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飙演技(四) 保和 ...
-
保和殿的风,是冷的。
不是冬日的寒,也不是秋夜的霜——是那种被金丝楠木封存了三十年的寂静,是香炉里燃尽的龙涎香还固执地缠在梁柱间的余韵,是帝王的呼吸比烛火更轻、却比刀锋更重的那种冷。
容华卿踏入殿门时,鞋底未沾一粒尘。她未穿宫装,仍着那身素白襦裙,袖口微卷,露出一截腕骨——那里,一道旧疤如月牙隐现,是一年前在陇原为救七名患病孩童,亲试汤药时被其中一人抓咬留下的印记。
天朔帝端坐御座,未着龙袍,只披一件玄青便袍,袖口绣着暗云纹,指尖仍捻着那枚墨玉扳指。他面前,一盏青瓷盏盛着半盏药汤,汤色如墨,却无一丝热气升腾。
“坐。”他道。
容华卿未谢恩,未俯身,只缓步上前,在离御案三步处停下,屈膝一礼,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臣,不坐。”
她既被封官,那便可自称为臣。不坐,是为了退。
天朔帝眸光微动,却未怒。他抬手,命太监将那盏药汤推至她面前。
“你身份来路不明,朕本该将你处死。可你救治功德无量,朕给你个机会。
这是英儿今晨的药渣。太医说,药性入骨,寒毒已凝成‘九阴锁脉’,三日一发,发则七窍渗血,七日一昏,昏则魂离体外。你若能解,朕许你御药司协理之位;若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她腕上那道疤:
“你腕上这道疤,是救人施药的痕迹。朕想知道,你施的是救命的药,还是……自己的命?”
容华卿未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触药盏边缘——那药汤,竟在她指腹触碰的刹那,泛起一圈极淡的蓝光,如深海萤火,一闪即逝。
她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指尖。
“陛下,”她开口,声音如雪落寒潭,“您问的是‘能不能解’,但您真正想知道的,是‘我为何能解’。”
她抬眼,直视天朔帝。
那一瞬,殿中烛火忽地一暗,仿佛被她的目光压熄。
“太医院藏书阁的《寒毒归元针》残卷,是您十六年前亲手下令焚毁的。因为您怕——有人用这门术,反制您自己。”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钉入殿中每一寸空气。
“您怕的不是寒毒,是有人能‘逆天改命’——就像当年,有人用这门术,从阎王手里,把您侄儿的命,抢了回来。”
天朔帝的扳指,猛地一顿。
他瞳孔深处,裂开一道极细的纹——那是三十年前,他亲手将亲侄儿的尸身送入火葬台时,刻进骨髓的恐惧。
天朔帝作为嫡幼子,本来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
若非他的生母权欲过重,将他的几个兄长接连黜落,而他的父皇虽然废了母后,却没有免除兄长们的错处。
否则他就算生过了痘,他嫡长兄那时已有十四,膝下有两子,抛去一岁的庶长子刘节不提,他的嫡长子刘茂始终是他心头之刺。
尤其当他长成,膝下却没有一个孩子,当时群臣私底下都议论纷纷,不少人都有。
哪怕后来他陆续生了不少孩子,他这个好大侄也已经被养大的野心。
既然如此,他就留他不得。
这寒毒,本就是他命当时的院使荣辉给刘茂下的。
无色无味,无知无觉。剂量微小时,中毒之人只会逐渐畏寒体虚,不会察觉自己是中的寒毒。
这寒毒一下就是三年,本来他想让刘茂就这么一直病下去,只要他一直病着,他就饶他一命。
可他没想到,荣辉的孙女荣浅雪会嫁给刘茂,还给刘茂解了毒。
既然如此,那就留他们不得。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孩子里,竟然会有人中相同的寒毒。
看来,还有余孽。
思及此处,天朔帝杀心立起。
面对天朔帝杀人般的目光,容华卿不躲,不避,甚至……轻轻笑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细如发丝,却泛着幽蓝光泽。
“这针,是我师父临终前,用他最后一口阳气淬炼的。他死前说:‘若有一日,你见帝王眼中有死气,便用此针,刺他膻中穴三寸——不是救人,是逼他,想起自己也曾是个人。’”
她将针轻轻搁在御案一角,针尖朝上,正对着天朔帝的心口。
“我不为权,不为位,不为荣华。我只为——不让一个被寒毒吞噬的孩子,死在她父皇的沉默里。”
她转身,欲走。
天朔帝忽然开口:“你不怕朕现在就杀了你?”
容华卿脚步未停,只轻声道:
“陛下,若您真想杀我,昨夜就不会让乔公公在凤仪宫外,多等了半刻钟——您在等我,会不会把那枚‘归阳丹’的方子,写在绢布上,悄悄塞进他袖中。”
她顿了顿,头也不回:
“您不是在试探我——您是在等一个,能替您,救回那个‘不像您’的女儿的人。”
殿中死寂。
唯有那枚银针,在御案上,微微震颤。
像心跳。
像一缕被囚禁了近三十年,终于敢呼吸的魂。
天朔帝缓缓伸手,指尖悬在那枚银针上方,迟迟未落。
良久,他低声道:
“你师父……姓什么?”
容华卿终于回眸。
她眼中,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澄澈如冰湖的倦意。
“他姓荣,荣誉的荣。”
她轻声说:
“我姓容,容身的容。”
荣,那是太医院禁卷里,被抹去的最后一个姓氏。
“大伴,你带她去看公主。”
乔公公当即带着容华卿离去。
殿门合拢的瞬间,天朔帝终于拿起那枚银针。
针尖,竟渗出一滴血。
不是红的。
是蓝的。
像极了——那年,他侄子临死前,咳在掌心的最后一口血。
容华卿走出保和殿时,天光正好。
她站在丹陛之上,仰头看云。
风拂过她耳畔,她轻轻吐出一口郁气,内心对着刘祜疯狂吐槽:呵,你这皇帝老爹一边怕我救活三公主,一边又怕我救不活她,怕我救活了她,又怕我救活了她之后,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我救的是人,不是龙椅的**符!
不过……他刚才那眼神,像极了我师父临死前,看我偷吃他藏在地窖里的桂花蜜——明明想骂,又怕我跑了……
啧,这皇帝真的比药炉还难伺候。
还好老乡你给我推演了几种情况,并且重点介绍了你好大爹的性格,否则还真是难搞啊啊啊!
“你别嚎了。”
刘祜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砰砰作响,有些后悔当初给自己和容华卿用了心意通道具,虽然派上了用场,可咶燥也是真的咶燥:“你现在是彻底暴露了,现在虽然靠着医术让老爹不敢动你,可也代表着你以后脱不了身。
你想好自己该怎么办了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咯!”
容华卿故作轻松,抬手间,指尖无意间拂过腰间药囊。
那囊中,藏着一枚小小的玉蝉——是她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物。
此刻,玉蝉的腹腔内,正无声渗出一滴极淡的蓝光。
那是“寒毒归元针”的活体印记。
只有在帝王心口有“死气”时,才会显现。
天朔帝毁掉医卷,灭了荣家,自此寒了天下医者之心。
他身上的蛇缠腰久治不愈,亲女的寒毒无从可医,亦是昔日所种之果。
她低头,看着那滴蓝光,唇角微扬。
陛下,您以为我在救三公主。
其实,我在救您。
您怕的不是寒毒。
您怕的是,自己忘了,生命的重量。
她将玉蝉轻轻按入掌心,任那滴蓝光,渗入皮肤。
风起,卷走她袖中最后一缕药香。
而她的影子,落在丹陛石阶上,竟如一株破土而出的紫苏,叶脉泛着幽蓝,无声蔓延,直抵御阶尽头。
无人看见。
但那影子,已悄悄,咬住了龙纹的尾。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