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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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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优哉游哉的进了一家外地人开的面馆,点了一碗炸酱面,之后便坐下颇不耐心的等着,时不时挪挪凳子,拿起筷子敲敲桌子。隔壁桌的小孩因拒绝吃面而哇哇大哭,大抵是哭得男人心烦,男人瞪了一眼那小孩,哭声戛然而止,复又更加大声而起。
我坐在离他两个位置的红色塑料椅子上。不动声色的盯着这个男人,如同训练有素的猎人紧盯着自己即将落网的猎物。尽管我已经在脑海里演习了无数遍如何杀死他,我想象鲜血会怎样喷出,想象他会怎样像濒死的猪一样嚎叫,我想象我该怎么处理他矮小又壮硕的尸体,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埋在那颗梧桐树下。让蜒蚰和蛆虫爬满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蛀空他,内脏和肠子也不放过。我还想象,雪为的生活从此没了他会怎样,我相信会过得比以往加倍,更加倍得好。因为从那以后我将如影随形的伴他左右。
今天,我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向上折起,露出一段脚踝。我倒没有穿得多隆重,唯一隆重的只有上衣口袋的那把刀。
我攥紧刀柄,摸索着冰凉的刀片,侧头看了看窗外的街道。
人来人往,车来车走。蓝色棚子与红色棚子一个挨着一个好像要伸向天空。而那颗巨大的梧桐树就伫立在那里,日复一日的,它已经不再仅仅是一颗梧桐树,而是这个小小县城的人们的精神寄托,前段时间,当地政府宣布要砍掉这颗影响市容的梧桐。刚一宣布,就有人寄了匿名信到政府信箱,扬言砍树便把市政府炸了。市政府不以为然,一个小小的信封当然比不上铁血的政策了。当然,此后他们为自己轻视的行为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我想他们已经知晓这棵梧桐对于这个小小地方的人是多么重要了。
在视线的极点,我看见一个少年单薄的站在那颗巨大的梧桐树下。梧桐树的树冠巨大,我难以想象它倒下时会是怎样的情景,树叶纷飞时大抵人们也能从中窥见一点和自身不尽相同的道理。那少年穿着宽大的白衬衫,他的衬衫随着树叶而飘动,树叶去哪,他就去哪。好像没有根,也没有可以停脚的地方。
我们遥遥对望。其实隔那么远,我看不到他的脸,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沉默的站在那儿,仿佛和那棵树融为一体了,恰到好处的站在那儿。可我就是知道是他。
谁也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好像被缄默绑架,被距离给杀死一样。
我的视线失去了焦点,涣散的望着玻璃上倒映我的倒影。我常常被人说我的眼睛足够黑,像一个神秘的黑洞,此刻我也是这么想。我已经觉得我被吸进去了,出不来了。从我拿上这把刀开始,我就已经陷进去。一个漩涡。两个黑洞。一个装着你,另一个装着我。
”吱嘎——“于是我在椅子和瓷砖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响里重新聚焦我的视线。其实我对那男人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恶意或者仇恨吗?我想是没有的。可我必须杀了他呀。这时我倒觉得我像个救美的英雄了。
我知道那男人要走,可我回不过神来。那树下的少年是一个比他更吸引我的目光的存在。
我好像受了蛊惑似的,他那目光里像带着一股劝善的本质,那时我脑海里涌现出一个令我着迷的画面。耶稣躺在祭台上任由他的信徒们分食他的血肉,一位胆怯的信徒走到他的身前,却好像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骇人,于是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而耶稣却怜悯的垂眸看着他,是的,垂眸,尽管他躺倒在祭台上,任何一个信徒站起身来都可以比他高,可神明除了闭上眼睛或者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信徒以外,还有别的什么吗?我想是没有了。
耶稣看着他的小信徒,抬起手拿起旁边的圣杯,从自己大敞的腹部,舀了半杯子递给他。杯沿上还挂着他的肠子。信徒抖着手颤巍巍的接过。耶稣见了,一脸的欣慰,抬起残缺的手拍了拍信徒的脑袋,把小信徒的头上弄得全是血,他笑了,他宽慰的说。
耶稣爱你。
我放开了一直攥着刀的手,这时我才发现刀柄上全是冷汗,可笑的是我一直觉得我冷静得出奇。紧接着我站起身,走出狭窄的店门,朝雪为走去,直到走到了他的身前。我停下脚步。
我们面对面站着,却谁也不说话。
良久。
”请别再这样了。”他轻轻开口。嗓音沙哑,算不上好听。他真聪颖,我一点也不惊讶他会知道这件事。雪为的眼神忧郁极了,看着我的时候像透过我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已经不存在的人。
是谁?
但我却没有问出口,只是摇摇头。表示拒绝。雪为又问,”为什么?”他说问句的时候真好听,尾音向上翘的时候像小鹿的角,好像很不谙世事,又因为他的语气极轻,因此听起来格外像耳语。
我一时回不出话来,难道要我说是我对他的爱慕驱使我这样做的吗?不。我绝不这样说。可是我又找不到妥当的回答。
只好仰头看了看茂盛的梧桐树。树叶密密匝匝的挨在一起,我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刺眼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
良久,叹息般的说。
”你痛苦吗?”
“嗯。”他轻声的应了。
”我可以让你不再痛苦,你不想吗?”我这样说,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分担且解决雪为的痛苦的。我想以此成为一个契机,一个靠近他的契机。
”想。”他说。
”那为什么阻止我呢?”我不解的询问他。
”那样的话,你会很痛苦的。”雪为也仰起头,和我一起看着被风吹得哗啦响的树冠。
我笑了笑,低头看着雪为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的说,”可是我想你好,那么我痛苦,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想你好。你明白吗?雪为。
我拉起他的手,他穿着白衬衫的手臂是那样纤细而茭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少年气,也像一朵将死未死的山茶花。我解开他的袖扣,只是稍往上褪一点,无数的伤痕便闯入我的眼睑。我忍不住颤了颤,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清平调的海啸,那种巨大的悲痛一瞬间把我湮灭,我的眼睫颤了颤,灼热的眼泪一瞬间便掉到了他已经结痂的伤口上,雪为的手臂一瞬间动了动,好像被我的泪灼到似的。
他是在那一刻里他深深感动了我,尽管我不知道是他还是那件衬衣,或者,是满身的伤痕将我感动。但我饱尝了那一次感动所招引来的后果,那后果便是每次见到他时都心惊肉跳。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心口像被剜了一块似得疼。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我滚烫的眼睛,他屈指抹去了我为他而红的双眼。
他用冬雪一样的语气叹息着说,“别哭,我不值得的。”
雪为顿了顿,撇过头看着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满是一深一浅的沟壑,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死皮。他轻声说着,眼睛却并不看我,他看着那颗梧桐树,像在对它说话。
”我第一次想到死亡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人生如衣物,如此容易被剥夺。你不能明白吗?明梧。”他说着,眼神逐渐涣散了起来,眼眶里的两颗琥珀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千年的光彩,好像舞台的聚光灯一下被人按灭,好像机器停止运作,好像傀儡没有了心脏。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的嘴里听到我的名字,是平舌音,翘起来的舌尖,是扭出o形状的唇,索吻的样子。
明梧。
远处的建筑楼反射着强烈而刺眼的光,我似有所感的转过头,我看见那个男人在斑斓的太阳光的笼罩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走了。那男人生得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矮小,可他在雪为胳膊上留下的伤痕,或许还有更多他看不见的血淋淋的伤疤都不是假的。
我不会操舟驾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把你寻访。
那男人不知道他今天躲过一劫,不知道一把即将捅死他的刀的刀柄被一个少年覆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在这个小县城里,那男人大概不会觉得还有比他更恶的恶人了。想来恶人向来如此的。
我凝神望了片刻,收回了视线。
“我送你回家吧。”
良久,我听到一句带着笑意的回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