利的爪子撕破了布衫，竖起的灰毛上沾满了血迹，滴在柳暧过度悲伤而苍白的脸上，温热的液体却充满死亡的气息。
　　为了小姐的安全，府中上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也罢也罢，一切由狼起，一切随狼去吧。柳暧闭上眼睛，任由灰狼一半的体重压在自己身上，全然不顾自己已然命悬一线

　　嘉沅刚踏进柳府大门，一个黑影就低低地超过自己，窜进府里。

　　嘉沅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靠在门边。抬首望着银盘般的月亮，青色衣衫的少年收回了手中紧握的配剑。英雄救美的事情，还是交给他做的好，不是自己没有能耐，只怕那美人，等的不是我吧。

　　雷璟沿路穿过曲折的廊亭，一路穿梭却连气都来不及喘。绿色的眼睛在月色下犹如星点，嘴角轻轻咧开，森白的獠牙闪着寒光。

　　奔到后院的雷璟只纵身一跃，飞扑向前，把灰狼按倒在地，毫不迟疑地用犬齿刺穿了对方的咽喉。待柳暧支起上半身，一连串的动作已经完成，灰狼气息奄奄，眼睛也失去了原先的警觉的光亮。 等灰狼已经完全不能动弹，雷璟把它甩出半米远，回头向柳暧走来。
　　可是，狼匹没走两步便突然委顿倒下。
　　柳暧这时才看见雷璟背上一道道深深的伤痕，手臂肩背布满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却任然可以辨析手臂上那个独一无二的图腾。
　　傻瓜，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一路飞奔赶来，可是拿性命开玩笑了啊？！心中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因他的冒死赶来全全化为了柔情。

　　飘来的云朵遮盖了月亮的光华，院子里一下子陷入黑暗。
　　少女此刻衣衫残败，情绪几经大起大落，此刻已是满脸倦容，仿佛一刻苍老了几岁。坐起的柳暧犹如夏夜开败的荷花，却摸索着朝奋勇保护自己的狼靠过去。黑色的狼匹因为被上深深的伤口已经不能动弹，只得把脸转向女子的方向，幽幽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是不甘还是深情。

　　此刻弥留的灰狼却再度清醒过来，屏着最后一口气扑向雷璟，似已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决心！
　　背朝敌人的雷璟已经失去了戒备之心，惊恐全然留给了他对面的少女。当下柳暧也不知如何反应，只躬下身来，双臂把雷璟拥入怀中，身子忘了怎么移，只好紧紧闭上了眼睛。

　　柳暧只觉一阵疾风在颈间呼啸而过，带来了一股暖流喷洒在面颊颈间。恍恍惚惚看见酒楼里谈笑的狼群的身影，和倒在一旁已经死去的灰狼。

　　颈间动脉的血液止不住地流淌，沁湿了衣衫和裙摆，倒在院里的少女如同一轮红月，与此刻天上从云端探出头的月亮相映生辉。蜷在裙脚的黑狼像是月食，点点侵蚀着少女芬芳的生命。雷璟死死望着倒下的少女，几次挣扎着站起却均以失败告终。此刻他的眼中闪现的是深深的绝望，连口边吐纳的气息也变得微弱。

　　“在我眼里，你却时时刻刻都是个英俊的人呵……和狼，又有什么关系呢……”纤瘦的手轻轻抚着狼的头，柳暧张翕的嘴唇说着的仿佛是耳语。少女轻轻叹了口气，眼睛渐渐闭上，留下一滴泪珠滑过脸庞。她表情安详，仿佛只是睡去。

　　听见后院动静的嘉沅，还是不放心地冲了进来。然而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心爱的人已经香消玉殒的事实。

　　在心爱的人面前，再大义凌然的人，还是会不惜动用私心。

　　狼人的蛊术，蛊惑的不是身体，而是人心。受蛊者只要相信着蛊术的强大，甘愿接受自己中蛊的事实，蛊术的魔力便无穷无尽；但凡是对巫术嗤之以鼻的人，相信自己就是人类，这种蛊术，是不会上身的。
　　终究还是对她撒了谎。
　　嘉沅自嘲地笑笑，徐徐蹲下，顿时矮下半截的身躯，隐没在了院墙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