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识（一） 胡不归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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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仲春。阳春三月，山花烂漫。是个适宜踏青郊游的好时节。
胡不归已经在这始北山中走了三天了。
这三天来，他没有遇到过一个人。
但他每时每刻都能看到青青的芳草地和蓝蓝的天空。看到天上的流云，看到小径边独自盛开的美丽花朵。
他能看到溪流溅起的碎玉般的浪花，看到时不时从水中跃出的一尾游鱼，鱼身闪烁着细碎的日光。
他也能听到啁啾的鸟叫，听到昆虫的嗡鸣，听到潺潺流水空灵的琤琮声。
他还能呼吸到林间清新的空气，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和明媚。
他觉得很满足，一点也不孤独。
原来只要这么简单就很快乐了。我从前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又常常求而不得，总是徒生苦恼。他如是想。
他累了，就找块石头坐下来歇歇脚。他饿了，就摘几个果子抓几条鱼来果腹。他渴了，就喝小溪里甘甜清冽的泉水。他困了，就找个山洞休息一晚。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维持一个人生存所需的东西并不多。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像一个华美的金丝笼，自己像一只笼中鸟。虽然高贵，却不得自由。总不如现在放弃了所有，才感觉难得的轻松和自在。
他已经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地活了二十二年。现在想来，不过是虚度了二十二载光阴。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已经困扰了他好长时间，他无数次在矛盾与挣扎中纠结煎熬，不知该如何抉择。
我现在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吗？他过去常常这样问自己。
不，不是。我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我努力去获得的，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我喜欢的东西很简单，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和支持呢？还说我玩物丧志，没有出息。
在他们眼里读书做官就是有出息，但是我不喜欢，我不能适应官场的生活。
原来胡不归此人爱画成痴，但是奈何他父母认为绘画乃是末流小技，以画为生不是正道，因此极力反对。
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才松口让他去参加画院的考核。想不到他因意外而缺考，没有考上。
这下实现梦想更没有希望了。他又只好去做官，做了翰林院的一个文书小吏。
虽然工作不是自己喜欢的，但他也做得很认真。可是这终究不是他喜欢的，长此以往，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麻木也很无趣。
他最终还是辞了官，给家人留下一封书信，离家出走来到了始北山。
人生在世，如果不为自己而活，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白来这一趟了吗？他为了梦想抛弃已经拥有的一切，真的付出了很大的勇气。
他走着走着，看到了一间茅屋。看样子好像有人居住。他正好有些口渴，想讨口水喝。
院子里有一个小童正在扫地，他等对方注意到他了才上前询问：“你好，我是一个赶路人。现在口渴难耐，请问我能否讨杯水喝？”
小童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可以啊。不过你一会儿最好不要大声说话，我家先生正在午睡呢，没得吵醒了他。”
“太好了，非常感谢。我会保持安静的。”胡不归礼貌地致谢。
“对了，你是我这十天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你知道空谷足音吗？我见到你还真的挺欢喜的。”小童浅笑着说，他眼角弯弯，大眼睛里藏着两颗明亮的小星星。
“知道。见到你我也很开心。”胡不归回以礼貌的微笑。
小童放下扫帚，为他带路。“你随我到客室来吧。”
他原本只是想喝杯水，但是小童却热情地为他端来了茶水和点心。还叮嘱他慢慢吃，不用着急走。真是是太热情好客了。
过了没多久，梅鹤先生醒来走出房外，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啊。午后的时光可真悠闲哪。”梅鹤先生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说。
胡不归听到动静，也不由得往院子里看。接收到打量的视线，梅鹤先生也看到了他。
不过奇怪的是，虽然有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家里，但是梅鹤先生却一点都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似的，还带着漫不经心的嗓音问他：“你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他本能地觉得答案并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回答：“我从来处来，要到去处去。”
梅鹤先生继续问道：“那你有一个来处，有一个去处咯？”
“不，我并无来处，也无去处。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此时他明白了梅鹤先生是想要考校他一番。
梅鹤先生抓住他话语里的矛盾之处步步紧逼：“那你刚才怎么说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呢？”
“我从无中来，向无中去。”
“不错不错，就是这样。你果真有点天分。”梅鹤先生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忍不住夸奖了他一句。
胡不归连忙说：“先生谬赞了。我只是个愚笨的后生晚辈罢了。”
听他这样说，梅鹤先生对他更加赞赏了，连连点头道：“后生可畏啊。有如此才智却不自作聪明，反而谦虚谨慎、有礼有节，着实难得。”
他又看到胡不归一身锦衣被树枝刮破，身上还沾了些尘土和草屑，满身狼狈却好似不以为意的样子，心下不由得又对他多了几分肯定。
“我知小友你乃潇洒自在之人，并不注重外在。但是如果就这样穿着破衣烂衫上街去，人家恐怕不一定会将好酒卖给你。”
“啊？”胡不归没听明白。
梅鹤先生笑眯眯地解释：“如果小友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喝顿酒。今天见到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不敢当，不敢当。”
“小友一路走来风尘仆仆，不妨先沐浴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我们再一同去镇上买酒吧。”
胡不归恭敬地行了一礼：“承蒙您抬爱，晚辈受之有愧。”
“去吧去吧，我在这里等着。”梅鹤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催促道。
等胡不归沐完浴更完衣，出来的时候梅鹤先生重新打量了他一圈。
他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变得整齐干净，衣着虽然朴素却很妥帖。眉目如画，气质脱俗，原来是一个世间少见的美男子呢。他平静时眉眼间也自有一番风流，让人见之而忘俗。
但是很快美人好看的眉头却微皱了起来。
梅鹤先生马上明白了，“是不是这麻布衣裳对你来说太粗糙了？可以换一件的。”
“不是不是。”胡不归连连摆手，“山珍海味没有粗茶淡饭美味，绫罗绸缎没有粗布麻衣舒服。我只是第一次穿，还有点不习惯。等我适应了就好了。”
其实麻布衣服穿起来真的很扎，胡不归头一次穿，感觉不舒服也很正常。
“之前看你那身衣裳便知你身份必定不俗。想来你应是出自豪门世家吧？又为什么来这里了？”
梅鹤先生的眼睛真的很毒。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的眼睛。我虽然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但却并不喜欢豪奢的生活。从前我的衣服有很多，但我常常不知该穿哪件。日日有山珍海味，但我却觉得食之无味。”
梅鹤先生对此颇为认同，“是啊，生在富贵之家也有摆脱不了的烦恼苦闷。”
胡不归继续说：“山家生活多清苦。我若是贪图享乐，就应该留在京城，又何必跑到这始北山中来呢？”
“孺子可教。”梅鹤先生又点点头，好像对他更加满意了。
“始北山中多隐士。想来先生也是一位高士了。我还不知先生名讳应当如何称呼呢？”
“叫我梅鹤就好了。不过这不是我的真名啦。我原名叫什么来着？”梅鹤先生挠挠头，“好像记不清了，梅鹤居士是我给自己起的号。”
“原来如此。梅鹤先生，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原来梅鹤先生是以梅妻鹤子的林逋为榜样，表达自己归隐山林的意愿。
“那小友你呢？我应该怎么称呼？”
“在下胡不归，字子隐。不过这也不是我的真名啦。”
两个人相视一笑。
“是《诗经·式微》吧？‘式微，式微，胡不归？’ ”梅鹤先生又自行解释，“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不回家呢？毛诗解为劝人归隐之意。看来你的名字起得比我好多了。”
“自己瞎琢磨起的，不算什么。不过我起名时，看的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兮胡不归？’。顿觉有所触动，遂起了这个名字。”胡不归娓娓道来。
“是了，这也是一处。”说到这里梅鹤先生站了起来，“好了，既已互通过姓名了，我们就赶紧去买酒吧。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好。”看来梅鹤先生应当是一个嗜酒之人，想必他早已等不及了吧？
原来从梅鹤先生家到镇上只需要走一个时辰，还不算太远。来到镇上后，梅鹤先生熟门熟路地带着胡不归进了一家酒馆。
“小二，我要两坛解千愁，还要些下酒的小菜。”一看梅鹤先生就是这里的常客了。
“好嘞！您两位运气可真好。这可是今天我们小店的最后两坛解千愁了!”店小二热情地说。
“解千愁？的确是个好名字。一醉解千愁。”胡不归认真评价。
“你也觉得这名字不错？一会儿你喝了就知道了，那滋味饮上几口就能令人忘忧。”
“是吗？但是我不擅饮酒，至多只能喝四五杯。”
梅鹤先生摆摆手。“没关系。微醺的感觉刚刚好，陶陶然的，好像把凡尘俗世都抛在脑后了。”
一会儿酒被端了上来，胡不归吃了一惊。居然是这么大的酒坛子，梅鹤先生一个人不知道喝不喝得完。
梅鹤先生仿佛看出了他的担忧。“喝不完也没关系。剩下的酒可以带回去慢慢喝。”
“那就好。这么好的酒，可不能浪费了。”胡不归认真地说。然后他给自己倒了杯酒。闻之果然有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入口更是柔和绵长，令人回味无穷。
但因为自己酒量浅，他只小酌了三杯就吃起菜来。故而脑子此时还是清醒的。
反观梅鹤先生，早已喝了好几杯了。还几次想要劝他喝酒，都被他给拒绝了。
这时酒馆内忽然进来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
“老板，给我来两坛解千愁!”少年清澈干净的嗓音响起。
“不好意思啊客官，今天的解千愁都卖完了。”
“卖完了？!什么时候？”少年的眼中除了震惊，还有满满的不可置信。
“就在刚刚，最后两坛酒卖给了这两位客人。”老板指了指胡不归他们这一桌。
“好，我去找他们聊聊!”
胡不归听到这段对话，心下暗叫不妙。不管怎么看，这个少年都像是要来找事啊。但他根本不会打架，一会儿要是动起手来他该怎么办？
那少年来势汹汹，开口便问：“就是你把最后两坛酒买走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