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于他的奇妙物语》莫相识

10、海市蜃楼 红玫瑰还带

　　红玫瑰还带着露水，在黑色的墓碑前显得诡异又和谐。
　　这个墓园算是平城最好的墓园之一了，而刘丽娟买的双墓位于墓园的山顶，算得上黄金区。双墓一边空空荡荡，一边竖着一块无字碑。
　　“刘丽娟的投资眼光倒是独道，现在这个墓地价格可翻了十几番了。”柳弛之指着干干净净的无字碑问卫可期，“你问过她这里是谁吗？”
　　卫可期摇头说道，“即使问了她也不一定说的是实话。”
　　“一定是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你看这墓碑干干净净，她当初买的时候就想到自己不会经常回来扫墓，肯定是花了钱让人来擦的。”
　　卫可期不置可否，随后揶揄道，“不如你去问，套女生的话不是你的强项嘛。”
　　柳弛之还真问了，他先委婉地问了下刘丽娟还有没有什么遗愿未了，又委婉地问了一下刘丽娟是怎么死亡的。
　　“虽然过了很多年了，但万一能找到你的尸骨，还能帮你好好安葬一下。”
　　刘丽娟很久没回复，久到柳弛之怀疑她是不是介意讨论“死亡”这个话题，或者她根本不承认自己已经“死亡”这个事实？
　　“不用，肉身只是一副躯壳而已，重要的是我的灵魂。再说了，别狭隘地看这个世界和轻易界定生死，你觉得我死了，可能是因为你不知道有另一个世界而已。”
　　烧烤店外烟火缭绕，柳弛之和卫可期没进去坐，就守在烧烤架前等着新烤出来的羊肉串。
　　柳弛之收了手机问卫可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刘丽娟的啊？”
　　烟熏火燎，卫可期撒的辣椒粉让柳弛之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那还得感谢你，国庆之后给了我那个用电量分析表。”
　　柳弛之嗯了一声，手指停留在刘丽娟刚刚的回复上：“卫可期这个变态还去查电表，他不查电表就不会发现我了。”
　　柳弛之截了个屏，保存到相册，叮嘱卫可期，“你明天用完我的车记得给我加满油。”

　　卫预远留下的IP地址不管怎么查，都只能查到一个大概方位。导航显示的区域边界是一片烂尾楼，卫可期开着车在烂尾楼里兜兜转转，导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了故障，定位红点已经不再跟着车的移动轨迹一起移动了。卫可期的方向感并不强，只能顺着路凭感觉开。可能冥冥之中受到了卫预远的庇佑，卫可期竟也找到了一条道，开出了这片烂尾楼。
　　说是小道，不如说是车开得多了留下的印记。宽窄不一深深浅浅的车轮印有些已经被新长的杂草遮住了些，往前一直开，穿过一片野树林，才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路。只是这路依旧不好走，像是刚开的路才铺上细碎的石子，还没完全修整好。
　　越往前开视野越空旷，卫可期停了车。刚下车一阵热浪袭来，冲得卫可期脱掉了外套。
　　10月底，平城的秋天来了还没多久，大部分树才开始退了绿色，还能在阳光下投下大片大片的树荫。而这条路上，别说树荫了，连棵树桩都没有，更别提鸟和千万只昆虫发出的声音。
　　卫可期惊讶于平城市内还有没有装、看上去也没发现任何打算装路灯和摄像头迹象的路。记忆中那条小道和这条路的交界倒是异常清晰，毫无过渡地两种不同的自然生态。
　　他靠在车尾，看着那片烂尾楼，像零散散不开的满身苍夷的勇士在守护自己的阵地，又像战败的士兵在苟延残喘。
　　卫可期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柳弛之，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信号了，图片没有发送成功，一个醒目的红圈显示在屏幕中央。卫可期回到车内，看着远方笔直地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发动了汽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裹着他躁动的心，卫可期想到了他对钱正国说过的话，“我走的是我的路”。
　　没有任何地标，风景一尘不变，卫可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一路向前，还是在不停地绕圈。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和车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同时在向卫可期诏示，他才是这个空间的闯入者。
　　他又一次停下车，原本身后的烂尾楼早就在视线内消失了，这下是连已知的退路都没有了。
　　卫可期趴在方向盘上，摸着左手上的手链，那是卫预远送给他的礼物，很俗气的貔貅配着串珠，当初卫可期有多嫌弃，现在卫可期就有多珍视。
　　“你说，我爸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貔貅当然什么也不会说。
　　卫可期喝口水，负气般地重重按了几下喇叭。
　　刺耳的声音划破安静的空气，却没带来任何回响。他又趴在方向盘上，太阳照得整个人又燥热又懒散。车外热气腾腾，卫可期眯着眼看远处朦朦胧胧出现了一排建筑物，还有偶尔闪现的人影，他们像是浮在空气中，又像是接在地面上，好像在表演一场盛大的皮影戏。
　　卫可期使劲眨了眨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再次确认看到的景象不是幻觉。
　　卫可期坐直了身体，睁大了眼睛。来自那个站在建筑物前、只能看清些许轮廓的人影的凝视，仿佛一桶冰水，把卫可期浇了个透心凉。
　　开车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这次卫可期径直开了车门朝着那人走了过去。皮影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就那么一个黑色人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卫可期不断靠近。
　　地面崎岖不平，空地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根杂草，了无生机地泛着枯黄色，和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一丝风都没有，太阳照的地面炽热而明亮，不远处地面上的反光物折射出的光线，让它在这片荒瘠的地面上显得格外耀眼。
　　是一枚徽章。
　　这徽章卫可期熟悉的很，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卫可期差不多才到钱正国的胸口，正好能平视这枚徽章。
　　卫可期用拇指擦掉了徽章上的灰尘，心下了然，没有信号，不被标注，消息封锁，除了联盟的军方还有谁能做到呢。
　　卫可期把徽章放进口袋拉上拉链，再抬头时远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高高低低的建筑物却比之前的颜色深了一些，变得更加清晰。
　　卫可期停下了脚步，深深地看了远方一眼，像要把这画面刻进心底。片刻后，他才转身跑回车上，毫不犹豫地开车往这如海市蜃楼的景象驶去。

　　卫可期睁开眼时，模模糊糊出现好几个交叠的人影。他试着抬手，发现手上插着针头，好像是在医院里。他觉得头昏昏沉沉，想起身被人压了下去。
　　面前的人影看不真切，他们的嘴巴张张合合发出的音节无法在卫可期脑海里转换成任何有意义的语句，唯有门口站着的黑色人影，让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地交叠在一起。
　　他一个人站在旷野里，站在公交车牌旁，站在卫可期床边，站在病房门口，他一言不发，他说我不说谎，他触手可及，他是海市蜃楼。
　　“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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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柳驰之的大奔受损严重，但卫可期除了点擦伤和剧烈冲击下的轻微脑震荡外，并无大碍，只是蓝心依旧不放心。方杰拍了拍蓝心的肩膀，“私立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下医院的车就到，直接过去再做全面检查。”
　　卫可期的手被蓝心紧紧拽住，“脑科专家已经联系好了吗？”
　　蓝心细细碎碎地和方杰确认许多事情，卫可期插不进嘴也抽不出手，想说的话在看到蓝心突然长出的一两根白发后，还是咽进了肚子里。卫可期反手握住蓝心的手，像小时候蓝心哄他睡觉那样，用大拇指按了两下蓝心的虎口。
　　“我不会有事的，”卫可期笑着说，“等所有检查做完，结果肯定也是没事的。”

　　柳弛之就没心没肺多了，他一边吃着医院的水果拼盘，一边指着包装精美的礼物让卫可期拆了看。
　　卫可期倒是坦然地翻着柳弛之送的《安全驾驶手册》，听着柳弛之的唠叨。
　　“你说你开车的时候单手拍什么照片。你看窜出一条大狼狗，撞车了吧，还好路上没人，你也没事。”
　　卫可期合上书，问道，“什么照片？”
　　“你给我发的照片啊。”柳驰之拿出手机，翻到聊天记录。卫可期看了一眼，照片还是那片烂尾楼，但是角度不一样。柳驰之收到的这张是从平城市区内开向烂尾楼的方向，照片四周还能看到车的前窗边界，一看就是在车内拍的。卫可期看了下时间，是下午2点多发的。
　　“幸好你给我发了照片，撞车昏迷前才可能不小心按了通话键，不然我们哪有这么快找到你。”
　　卫可期没接话，这才去翻自己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显示没有成功发送的那张图已经不见了。他翻身下床去找自己当时穿的衣服，被清洗后的裤子口袋拉链开着，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找什么呢？艾斯吗？”
　　卫可期背对着柳弛之，还在翻东西，他没听清柳弛之的话，转身问道，“什么？”
　　柳弛之没接话，只说行车记录仪也坏了，卡也读不出数据，“不过，我找到了刘丽娟的妈妈。”
　　柳弛之调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卫可期看。
　　刘丽娟的妈妈和卫可期想象中的形象不太一样。
　　她穿着干净整洁朴素，头发挽成了好看的发髻，脸上没什么浓艳的妆容，淡淡的豆沙色唇膏衬得气色很好。卫可期仔细看了看她的五官，眼睛和照片上的刘丽娟很像，可能是岁月柔软了她的凌厉，刘丽娟妈妈的眼角没有那么高挑，更显得温婉了一些。
　　“这是.......在幼儿园？”
　　“嗯。”柳弛之拿过手机放大照片，又从口袋里掏出半个心形的吊坠，“你看这两个吊坠像一对吗？”
　　卫可期从柳弛之手中拿过那个半个心形吊坠，是非常普通的透明塑料质地，像小朋友玩的玩具。
　　“你从哪儿找来的？”
　　柳弛之倒是没有卖关子，“刘丽娟的那个无名墓里。”

　　“最近拷给我的东西，类型都差不多。”艾斯坐在电脑桌前，转身看向刘丽娟，“还有这种解说，不要给我。”
　　“大数据会根据下载浏览习惯推送，这不能怪我。而且解说能帮你节省时间......”刘丽娟玩着脖子上新换上的吊坠，心情不错，“这不是为你好嘛。其实我可以帮你申请账号，你自己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不用，”艾斯拔掉优盘，“像刚开始那样。”
　　一直安静呆在艾斯脚边的卷毛，突然站了起来，刘丽娟咽了咽口水，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手腕。
　　卷毛从艾斯脚边冲到楼下，艾斯看了眼刘丽娟，“你在紧张。”
　　“没有，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刘丽娟躲开视线。
　　“你在说谎。”
　　刘丽娟垂下眼不说话，手腕被搓得通红。
　　柳弛之坐在车上，冲着走进4号别墅的卫可期嚷嚷道，“你要拿什么你快点啊，咱别迟到了！”
　　艾斯听见声音，准备下楼，被刘丽娟拽住了衣袖。
　　“那个，”刘丽娟看见艾斯回头，旋即松开了手，“你说过你不说谎，所以，回来后，她不管说了什么，请你都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拜托了。”刘丽娟瞥了眼正在上楼的卫可期说，“我不需要什么善意的谎言，我只想知道事实和真相。”